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限城的建筑起起落落, 终于稳定下来,在辛夷面前划开一道平整的道路来。

她跟着琵琶女,走下阶梯。

这是辛夷第一次看到琵琶女的全身,没有隐藏在晦暗阴影中,她披着黑色的和服,垂着黑色的长发,整个人全被黑色笼住,像是深海中蜿蜒生长的海藻,连走路方式也有点摇摆,仿佛第一次掌握这个身体走路一般。

没有走多久,琵琶女就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向辛夷。

辛夷看到了琵琶女身后的障门,她点头, 示意多谢。

没有多加犹豫, 她移开了障门。

琵琶女安静地站在门前,也没有随之走进。

房间内空荡荡的,辛夷一眼就看到了在房间中坐着的医师,医师神色憔悴,但是也不显得狼狈,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

在辛夷移开门的那一刹那,医师就惊恐地看向障门处,他的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即便看清了是辛夷, 也没有放松下来。

辛夷喘了下气,才踏入房间,她跪坐在房间里,朝着医师的方向扬起了头。医师不明白为什么辛夷如此淡然,好像人类最基本的恐惧这个情绪在她这里消失了。

其实在辛夷来之前,医师想了很多,想自己该如何从这暗无天地的地方逃出去,从怪物手中逃出去。

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起先是他觉得自己所住的房屋有点古怪,总是能听到沙沙的动静,医师本来以为是房中进了老鼠,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动物。作为游郭中数一数二的医师,他的钱财不少,自然有钱请人来屋中打扫捉鼠。

但是请来的人来了好几次,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个干净,但医师每次睡梦中依然能听到沙沙的动静。甚至愈演愈烈,水珠滴答声,咀嚼吞咽声,这些杂音就在他的耳边,侵袭着他的听觉。

等医师忍无可忍起身睁眼后,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但他躺下时,那恼人的,可恶的声音又席卷而来。

医师那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后来,他去熟识的人家中睡了几夜,一开始还好,没有那诡异的动静,他终于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好觉,但是接下来就不行了。

诡异的声响如附骨之疽,贴着他,要将他的生命力全部耗尽一般,咀嚼声贴着他的耳朵,医师甚至怀疑,黑夜中的那位紧追他不放的幽灵鬼怪,现在正在吃他的耳朵。

以前的医师还有胆气睁开眼来,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发泄一般,现在的医师折磨得整个人都倾颓了,放大的恐惧让他只死死闭着眼,不敢去探究缠上他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自欺欺人就好了。

就像每一夜那样,等到太阳升起,日光普照的时候,那些幽灵鬼怪就会全部消失了。

但是今夜医师的自欺欺人终究没有奏效。北风敲打着窗户,带来愈加寒冷的空气。

水滴的声音落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紧接着,他被人用强硬粗暴的手段叫醒。

医师在床上坐起了身,殴打的疼痛无法忍受,逼得他连眼泪都飞了出来。

他这次不得不往旁边看过去,见到一个没有头发,有着一身黑色皮肤,矮得如孩童一样的怪物被人抓在手中。

这一团的怪物还在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地上还有碎肉块,再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怪物不知道可以称得上是手还是脚的肢体中,也握着这些肉块。

医师看到了这一切,再看向抓住怪物的人,明明她有手有脚,至少只是遮住了眼睛,全身包裹在和服中,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了,医师却对这样普通的女子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恐惧比面对她手中的怪物还要多。

医师慌张地跳下了床,腹部以及腿部的疼痛感还在,他踉跄倒地的时候,又堪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医师清楚自己的斤两,并没有觉得对方是一个女子他就可以凭借武力取胜。事实也是如此,那个拎着怪物的女子在他背后幽幽道。

“烦请你和我一道过去,替人看病。”

不需要得到他的回答,医师已然成了另一只怪物,被女子同样抓到手里。

他就到了无限城,遇到了他唯一的病人。

医师本也疑心辛夷是不是也是怪物,辛夷只是这只怪物披着的一层人皮,但在短暂的接触看诊后,他知道,至少辛夷的这具身体,是真实的人。

即便她是人,可是在怪物中生存的人也是很有问题的,她或许早已经和怪物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他不能以正常人类这个标准来看待辛夷。

