第99章

自下了一场雪之后,之后便时不时会落下雪子,间或夹着雨一起落下来,天地间的温度就变得格外寒冷了。每每到了寒凉的时候,人类就会念着夏日的好处了,那时候至少有晴到发白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但是到了炎炎夏日,人类就又会周而复始地怀念起冬日。

黑死牟看到树上沉沉地堆叠起一树积雪,冬日脆弱的枝干承担不起这沉甸甸的重量,那枝干发出轻轻的碎裂声响,终于断裂,带着沉重的积雪一并摔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淹没在雪堆中。

雪天的时候,阳光是格外稀少的,黑沉沉的云压在天空上,但是白雪的反光补足了光亮,让人看着不至于到了黑夜中。黑死牟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无惨的回应,他知道今日无惨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这种情况有些罕见,至少在黑死牟看来,这是第一次无惨在同他说事的时候, 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过倒也不能算消失,更为精确的说法是, 侵入到下等鬼中的头脑,知晓记忆,操纵身体。

上弦鬼可以在比自己等级更低的鬼的脑中与之对话,那么作为鬼之始祖的无惨,能做的就更多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让无惨在今日突兀地做了这样的事,甚至操纵还不够,他亲身又回到了无限城。

那位名为鸣女的,抱着琵琶的鬼,有什么奇特之处。

不过黑死牟想了一会便放下了,他所追求的,也不是这点特殊之处。变强是唯一的真理,他从始至终的追求,也只有这个。

穿紫色蛇纹马乘袴的武士缓步回去,天色在雪照下也显得明亮,迎面遇上了沉重的步伐。

这步伐在雪地上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两个人类,一年长一年幼,背着柴火,往山下而去。

黑死牟虽然是鬼,但也并不像那些刚成为鬼的低等生物一样,满心满眼就想着吃人。他注视着前方,没有将多余的目光分给这对人类,如果他没有注意到那年老之人带着的耳饰的话。

今天应该是很平静的一天。

年幼的少年对于陌生人的目光格外敏感,他几乎是立即就看向那位武士。这么冷的天气,他就只穿了那一件单薄的和服,就连少年这样贫穷的卖炭人家,也会在里面加上一层衣物来御寒。

不过就算武士穿着这样单薄的衣物,他看起来也一点都不狼狈,反而他们被柴火压着佝偻了腰,似乎平白比别人矮了一等。

少年脸上青白交替,警惕的神色还在,心中却不免有些自卑。那是少年人源于自身年龄见识所带来的的细腻情感,在如今这个年龄,仿佛还摆脱不得。

年长者两鬓已经有了灰白,他按着少年的手,先一步挡在了少年面前。他见到了武士脸上不同于常人的古怪花纹。

他愿意相信武士脸上是花纹,而不是什么别的古怪构造。

武士眼瞳是一种不太纯正的金黄,正常人眼白的部位则被一片深红取代,他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年长者。只是视线并不在年长者脸上停留,他的视线在更为下方的地方。

年长者醒悟了过来,他在看自己的耳饰。

他微微仰起头,耳饰也随之晃了晃,上面的太阳随着雪照仿佛也在摇晃,有种通红的色彩在眼前闪耀。

这样的色彩几乎要灼烧了黑死牟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来。

黑死牟可以说是很不礼貌地扯过年长者的耳饰,低头仔细观察,这一举动没有让年长者动怒,反而让少年急了眼。他大声地向这位古怪的行人喝止。

“你在做什么!”少年摔下了身上的柴火,撸起袖子就要迎上去。

“停下!住手!”

却是年长者扭头呵斥。

黑死牟看也未看那毛躁的少年人,只问长者,“这耳饰是从何而来。”

长者有一双淡红的眼瞳,像极了晚霞挂天的颜色。他没有不忿,也缺少一点应有的恐慌,平和地向武士解释:“这是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

少年虽被年长者呵斥,也只是强压心中愤怒的情绪,所以现在也会冲着黑死牟喊道:“我们虽代代都是卖炭者,但也同样有尊严,不能随意践踏!”

