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随着她醒来,房间内幽幽点燃了灯。

辛夷先看向了案几上,褐色的药汁装到了瓷碗中,散着热气,将苦味一并散了出来,整个房间都是这种味道,逃脱不得了。

辛夷皱起了眉头,这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将视线挪到了被枕的鬼身上。

她理应更有底气地质问无惨,为什么在她睡着时进入这里。

【我是不是应该生气? 】

辛夷有气无力地打起了手势,离开了冰凉的来源, 她的脸上又烧了起来。

全身上下似乎攒着一团火,连眉都皱不起来了,身体只顾着发烫发烧,让自己晕乎。

辛夷用力眨了眨眼,眼前还是一阵阵模糊的画面,她似乎也坐在什么人的身前,或者身后,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位置,看着人一碗碗喝下药。

苦涩的药味终年缠绕, 和房间里的药味一起,仿佛把人都浸透了。

她终于又勉强看清了无惨。

【我应该生气,但是我现在比较难受,我生不起气来。 】

辛夷闭上了眼, 即便闭上来,还是有模糊的画面涌现出来,这些明明不是她的记忆, 是和鬼待久了,自己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吗?

陌生的记忆挤占她的头脑,她头痛欲裂。

无惨托住了她,那属于冰凉的来源重新托住她,可是辛夷这次并没有觉得舒适。

“我把药带过来了。”

无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辛夷无法忍受的疼痛中凿开一个缺口,传递了过来。

将药带过来也没有用处,辛夷模糊地想,她总觉得自己的疼痛并不是由风寒引起的,这好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要将她烧个干净。

长发鬼王的声音再次落下。

“辛夷,你要喝药吗?”

他看到怀中的女孩,从身上流淌下碧绿色的流光,这就像她的血液一样,每流出一分,她的神色就更痛苦一分。

等到全部流干净的话,那些记忆,那些能力,还有失去的声音,会重新回来吗,辛夷会重新成为辛夷吗?

无惨的眼眸愈加深邃,红梅的颜色要凝成血液,他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下一刀,血液汩汩而动,流向了辛夷的唇里。

那一刻,她不知是承受了更多的痛苦还是减轻了痛苦,身体再没有了辗转的迹象,蜷曲的身躯安静下来,像是一个可以被任意摆放的娃娃。

等到又一轮日月交替,案几上的药已经完全冷透,白瓷碗壁上的沾染上干涸的药渍,显得格外污浊不堪。

辛夷扶着头坐起来。

黑发的鬼王并没有先开口,他安静注视着辛夷,慢慢地,将手放到放到她的脸上。

辛夷没有拒绝。

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茫,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辛夷停了好久,才抬起手。

【好像,还在发烫,但不痛了。 】

她如同一个卡顿的布娃娃,身上的棉花与棉布堵住了四肢,看起来格外卡顿。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晕过去了吗? 】

无惨抱住了她,辛夷身上有黏腻的汗水,薄薄地覆在她的身骨上。

“你烧得厉害。”无惨拂去了她脸上的汗水,“脸都是红的。”

“要喝药吗?”

案几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换了药碗,换成了青瓷。辛夷的视线缓慢扭转,然后,点了点头。

那碗药平滑地移过来,落在了无惨手中。

辛夷就着无惨的手,喝下这碗药。苦涩在口腔中荡了一荡,被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她喝完这一碗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直到药碗离开时,她却盯住了碗底。

无惨问她,“碗里有什么?”

辛夷连这一句话都要反应好久,才笑着对无惨说;【那里有一枝花。 】

碗底的确印着花枝缠绕的形状,缠绕到中心,才勉强开出一点米粒大小的花朵来。

“外面也有许多花,想不想看一下。”

鬼王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弯,也弯出漂亮的弧度来。

辛夷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的笑夺走,看了他好久好久,才动了动手。

【想看。 】

童磨此时并不在无限城中,就算在无限城中,他寺庙中的莲花也会被无惨肆意采下。

一朵一朵盛放的,亦或者将放未放的花骨朵夹杂在一起,放在了辛夷房间。

外面是寒冷的深秋,或许已经到了冬日了,这些莲花若在外面,一定早早凋谢了,只能留下一根根干枯的荷茎与枝干,徒留地在湖面上。

但是到了无限城中,仿佛连气温也停滞了,不再上升或下降,因此就有了还在盛放的莲花。莲花带着湿漉漉的根茎摆在了辛夷的屋中,好像空间一下子潮湿起来了。

辛夷脸上带了笑,看着这些莲花,只是那笑容也是茫然的。她自醒来后整个人都是这样的茫然,布娃娃一般,像是再度失忆了一次。

就如同现在,她似乎是理解不了无惨为什么要摘来这许多莲花。

她看了一会,就疲惫地垂下头,身上还是热的,似乎还在细密地出着汗。风寒带来的发热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退去,辛夷抓住了一瓣花,揉在手心里。

无惨在她身边跪坐着,慢慢地,温柔地替她张开手,带走了辛夷手中揉皱的花瓣。

“累了?”

