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上弦对于下弦终究还是有压制力的,尽管同样属于十二个最强的鬼,但同人类社会一样,仍旧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上弦之间的差距虽然会稍微小一点,但是对下弦而言,仍旧存在像着湖泊和大海一样的差距。

上弦的位置几百年来变化不大, 而下弦, 却已经换过好几轮了。

究其原因,自然还是实力不够。鬼杀队稍微厉害一点的柱,就能收割下弦的生命。

累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冷汗,他的瞳孔中,血红色更甚,连手上的蛛网,也渗上了血液的颜色。他看起来仍不想后退,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与童磨对上仿佛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冰晶倏然间疯狂凝结,悬在了累的脖颈,周遭的莲花次第盛开,晶莹剔透的花瓣,映照着月光的颜色。

美不胜收。

“我是真的会杀死你的哦。”童磨还是那样轻快的语调,但是脸上却没有了表情, 连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毒素通过呼吸进入身体,这种毒素,对付人类很奏效,对付起鬼来也有效果。见到还是个小孩模样的鬼脸上青筋暴露,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不祥的青黑,童磨愉快地将笑容划开。

他抱着辛夷,脚步一动就迈出了很远。

“小累,你可以继续玩你的过家家游戏了。”在倒下的鬼身边,童磨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蛛丝段段割裂,累仰躺在地上,暴怒从身体里面疯涨,将他的呼吸都劫持了。

不可饶恕啊。他想着那个彩瞳的鬼,真想用蛛丝吊起他的脑袋,再让蜘蛛撕咬他的皮肉。

孩童一般瘦小的手掌握紧,像是隔空将某个鬼的身体撕碎了一样。

-

西装革履的医生走进宏大的寺庙。

这座寺庙建在山林间,虽然外观看起来宏大,但是地处偏僻,一般人轻易找不到寺庙所在的位置。

不过却也不需要那么多无关的人知道这里,医生在心中暗暗地想,万世极乐教不需要不虔诚的信徒。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医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从诊所出发,来到距离他工作位置遥远的寺庙,本应该觉得疲惫的,可是兴奋感支撑着他,他感觉不到一点来自身体的疲惫,反而觉得格外轻盈。直到他遇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教祖,那兴奋感达到了顶端,他甚至想跪下来,学习那些西方的教派,想去亲吻教祖的鞋面。

白发的教主阻止了他,恍若神迹一样彩瞳温和地凝视着他。

“我记得你是为数不多的男性教徒。”

医生几乎要流下眼泪来,这是教主第一同他说话,更令他激动的是,教主竟然记得自己,他不停地点头,用力附和教主的话。

一把冰凉的金扇拍在了他的脸上,童磨了然地点头。

“你有着不错的医术。”这是个陈述句。

医生还是在点头,但是隐藏在狂热崇拜下的,属于人类理性的直觉在提醒他,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不好的事。可是这提醒太微弱了,在兴奋狂热的情绪下,根本不值一提。

童磨提起了这位医生,还未等医生思考一个成年男人要怎么才能轻轻松松提起另外一个成年男人,他就见到那双绮丽的彩瞳靠近了自己。

教主脸上的笑容明亮到不可思议,他欢欢喜喜地笑着,“你帮我救一个人。”

童磨将医生带到了内室,在障门的位置,他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温柔地对医生说:“你知道怎么消除人类对记忆吗?”

嘈杂的鸟鸣声从窗外一直吵到了室内,辛夷拥着被衾,看着在窗台叽叽喳喳的鸣叫的麻雀。

现在是日光大盛的白日,不论什么鬼,就算是无惨,也不敢这种时候在白日出没。

她看了麻雀好久,终于听到了推门的动静。

进来的人裁剪合体的衣物,跪坐到了她的面前。辛夷看着他,没有着急先开口说话。

来人感受到了辛夷眼中的警惕,他率先露出了温和的笑,以期降低她的警惕心,见到辛夷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才开口,用最柔和的语调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辛夷抬起手,做了一个还好的手势。

