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外表再如何是小孩子的模样, 实际的年龄其实不然,他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岁。在这一点上,鬼与神明倒是诡异地重合了。

持枪人难得没有慌乱, 但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已经惊醒了很多人, 辛夷看向四周, 神父的金发在月色下仍是耀眼的, 辛夷一眼就在慢慢围上来的人群中见到了神父。

他手中也拿了一把枪。

那么多声枪响中,总有一枪击中蜘蛛鬼的脖子,它摇摇晃晃,用附肢托住自己的摇摇欲坠的头颅。

站在蜘蛛背上,穿蛛网和服的小孩跳了下来, 只是左右移动身体, 就逃过了枪口中射/出的子弹。

他的视线锁住了辛夷,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辛夷并不感到害怕,尽管这个小孩模样的鬼似乎比倒在地上的蜘蛛鬼要厉害,但她看着惨白肤色上红斑点点的小孩,只是想到了一点不合理之处。

鬼是具有领地意识的生物,从来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除了在那座错置的城池,她见过许多鬼拥挤在一起, 人类的世界中,鬼都是一个一个出现的。

而现在,她见到了两个鬼在一起。

辛夷握住了木棍,忽然高高跃起,朝着白发小孩狠狠劈过去。她的眼睛里,视线中,连风吹过的轨迹也很缓慢,樱花乘着夜色,如放慢了无数倍,温柔地亲吻辛夷的手背。

木棍重重地打在了白发小孩的脖颈上,他歪过了头,苍白的发丝与皮肤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贴在了肩膀上。

辛夷看到他又慢慢地,重新将那诡异姿态的头颅抬起来,苍白发丝的尾端如锋利的刀刃,遮挡住了左半边眼。

辛夷感受了一下发麻的手心,还有那远远不及白发小孩脖子坚硬程度的木棍,它可怜地在中央产生了裂缝,辛夷可以肯定,要是再来一下,它绝对会从中间裂开,成为两根木棍。

嗯,不用等了。

上半截的木棍已经可怜地从辛夷手上落下。她看着手中另外半截木棍,认真思考这半截木棍上的毛刺,能不能刺进鬼的脖子。

大概率是不能的。

白发鬼并没有暴怒,他的两只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脸上浮现出与人类极度相似的纯然的疑惑。

“我应该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也同孩童一般,只是稍微低沉了一些,像是小孩生病了哭闹之后的嗓音。

殷红的斑点牢牢地攀附在他脸上,白发鬼侧了一下头,问辛夷:“为什么我的身体却觉得你很亲近?”

辛夷笑了笑,在心中回答,这个问题当然要问你自己。在下一刻,她警觉地转过身,又一次跳到了树上。

子弹带着火光,险险地擦过白发鬼的发丝,呼啸着往辛夷刚刚站立的地方而去,幸好她早一步,跳到树上。不然留在原地的辛夷,只会剩下一具温热的尸体。

开枪的神父表情依然悲天悯人,是不变的温和。

“孩子。”他对着跳到樱树上,还拿着木棍的辛夷说,“你下来,到我这儿来。”

神父的腔调一向古怪,外来的人,学习本地的语言,总会含混着一点原来语言的习惯,所以总显得怪模怪样的。但是这是辛夷第一次觉得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让人几乎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她轻轻敲击了一下掌心,陡然明白过来了。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会运用更熟悉的语言。

但辛夷没有急着跳下来,她在树上,熟练地装起了害怕的表情,眼睫一眨,就流下了一串眼泪。她就这样摆着手流泪,想了想,又发出了可怜的抽泣声音。

辛夷一面哭泣,在心底发出了惊叹,原来她的演技可以这么好。那如果失去了神力,她可以去做杂戏演员,至少凭借这样的演技,她绝对饿不死。

辛夷抹去了眼泪,双手都变得湿漉漉的。其实只要一滴眼泪出来的话,剩下的眼泪便不会那么难以调动,就像那个名为水龙头的工具一样,出现了一滴水,剩下的水流就会滔滔不绝涌出来,方便的很。

她抱着树,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透过泪眼朦胧,看向了树下涌现的人。

这些人中,大多都穿了黑衣,但是除了神父,还有几个同样都上了年纪,霜雪布满鬓发的在教堂工作的人之外,剩下的,辛夷一个都不认识。或者准确的来说,和辛夷一起被收养孤儿,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明明枪声如此响亮,再是嗜睡的人也能从睡梦中惊醒,人类的本能会去寻找响声的来源地。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孤儿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神父对于辛夷这种近似于耍赖的行为无可奈何,也就不再将太多的注意力投在她身上。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是突然出现在教堂中的古怪生物与人类。

在来到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时,神父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与传说,只是他此番远渡重洋,唯一目的就是传教,为了传教,自然要深深了解这个国家。

然后,神父就听到了流传在这里的人民当中,那个关于鬼的故事。传说在黑夜当中,会有嗜血的鬼出没,家家需要常备紫藤花,才能将恶鬼挡于门外。这听起来和神父的所在的国度,那个关于狼人和吸血鬼的传说有着相同的内核。