辛夷小幅度地点点头。

“还想睡吗?”

辛夷再一次小幅度地点头,

但仅仅是这两次轻微的点头,都已经让她累极。

“你刚刚才醒来,现在再睡的话,可能会更晕。”无惨轻轻地劝解着。

听起来真温柔。

辛夷的眼皮已经半耷,仿佛已经听不进去无惨的任何话了,不论说什么,她都会睡过去。

她不在意手中的花被无惨带走,也不在意手上被莲花的汁液沾染,指尖与掌心都黏糊糊的。

她调转回去,像是凭借本能一样钻到无惨的怀中。

黑发鬼王那样沉静的眼瞳都缩了一下,眼框边缘险险地将要爬上冰裂一样的纹路,都被他按下了。

“辛夷。”他很轻地唤了一句怀中人的名字。

没有得到反应。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没有食物,只一日两日的功夫,就会衰弱下去,比不上鬼,鬼吃饱了,能挨许久,至多挨得久了,就会神智不清而已。

无惨的唇离辛夷很近,这样低声说话有些像讨厌的夜虫轻鸣,辛夷转了个身,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到他的怀里,这样就听不到了。

不久,就传来细细的呼吸声,辛夷睡着了。

无惨挥走了占了室内房间大部分的莲花,这些莲花并没有让辛夷出现什么异样,她甚至还感到了困倦。

其实都可以。

长发的鬼王将蜷曲的黑发全都放在耳后,只要是辛夷,只要是在他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她现在在自己的怀中。

无惨抹去了她唇边的一点血迹,忽然就无声地笑起来,唇畔又开出了点点花。

辛夷又一日醒了过来。

真奇怪,每回她醒过来,案几上都放了药,都是热气腾腾的模样。

无惨不在,但是在前不久,他大约还是在的。辛夷能感觉出来,自己身上残留的热意,应该源于另一只鬼的体温。

药旁边还放着餐食,她看了一会,安静地将药饮尽,顺便一口口吃下了餐食。

全都吃下之后,辛夷脸上宛如木头一般的神色才消减了一些。她推门出去,庭院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一点改变。她摸着自己的脖颈,又走出了庭院。

无限城颠倒错乱,此时外面俨然有了连接庭院的廊道,似乎通过这个廊道,能走到外面去。

这却是和以前的记忆不一样了,辛夷没有犹豫,就循着这个廊道,往外走。但是这里好像不止有她一人的存在,四周似乎有隐隐的压抑的动静,来自于无数鬼的声音。

但是没有任何一只鬼出现在她的面前。

辛夷往前,再往前,风寒让这具身体变得羸弱,还有发热伴随着,尽管睡了许久,又喝了药,但走久了,辛夷还是会感到头晕,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

她随意地坐在廊道上,还没有人来阻止她继续往下走。

是因为没有必要阻拦吗?

辛夷自觉休息够了,站了起来,她踢倒了一个小小的罐子。惨白的釉面,胡乱涂抹着色彩,上面还有鼓这两只不正常眼睛的鱼,看起来就丑陋。

她想到了那只同样被她踢翻的花瓶,那只丑陋的花瓶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回忆,希望这只罐子也不要给她带来同样不好的回忆。

丑陋的白罐子并没有从罐口处生出长有多只手的怪物,似乎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罐子。

辛夷等了有一会儿了,才从它旁边绕路而走。

她没有遇到多只手的怪物,却遇到了只有一只眼睛的琵琶女。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辛夷的手还放在自己的脖颈上,那里有着能发声的器官,她张开口,可惜,依旧不能发出声音来。

她听话地停住脚。

【那边有什么? 】

【远方有什么? 】

“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呢? 】

琵琶女强硬地站在了前方。没有琵琶的拨动,那些廊道建筑也会自动地变化。

其实,琵琶女不用对她说那么多,她只消运用她的能力,就像现在这样,辛夷就哪里也去不得。这便是身为人类的坏处了,普普通通的人类,又哪里能对抗得了强大的鬼。

她看着脚下空洞的黑暗,两手一摊。

【看,你根本不用劝我。 】

辛夷坐了下来,【这个空间,是不是由你的能力生成的? 】

琵琶女沉默着。

辛夷其实大致也想明白了,这个空间肯定与琵琶女有关系,不然,她不会如此自如地可以将无限城变化。

她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只要打到琵琶女,更甚者,杀了她,辛夷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和不善言辞的人对话总是累的,换到鬼身上也同样如此。但辛夷现在心里翻转着对琵琶女不好的想法,倒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累不累的。

【我想见见上次医治我的医师,我的病一直没有好。 】

眼前的琵琶女还在沉默,但是脸上那唯一的眼睛却没有垂下去,罕见地,一直看着辛夷。

有些渗人。

琵琶女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到眼眶中央,唇边如同人偶一般被人为地拉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当然可以。”

是辛夷的错觉吗,她听到琵琶女的喉间发出生锈铁块一样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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