他眼光炯炯,已经认定了黑死牟就是那个随意践踏尊严之人。

紫衣的武士放下了年长者的耳饰,耳饰上的半轮太阳依旧眩着淡色的红光。

“世代,卖炭。”

黑死牟的声音很轻,语调有些沉默的缓慢,像是山林中穿过的一阵寒冷的,迟缓的风。

年长者也跟随着他的语调放慢了语速,“我们家族,世代卖炭。”

那位奇怪的武士忽然笑了一下,年长者眼神下瞥,看到他手中的刀,依然稳稳地拿在他的手心。

紫衣武士调转方向,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他一步步往下走去。

白雪覆盖了气息,只带来它独有的冷冽味道。少年见他走远了,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赶紧来扶自己的父亲。

“他或许也只是一个破落武士而已,所凭仗的也只有手上这把刀而已。”少年将心中恼怒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其中夹杂的还有他那敏感的,不易为外人知晓的自卑情态。

年长者摸了摸少年的头,他的手冰凉,反而还是少年的头更热一些。

“他手中的刀出鞘的话,你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少年不服,但是面对父亲的脸,也只能垂眼,只是嘴角依旧还紧紧地抿着。少年郎这样的情绪,父亲怎么能看不出来,不过雪天山路,到底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就让少年先将柴火捡了起来。

雪没有化,柴上沾了雪,抖一抖便全都掉了,不潮湿,那柴就还是好柴。

少年背上了柴火,正待要往父亲那边跑去的时候,他从雪堆高树中,对上了一双非人的,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生在毛绒绒的脸上,是一头棕熊的眼睛。

这可比那位奇怪武士带来的恐惧要强的多,少年一下僵住了身体,动也不敢动,连眼珠也不敢转动一分。他想起幼时听过的故事,面对熊,装作死人才有机会逃生。

可是这里不止有他,还有他的父亲。他装成了死人,棕熊就会去攻击他的父亲。

这些念头心念电转般闪过脑海,但是,比他念头闪得更快的,是父亲的斧头。

只一下,棕熊的头颅便掉落到了地上,热血洒到了他的脸上,少年的脚下却感受到了寒意。他低下头,看到周围的一圈雪都化了。

年长者收起沾血的斧头,依旧慈爱地抹去少年脸上的血迹。父亲的手指依旧冰凉,指腹仍是粗糙。

他说:“你的父亲能杀死一头熊,但对上那武士却没有胜算,现在,你知道了吗?”

少年跪在了雪化的地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辛夷在看到白雪的时候,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但是按照现在外面的季节,大约也能估算出一二来,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了。

她踩在雪地上,捧起一堆雪,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人间,而不是在鬼怪所构建的错乱的空间里。

只是回头看一眼,那只拥有红梅眼瞳的鬼站在幽暗的树影深处,眼光似蛇,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辛夷的病好后,无惨在一个雪后的傍晚,带她到了地面。无惨算是一个信守承诺的鬼,在辛夷贴着他吻得意乱情迷之时,他松了口,同意了辛夷的要求。直到真切地踩在雪地上,这些时日吊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小刀,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不知这次出来能否找到合适的机会,真正脱离无惨。

雪捧在手心里久了,双手不知不觉就冻得通红,明明感觉不到什么冷意。身后轻微的踩雪声响起,厚厚的一件大氅披在了辛夷身上。无惨握着她的手,放开了那些雪。

辛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冷。

虽然看着她的手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辛夷真的觉得不冷。不过在这些事情上,她也没有什么必要的坚持。

辛夷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看到手中的雪扑簌簌地落到地上,与地面积雪融为一体,好似它们从未被收入人类掌心过。辛夷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她的手还在无惨掌心,所以走动时不得不带着无惨,她小跑了两步,直到能看到山脚下的风景。

【我还想去那边看看。 】

辛夷抽出一只手,指向灯火通明的一处。

那是在山脚下聚集的人类村庄,但是看这密密麻麻的房屋,可能称之为城镇更为合理一些。应该是为了庆祝什么活动,镇上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辛夷看向无惨的眼睛亮晶晶的,跳着闪亮的向往。

无惨上前,也轻声笑了,“去看看吧。”