医师非常有理由怀疑自己能安然地活在这里,全然是因为辛夷的病还没有好。

若是好了,他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城中随意一个怪物的盘中食。

医师紧紧贴着墙壁,辛夷进来时没有随手将门戴上,他看到了障门外站立的抱着琵琶的女子。

是抓他过来的女子。

辛夷仰起头,见到医生的腿如同酸软了一样,慢慢地滑落下来,终于他也同样地跪坐在她面前,脸色更为灰败。

他就像是瘫倒在污泥里的青蛙,只有两只眼是鼓大的。

这样的形容似乎并不太好,医师与她见了很多次的面,每次见面都会为她治好身上的伤。

于是辛夷先对医师点头,表示歉意后,才拿手指着自己。

【我的病迟迟不见好,所以想再来看看。 】

医师的一只眼睛总也忍不住向外面看去,但看到了辛夷的比划,也不免心中一晒,才过了多久,就算他的药是灵丹妙药,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起不了效果。

“你顶多才吃了几帖药。”医师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这短短几个字也让他说得大汗淋漓,“没那么快好。”

辛夷疑惑地递过眼神,她不知道怎么这短短一会的功夫,就让医师成了这个模样。她顺着医师的眼神看向外面。

琵琶女如她每次见到的那样,抱着琵琶,跪坐在门外,她手中的琵琶无声无息,整个人也无声无息。

她想走过去,将障门拉上,隔绝了琵琶女与医师,他大约会好很多,至少不会不停地流汗了。

她的想法似乎是叫琵琶女知道了,纤细的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侧过身来,动作仍有滞涩。她脸上的发丝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将她唯一一只眼露出来。

辛夷隔着障门,冲她一笑,动了动身,干脆就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琵琶女的目光。

医师看不到外面的人了,但是从他的面色上来看,他的状况并没有改善多少。

辛夷向他打手势:【我想快点好起来,病痛的感觉并不好受。 】

医师僵硬地坐着,即使辛夷的身躯为他阻挡了门外鬼怪的目光,可是他仍旧觉得那女子的目光无处不在。

在头顶,在脚下,在每一寸墙壁与房梁上。

医师还是喃喃地重复之前的话语:“……并不会很快好起来。”

他看着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辛夷伸手,碰了碰他,还好医师没有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他呆板的眼珠转到辛夷身上,“……不会好起来。”

很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话,听来像诅咒一般。

但是医师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了,再不好苛责,辛夷怀疑他要是再被关下去,恐怕整个人都会变傻了。

人类是会被恐惧侵蚀的动物,恐惧得久了,再回到安全的环境,也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治愈被恐惧割裂的伤口。

【我闻到了这里有草药的味道。 】

辛夷先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草药吧。 】

其实她来的时候,就见到屋中摆放了草药,大约是用来给医师配药的。

外头昂贵的草药在这里随意摆放,总会让人有疑心,是不是在别人看不见之处存放了许多,所以才会随意取出来,随意放着,并不害怕浪费或失窃。

当然,在这里,失窃这个词像个笑话。全都是鬼怪幽灵,哪有用得着草药的地方。唯一能用到草药的生物,除了医师,就是辛夷了。

唯二两个人走到了草药面前,辛夷站在前面,医师站在后边。医师原先那俊秀的脸庞已经变青,好像这里的空气一下全被抽走,他得不到呼吸,就走在了窒息的路上。

辛夷握了他的手,带着担忧的表情,她希望这样的触碰能带给医师一点力量。

一声琵琶响过,医师惶然推开了她。这一下倒让他面上起了血色,看着没有那么临近濒死,像个活人了。

辛夷将担忧的目光慢慢从医师脸上移到那些草药上,医师看起来没有怎么料理过这些草药,许多草药整株整株的放着,中间还夹杂着不易被发觉的野草。

她只看到有茯苓被医师用刀切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切成了碎末,也只切了一半,另外一半孤零零地倒在桌上。