这让医生感到了为难,他没想到这次医治的病人竟然不会说话,两人之间的交流想必会十分困难。

他看不懂辛夷的手势,就拿来了纸笔,想要让辛夷将自己的回答全都写在纸上。

医生用的纸笔也不同于辛夷记忆中的纸张与毛笔,他手上的书写工具看起来更方便轻巧,拨开笔帽,就能写出流畅的字来,并不需要像毛笔那样繁琐,需要铺纸磨墨。

但是辛夷将手背在身后,拒绝了书写。

因为这个举动,医生自然而然地将她当做了不会书写之人。虽然明治过后,整个国家都在迅速地蜕变,但知识依然是宝贵的财富,不识字的人还有许多,更何况书写,能认得他写的字,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医生依照自己的节奏,问辛夷身上是否还有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头,又比脖颈。

脖颈自然还是有些泛疼的,童磨朝她的脖颈砍下来的时候,没有收力,以至于现在醒来,还是有隐隐的疼痛泛上来。但辛夷觉得此刻还是不要轻易回答比较。

她在童磨的寺庙里,她无比确定这一点。

在不知几百年前,他的寺庙也是这个模样,到处都有莲花,这种依赖于淤泥和水的花散发着清香,弥漫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而现在,她不知道这只鬼躲在了何处,是否在偷偷观察着她。

辛夷用最简单的摇头来表明自己的观点。

医生接下来问的愈发仔细,抽丝剥茧一般地要了解她的身体状况。

辛夷只点头或摇头,遇到回答不了的,也不会接过医生的纸笔,来具体描述自己的情况。他思索了一下,这次没有出声,而是用带来的钢笔,慎重地在纸上书写:还记得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吗?

辛夷见他的模样如此慎重,也收敛起神色,慎重地摇头。

医生的表情松懈了一半,他眉梢上扬,手下的字也有些凌乱了,一个接一个地飞扬起来。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辛夷看着那些凌乱的,几乎要跃出纸面的字,决定顺着医生的想法。

她再次摇头。

“以前的事,还记得吗?”

辛夷似乎隐约明白了医生的用意,她抱着自己的头,装出一副痛苦回忆的模样。

她这次并没有回答医生。

医生垂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那点些微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见,换成了病患信服的带有稍许凝重的脸色。

“受到撞击会失去记忆也是正常的,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好好休养起来,说不定会找回丢失的记忆。”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的手提箱中拿出药片。

这里的医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像以往一样,将草药采来,熬制成一碗一碗的苦药,而是变成了还没有手指盖大的药片,用着银色的纸包裹起来,银纸上面还有奇异的符号。

辛夷好奇地看向医生手中的药片,听他说着一日三餐过后,都需要服用这白色的小小药片,她的身体才会尽快地好起来。

然后,医生拿过一杯清水,递给了辛夷,竟是要看着她服药下去,

辛夷自然不会乖乖用药。若她现在是灵体,自然不担心这些药物会对她的灵体造成什么损害,即使有损害,也会被灵力化解,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她现在的身体是人类的身躯,若是什么毒药,她这样吞下去,只怕马上就会死于非命。

她摇头,直接抗拒了医生的药,甚至还抓起身后的枕头,要往医生身上砸。

但这位医生似乎对医闹十分熟练了,他侧过身体,想躲过即将到来的袭击。

枕头没有被扔过来,辛夷紧紧抱着,像只受到威胁的小兽一样,警惕地看着他,若他有什么异动,这只枕头只怕会立刻飞过来。

医生耐着性子劝说,只是方才还显得乖巧的人,如今分外执拗,不肯吃下他手中的药。这样僵持了很久,耐心的医生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站了起来。

辛夷一下子需要仰头去看医生,两人之间高低错落,高处之人总会给低处之人带来不可言说的压迫感。

辛夷紧跟着也站了起来,手中还抱着枕头。如果这个人类要对她使用强硬手段,那她也不必客气。

房内的气氛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直到障门外传来轻叩声,没有等屋内的人说什么,敲门的人便自顾自地走进来。

莼子见到医生,先向他点了点头,权当做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开了口:“医生,教主让我来看看,辛夷小姐醒过来了吗?”