他笑起来确实漂亮,去掉了阴郁的表情,就似雪地的红梅,是此时天地间独一无二,最为浓烈鲜妍的色彩。

走到城镇,辛夷才恍惚想起来一点,应该是到了一年的末尾,新岁即将来临,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日子。为了庆祝这最重要的日子,怎么隆重也不为过。

辛夷放慢了脚步,看到了拥挤的人群和被父母高高举在头顶的孩童,孩童眉心一点红色朱砂,举着晶莹剔透的,鲜红的糖葫芦。

辛夷的视线从糖葫芦上面掠过,望向了熙攘的人群,这里都是人,街上都是人。她想到了致命的一点,鬼是吃人的生物。

这么多人在鬼面前,相当于诱人的食物主动飘在人类面前,谁都想拿下来尝尝咸淡。

辛夷靠在了无惨身边,眼皮上抬,看着无惨的脸色。鬼王唇边还带了些微的笑意,他对于辛夷的目光何其敏锐,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无惨微微低下头,“怎么了?”

【我在想,你饿不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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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他的目光有所转变,辛夷又加了一句。

【我有点饿了。 】

【想吃糖葫芦。 】

辛夷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看着四周,没有见到有卖糖葫芦的摊子。她颇有点不习惯,人类的双眼看得终究不够远。

不过既然看到孩童有拿着糖葫芦,那么在附近,总有卖糖葫芦的人在。

她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无惨。

鬼王顿了顿,指了一个方向。

辛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拖着无惨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只是路上人实在太多了一些,挨挨挤挤的,免不了要撞上一星半点,无惨替她挡了大部分人,可还是有人,喝多了酒,醉醺醺地一头撞在了无惨身上。

辛夷在无惨背后,露出了一个头。

她看到那人其实是想要来撞她的,虽然看着脸颊发红,醉意朦胧,但是辛夷在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就能察觉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完全醉倒。

路人捂着自己的额头,退后了两步,抬起头的时候,自动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找茬模样。

“眼瞎了啊是不是,会不会看路!”

他仗着一身强健的肌肉,指着无惨的鼻子骂道。

辛夷将视线移到了无惨身上,长发的鬼王配合地低下了头,说了一句抱歉。那样的温文尔雅,谦和有礼,让人恍惚起来,他还是千年前的贵公子。

可惜这样的道歉却换了路人的得寸进尺,他更加嚣张,不满意一句道歉,要让无惨跪下来求饶。

这样堵在路中央,很快造成了拥堵,但是行人看到凶神恶煞的醉鬼,就算有心想上前劝解一二,见到他也退却了。只有善心的人,悄悄凑过去对辛夷说,由着醉鬼的性子,赔礼道歉也就是了。现在折辱一下尊严没什么要紧的,要是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

行人看着这两人,一人是纤瘦的女子,看起来腿脚还没有一个拳头粗,另一人也是清瘦的公子,也不知是不是连杀鸡也不会。行人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

“你劝劝你夫君,看那人决不是好相与的,忍一时换来太平才是最重要的。”

行人说得大致都很有道理,但是细微之处却说错了一些。辛夷很想纠正一二,但被无惨抢了先。

他侧过脸,半边脸颊在光影间,很有纤秾靡艳的味道,挑起眉时,那些味道更浓了,泛出了一种极致的鬼气森森来。行人还想说什么,见到他那张脸,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谢谢。”披着黑衣的公子简短地道谢,顺带将夫君一词认下。

醉酒的路人见他还同别人说话,仿佛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原来七分的怒气涨成十二分,就大跨步向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的手才提起来,就被无惨扣住了。

那时无惨的脸还没有朝向他,仿佛背后夜生了一只眼睛,在观察着他的举动。

“安静些。”

无惨扭转过眼珠。

轻轻的一声咔嚓后,路人随之便痛呼出声,他跪下来,捧着自己那只被折断的手。

刚刚还在劝说辛夷的行人不自觉地瞪大了眼。

辛夷的另一只手还被无惨拉着,往前而去。

【你将他的手弄断了吗? 】辛夷问。

拐过一条巷子,便看到了一串一串的糖葫芦插在草垛上,山楂在上头,圆头圆脑的很可爱。

无惨停了下来,他脸上的那点笑消失了,笑意只能在他脸上存活短短一瞬,像山上的雪,只消等太阳出来了,就会化了,然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是弄断了他的手。”无惨淡声说着,他的身体靠在小巷口的墙壁上,大块粗糙的青石块垒成的墙,似乎并不衬他身上的华服。