辛夷捡起了另一半,转过身。惶然的医师没有面对她,他倒在了地上,虚汗肉眼可见地出现在面孔上。

不止是虚汗。

辛夷的目光继续向下,医师的双手上,划出血线的伤口缓慢流着血。

琵琶女隔着医师,远远地看向她。很显然血线是由琵琶带来的。

辛夷丢下了看起了已经损坏的茯苓。

【你在吓唬他。 】

可能吓唬这个词还是过于轻微了,毕竟吓唬并不会让人受伤,但是医师怎么看也不是没受伤的模样。

回答她的是琵琶女的沉默。

她蹲了下来,要去检查医师的状态,只是辛夷现在身体也不算好,这样一蹲下来,就觉得头晃了晃,眼前一黑,眩晕的感觉更重。等辛夷缓过来后,便发现,原先离她有一段距离的琵琶女,此时已然在她面前。

琵琶女手上的琵琶不知去了何处,她素着两只白皙的手,放在了医师脸上。

辛夷眨了眨眼,她有着纤细浓密的眼睫,似鸟类细密的羽毛,掩盖住住清透碧绿的眼眸。

琵琶女总是沉默,那换成她开口也没什么。

总是需要交流的。

【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也不愿意让我看一下医师到底怎么了。 】

辛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到琵琶女不自然地歪头,就是这个轻微的动作也让显得极为卡顿。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抓住的琵琶女的手。

鬼的体温一向比人类低,无惨是这样,琵琶女也是这样。辛夷还在发着热,所以这样的温度于她而言是很舒适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握着他的手? 】

辛夷同样歪过了头,眼角弯出融融月色来。

室内只听得到倒下医师的呼吸声,琵琶女没有呼吸,鬼似乎连呼吸也一并抛弃了,除了刻意模样的长相,它变成了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现在握着你的手了,会不会开心一点? 】

琵琶女惨白脸上镶嵌的唯一眼珠好像要掉落下来了。

真的落下来了。

辛夷感觉到脚边咕噜噜转过来一个圆形物体,柔软的,如同人的眼珠。

可是琵琶女的眼睛好端端地在脸上。

辛夷偏过头,医师虽然闭着眼,眼皮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可见不是硬生生从他眼上挖出来的。

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与脚边还能灵活转动的眼珠对视。

那眼珠与她对视了一会,还能骨碌碌滚回角落里。

辛夷往头顶看去,房梁上,墙壁上,不知隐藏了多少眼珠。

潮湿、粘腻的黑发笼住了她,她的手依旧被握住,但是成了十指缠绵的亲密模样,琵琶女贴在了她的后背,轻声低语。

“我很开心。”

掉落的眼珠就是开心的证明。

辛夷呼出一口气,侧过头,果然,琵琶女不像是琵琶女了。他红唇鲜明,眉眼如描画,褪去了琵琶女的躯壳,连动作也不再生涩。

辛夷的猜测成了真,自然也不会在脸上做出多惊讶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无惨说。

辛夷只是笑着,她收回了被无惨扣在手心的手,紧贴着皮肤的那柄切药的小刀无声地落回到衣袖深处。

【因为感觉不一样。 】

鬼王说:“我以为我读透了她与你的记忆。”

辛夷颤了颤眼睫,【即便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也不会真正变成那个人。 】

这句话又引来了长久的沉默,无惨似乎还没有从琵琶女的角色中脱离出来,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

辛夷慢慢站起了身,墙上的眼珠全都调转了方向,发出了簌簌的声响,被成千上万只眼珠看着,也会有汗毛倒立的恐惧。

他不是,脱去了琵琶女的皮囊了吗?

衣袖的下的手张了张,辛夷只握住了一团空气。她转过头来,又对无惨说。

【你现在换成吓唬我了。 】

鬼王身上还穿着和琵琶女相似的和服,那是女式的款式,男人穿上去难免不伦不类的,但是无惨不一样。没有扭曲的脂粉气,只有隐匿于黑暗的秾艳。

无惨摇了摇头,“我只是试一试,能不能阻止你离开。”

“算是,成功了?”