他自然不信这种传说,神父相信的只有上帝。

但是今夜,面对怎么打不死的生物和人类,他一下便想到了这个传说。

神父的手枪对准了白发鬼的脖颈,他向来是个仔细的人,就算是听那些口口相传的传闻也格外仔细。在那些传闻中,鬼除了会畏惧紫藤花和灼热阳光外,还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鬼的脖子。

只要斩下鬼的头颅,那么鬼就会灰飞烟灭。

神父侧头对周围的人说:“对准他的脖子。”

他从未想过,鬼是如此可怕的一个生物。那个身高还不到他们腰间的白发小鬼,他的手中缠着蛛网,本来是柔软的蛛丝,却格外坚硬锋利,让人怀疑那根本不是蛛丝,而是混杂着细成了蛛丝模样的刀剑。

人类没有割下鬼的头颅,鬼却将人类的头颅砍瓜切菜一般切下了许多,他甚至抢走了一把手枪。

白发鬼的细瘦的指尖挑着铁皮圆筒,他像个真正好奇的孩子一样,将枪口对准了前方的神父,轻轻一笑下,扣动了扳机。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被枪口对准的人类没有放松身体,枪里没有了子弹,但是鬼手上仍有武器。

辛夷这时候早已收起了眼泪,她跳到了树下,落地的声音很轻,猫一般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只鬼也不会察觉。

她捡起了倒地人类的刀,刀刃锋利,比她手上的木棍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在辛夷无声无息劈下这一刀的时候,白发鬼骤然转过了身。风吹起了盖住他左眼的发丝,露出了下伍这样的字眼。

她见过类似的字眼,出现在其他鬼的眼里。

就比如那只生有六眼的,被称作黑死牟的鬼。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是鬼杀队的剑士,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呼吸法。他是个天才剑士,变成鬼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除无惨之外,最强大的鬼。

他拥有上壹的称号。

拥有编号的鬼,都会更强大一点。

即使脑中转过万千的念头,辛夷的刀还是没有放慢半点速度,准确无误地落到白发鬼的脖颈上。

真硬。

她吸了一口气,刀柄上的手依然很稳,很用力地按下去。辛夷已经能听到骨骼皮肤被切割的声音,白发鬼的蛛网挥了过来,辛夷险之又险地躲过。

她的刀仍旧卡在白发鬼的脖颈中,那只鬼的手抓住了辛夷的刀,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辛夷的刀移除了自己的脖颈。

“我真想杀了你。”白发鬼脸上的红斑愈发鲜艳,他身上所有的血色似乎都集中在了脸上的红斑上。

“但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我可以原谅你。”

缠着蛛网的手指着心脏所在的部位,略带着疑惑和不解地说:“它说要原谅你。”

累弯起唇:“你可以是,我的姐姐。”

辛夷当然选择拒绝,她有过家人,最珍爱的家人,怎么会随随便便选择一只鬼作为她的家人。这样的话,瑶光也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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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你的家人吗? 】

辛夷用了点灵力,将话语传到白发鬼的脑中,她的手指向了拥有蜘蛛身躯的鬼,那只鬼倒在了地上,虽然没被完全割下脑袋,但好像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息。

【你不救救它吗? 】

累说:“他现在不是了。”

鬼中的家人,亲缘竟然如此淡薄。

辛夷弯着眉眼,刀刃的朝向更为坚决。虽然她现在对于灵力的使用极为抠唆,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刀锋在春夜凝结上了寒冰,终于砍下了白发鬼的大部分的脖颈。

那些人类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补上一枪,辛夷看向了金发的神父,他举着手中的枪,没有硝烟再从枪口中冒出来。

弹尽粮绝。

这一刻,辛夷的脑中闪出这么一个词,顿时清明了起来。这些手枪和弹药都是稀罕货色,自然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坚持那么久,已经算教堂身家雄厚了。

咚咚,砰砰——

敲门声非常响亮且嘈杂,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不停地击打教堂的大门。大约是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人员。有人高声问话,声音模糊地传入到这里。他们说,若是不开门,就要硬闯进来了。

枪炮弹药历来都是伤害性极大的武器,一向都是由官方掌控,除了官方或者是由官方授权的人拥有之外,其他人掌握这些杀伤性的武器,毫无例外,都会被打做贼寇,严重者更是会被冠以造反之名。

因此,辛夷大约明白了,为何这些巡逻的人员会如此着急。这里并不是地处偏僻的郊外,也不是深山老林。教堂在繁华闹市,这里有着太多的民众,而且,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天皇或许也在这里。

所以,在天皇脚下出现未管控的枪支弹药,可想而知,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

教堂的大门最终还是被撞开了。卫兵们纷纷涌入,个个都拿着刀剑盾牌,即便是见过不少大风浪的神父,也觉得头疼起来。他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人,自然有人上前去招待这些卫兵。

辛夷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人了,她握着凝结了寒冰的刀,要将这只鬼的头颅砍下来。

累低着脖颈,即便脖颈都要被辛夷砍断了,他脸上也没有那种暴怒生气的神色,霜雪一样,表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用那半截的头颅,与辛夷对视,惨白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在对上辛夷那双湖水一般的绿眸时。

他的模样模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生出来,掌控了这具躯壳。

白发鬼张了张嘴。

“你要,杀了我吗?”