他们的手依旧紧紧交握,再缠绵的藤蔓也没有如此亲密的时候。

辛夷看了看他们的手,又看向远远的,红艳的糖葫芦。

【他活该。 】辛夷又笑,她晃了晃藤蔓一样交缠的手。

【别生气了。 】

她弯起眼眸,【我不喜欢你这个模样,多笑笑。 】

巷子窄窄的,两人并行也是勉强,所以这窄巷就造就了足够多的黑暗。他在夜色中,看着辛夷,终于还是笑了笑。

辛夷拉着他出了窄巷的黑暗,灯火下的摊贩看向迎面走来的客人,自发自动地将糖葫芦朝向他们,热情招呼,“要来一根吗,客人。”

辛夷身上没有钱,她自然地将无惨推了上去,无惨回过头,她只笑着扬起下颌,让他快些买。

她看似无忧无虑,活泼得像山间饮水的鹿。被无惨披在身上的大氅轻轻拍在他的身上,辛夷身上的大氅很厚,足够挡住她的全身,她空余的那只手自然地碰到了腰间。

那柄小刀坚硬冰冷地贴在腰上。

辛夷将头也靠在了无惨的背上,她感受到隔着布料传过来的冷意,可能同她腰间的刀是一样的冷意。

她的呼吸轻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抽出那柄小刀来。

糖葫芦的香气飘到了鼻尖,辛夷惊讶地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表达了她的惊喜。

【那么多! 】

模糊的画面闪过辛夷眼前,她见到了血红的藤蔓,包裹住了无惨,即便被刺中胸口,依然能行动如常。

辛夷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是最生动的假面。

【谢谢。 】

她挑出一根,对无惨说,【你也试试,很好吃。 】

小刀妥帖地放在了腰间,她指尖的凉意过不了多长时间也会消散。

辛夷咬下了一颗山楂,见无惨还没有动作,她齿间含着山楂果,两颊有点鼓起来,歪了歪头,含含糊糊地让无惨也吃。

无惨缓缓低下头,贴着辛夷。辛夷见到了冰裂的红梅,那么近,那么恍惚。无惨蜷曲的黑发垂落在辛夷眼前,她口中的山楂果不见了踪迹。

鬼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琵琶女的话语又响在了辛夷的脑海中。可是她见到无惨咬下了山楂,被糖霜染成彤红的果肉也被仔细咽下。

鬼也有形似人类的喉结,上下一动便是吞咽的模样。他将不适合自己的食物吞咽了下去,让琵琶女的话成了一个谎言。

辛夷呆愣愣地,提示,【你手上有许多。 】

所以何必来抢她口中的。

她实在是搞不懂爱人之间亲密的行为,大约爱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吧,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尝试去理解。

摊贩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现在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模样,也不在意这一对年轻的男女如何亲昵。

他眼尖地看到了在灯下不知站了多久的独身男子,有心想再做笔生意,卖掉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又开始招呼。

“客人,糖葫芦要不要来一串?”

辛夷举起手中剩下的糖葫芦,【你更喜欢这串? 】

她在无惨面前晃了晃,就将那串糖葫芦放在身后,显示出偏偏就不愿意给你的意思。辛夷这些举动十分故意,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

总算和他有了些微的距离,可以再调整一下小刀的位置,不至于让他发现。

她收拢了大氅,在煌煌灯光下,见到了被小摊贩招揽的客人。

她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客人的腰间别着一支辛夷花。

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富有生机的辛夷花。

无惨原是笑着的,在辛夷做了这些之后,低声向她说了些什么,可是在见到他的爱人注意力完全没有在自己身上时。那些浮动的笑意迅速低沉了。

他原就是睚眦必报,心思狭隘的人,成了鬼后,就更加变本加厉。

美梦一般的时间不应该出现不相干的,可恶的人。

阴沉的鬼王转动起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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