她又将视线转向辛夷,见到一身单薄衣衫的辛夷,赤脚站在地板上,手上还拿着枕头,仿佛将此当做了武器。莼子笑出了声,对辛夷说:“别害怕,他是医生,能治好你的病。”

“我们也不是坏人。”莼子慢慢地走近,“这里是极乐教,你受了伤,是教主救了你。”

许是同为女性的缘故,又或许是莼子的声音真的温柔,她见到辛夷慢慢松懈下身体,至少抓着枕头的手指不再那么用力了,骨节上黛色的血脉平息下来。

莼子接过医生的药片和清水,由她拿到辛夷面前。

“这是药。”她像是对着小孩一样温柔引诱,“吃了药,病就能好了。”

辛夷伸出了一只手,接过清水和药片。

砰——

水杯碎裂,药片落地,木板上被清水洇出暗色的水迹,药片躺在清水中,有了融化的痕迹。

她还是不肯吃药。

-

【住在寺庙东院的人,是个怪人。 】

辛夷坐在窗台上的时候,听到了寺庙中的信徒这样讨论着自己,那些声音随着风声带着花香,钻进了她的耳中。

她是被极乐教主好心救回来的人,却固执地不肯吃药,似乎不想让自己的伤好起来,甚至对救治自己的医生,产生了攻击意图。怎么看都像是有几分白眼狼潜质的人。

【或许,是为了在寺庙中住得久一点。 】

【成为极乐信徒,自然能在寺庙中住下。说不准,她是想要让教主再来见她。 】

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猜测,从而便不再说话了。

辛夷从窗台上跳了下去,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天空被晕染出来了桃花一样的色泽,但是蔓延到天际,就成了一种薄淡的紫色。她的发梢带了一片不知何时吹来的樱花瓣,行动间又被卷进浓密的发丝了。

这个庭院并不是无人的,信徒和看起来像是守卫模样的人在走动着,他们见到了辛夷,便将所有目光都投注在了她的身上,好似她是什么奇怪的人。

但是没有人阻止她往前走。

辛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这里不是她潜意识以为的牢笼。

其实,若不是因为这是童磨的寺庙,辛夷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有着不错的香火,虽然信徒比起以前来说少了许多,但是香火依旧浓厚。但很可惜,这些香火的朝向十分明确,都是对着童磨而去。

有主的香火吸收起来需要费很大一番力气,在衡量利弊得失之后,辛夷觉得对她来说还是返回教堂比较好一点。

她见到了很大一株樱花树,花香侵袭而来,它们并不管人类是否会接纳它们,从始至终都只顾着嚣张地在人类感官中横行霸道。而绕过这株樱花树,就是大片的湖泊水池,青碧色的荷叶舒展着,上面竟然反季节地生出了朵朵白色的莲花花苞,在暮色下,映上了一点浅紫的痕迹。

辛夷踩上了水池上搭建的木板,她的脚步落下,从身后飘来的声音也一并落下。

“要离开了吗?”

她倏然转过身。

头戴法帽的白发教主笑盈盈地看向她,伸出了修长的食指,在眼前摇了摇。

“你伤还未好,不能走哦。”

辛夷决定,要收回之前那句话。

她看着童磨,暮色来临,没有日光,因此这只鬼才能在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

童磨正了正自己的法帽,注意到辛夷的目光停留在身上,又朝她轻轻一笑,笑中带有少年气息的一点羞涩。

【我不属于这里。 】辛夷抬起了手,【我伤好了,可以走了。 】

那只鬼歪了歪头,刚刚正好的法帽又歪了下来,像是佛像在慢慢倒立。

“也不可以。”他唇边的笑容很大,盛着甜腻靡丽的花香。

“辛夷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除夕快乐,新年快乐,马年吉祥,马到成功 也祝我自己在新年里能稍微顺利一点,快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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