这句话辛夷不久前才听过,容易让她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抿紧唇,更为用力,只要没有意外,只要再砍下去,她就能砍下这个白发鬼的头颅。

只要没有意外。

“真糟糕。”

白橡色发丝的鬼摇着金扇,坐在了天使雕像旁,他笑着说,“小累你引起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好多人。”

辛夷的刀晃了晃,上面的寒冰更厚了,将整把刀都包裹起来,原来锋利的棱角变得圆润。辛夷松开手,看向坐在天使雕像的,那只鬼。

那些撞门而入的卫兵,都被冻住了,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冰雕一样。

名为累的鬼神色恍惚了一下,再睁开眼时,他硬生生地将头颅接了回去,幸好头颅与脖颈之间,还有细细的血丝相连着。

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童磨,眼角与眉梢一并抽了抽,神色算不上太好。

“你怎么来了?”

童磨的金扇展开,寒冰停在累的眼前。

“我不来的话,第二日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出现了恶鬼。无惨大人再喜欢你,也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出现吧。”

“况且,极乐教的信徒在此受到了不公对待的,我这个教祖不来,总是会令人失望。”

童磨的语气真温柔,只是很莫名,他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总有几分令人讨厌。

累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斑点像是从眼中流下来的血泪,他血红的瞳孔对准了童磨,就只有一眼,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薄薄的冰块,将他全身上下都包裹了起来。

极乐教祖从天使雕像旁下来,天使手中的水瓶里流下的水不知为何,倾洒到了童磨头上,从白橡的发丝滴落下,成了湿漉漉的模样。但是童磨没有管这水珠,他像个小狗一样晃了晃脑袋,水珠飞到了辛夷眼上,她反射性地闭起了眼,再次睁开时,就见到童磨笑眯眯地出现在她面前。

“辛夷——”他拖着黏糊糊的语调,对她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童磨的金扇打开,双手笼住了辛夷,宽大的袍袖几乎要将辛夷整个人都罩住。

“我错了。”童磨突然低声道起了歉,他看起来愁绪满面,漆黑的眉尾也下垂,仿佛受了太多委屈一样。

他拢住了辛夷的脸,忧愁地说:“我不应该让你等我,因为你根本就不会等我。”

“神明就是这样,如此的无情。”

辛夷被按上了无情这一口大锅,倒也不太生气,因为那一次,她确实设法想着逃走,也半点没有想到等待童磨回来的意思。即使那个时候,她没有一点关于童磨的记忆。

不过就算是她恢复了记忆,不是单纯的人类,她也不会好颜面对童磨。除了童磨是鬼这个原因之外,他们甫一见面,童磨就因为名字相同的原因想杀了她。

虽然虽然,如果是她的话,一见面她也会对童磨手起刀落,但是神明拥有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良好品质,她十分擅长州官放火,百姓不点灯。

辛夷抬起了头。

【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并不无情。 】

辛夷打起了手势,这个时候,她又开始了珍惜灵力,不舍得在鬼的脑中说话了。

童磨低头,将脸贴近了辛夷。

“真无情。”他看起来忧愁又多增加了几分,泫然欲泣,“人类或是鬼,只是换了一个物种,我还是我。”

她点了一下头,却发觉自己的手僵住了。

冰晶从指尖蔓延,将两只手都包裹起来。他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辛夷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童磨轻轻地,颤抖地碰了一下辛夷的唇角,这一轻微的举动却让面前绿眸的神明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水汽,也不是天使手中的水瓶突然调转方向,向辛夷撒下水花,而是真实的眼泪。

辛夷仰起了头,这眼泪说来就来,十分听话。她借着童磨怔住的瞬间,费力地吸取教堂中的香火。

虽然是无主的香火,但到底不是专门献给辛夷的,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不能很快地吸收完毕。手上的冰在融化,冰水下落,被一把金扇接住。

童磨温柔地靠在辛夷耳边,“虽然辛夷流泪的模样很令人心疼,但是你毕竟是神明啊。”

猝不及防,辛夷的脖颈一阵剧痛,体内膨胀的香火与剧痛一并侵袭而来,这具人类的身躯承受不住,晕倒在地。

他牢牢地接住了辛夷,将上半身俯下,并不意外地听到了辛夷体内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

“夜长梦多。”童磨笑了笑,补下了未说的话语,“我总是害怕你还有什么手段,不如趁你现在还是人类的时候,抢走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满是红晕,真如桃花一样灼灼盛放,仿佛做了满是春日的梦。

累打碎了童磨困住他的冰幕,苍白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辛夷的四肢,还未等他发力。那些蛛丝寸寸僵硬断裂开来,童磨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朝着他说。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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