辛夷看似自暴自弃地又蹲下来。

【我总归是逃不出去的,一个人类,怎么能从鬼的手上逃出去。 】

她好像又生出了一点好奇。

【以前的我,到底是如何伤了你,才能与你分离? 】

她指望着受害人给出一点金玉良言,可惜受害人没有如她所愿,用那幽深暗红的眼睛看她。

“这并不算是令人愉快的记忆,我说了出来,难保你不会重蹈覆辙。”

“然后再留下我一人。”

无惨轻柔地对她说,“我会受不了。”

满墙的眼睛,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做眨眼的动作,但是它们没有眼皮,做不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只能抖动一下,抖成了细微恐惧的模样。

冰凉的刀面贴着辛夷的皮肤,她顿了一下,为自己解释。

【我只是好奇。 】

【你应该对病人多一些宽容。 】

辛夷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未醒过来的医师。

【你已经狠狠地吓唬到了我的医师,以至于他现在连给我看诊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还要病多久。 】

“还会有别的医师的。”

无惨抚摸上她的脸。

辛夷恍惚觉得无惨的手上也站着粘腻的血迹,正在涂抹上她的整张脸颊,事实上没有,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无惨拉下了她,将辛夷放到自己的怀里。

“喝了药,你很快就会好了。”

辛夷抓住了他的衣领,和服的领口在辛夷的这一抓下敞开得更大了一些,她目不转睛,默默将手往上放了一下。

【你想吃了他吗? 】

“没有。”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一会,辛夷放了手,她整个人又落到了无惨怀里。无惨埋到了她的脖颈处,露出了牙。

尖尖的獠牙碰到了她细腻的肌肤,随时都可以一口咬下去,但最后无惨只是轻轻地磨了一磨。

含混缠绵地说着:“想吃了你,或者你将我吃了。”

辛夷心中道:她没有吃人的喜好。

但是此时无惨看起来似乎有点意乱情迷了,在无数的眼珠子下面,也不知这些眼珠到底是他的,还是琵琶女所有的。辛夷尽量将它们当做是装饰物,她想趁着无惨心情还算愉快的时候,提出一些要求来,或许成功的概率会高一点。

【等我病好后,能去外面看看吗? 】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山湖,尽管你说这里很安全,但是我觉得我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

【枯萎的花会在黑暗中死去。 】

辛夷又加了一句,这次她换了类比的物种,【即便是豢养的猫,也会允许它外出走动。不管在外面多久,它总是会回家的。 】

无惨好像没有看见她的手势,又或者看见了,不想理会,那獠牙没有收回去,还在轻轻地研磨着,用上了唇齿,终于如愿在辛夷脖颈上留下了一串红痕。

他不松口,换来了辛夷的手,全覆盖在无惨脸上,阻止他的动作。袖中的刀将将要滑下去,辛夷忽然收手,将要滑到手心的小刀又落回到衣袖深处。

她颓然道。

【我要是没有遇到你就好了。 】

可是这一句却让无惨无法假装看不到。

他的瞳孔撕裂,想要从中流出血一般,辛夷感觉周遭冷了起来,身体本能地跟着瑟缩,心脏重重地敲响,也不知她的眼睛有没有跟着心脏的节奏缩小起来。

人类面对鬼终究是太脆弱了,无惨甚至没有做什么,这具身体就害怕起来了。

他俯下身来,用折磨过辛夷脖颈的唇来折磨她的唇,简称亲吻。

“我们是爱人,一定会遇见。”

冰冷的蛇一般的身躯缠绕到辛夷身上,辛夷的整个身躯都被扼住,她不得不将有刀的那一面手臂贴紧自己,听着他温柔窒息的情话。

“不要逃,不要离开。”

辛夷的两只手都被禁锢了,她只能以眼神示意,她刚刚说的那一句只是玩笑,毕竟现实不能更改,她已经遇到了无惨。

他们已经是爱人了。

辛夷贴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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