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辛夷的第一反应是:可不可以并不是由他说了算。她当即就想和童磨动手, 被自己硬生生止住了。

似乎,现在,可不可以真是由童磨说了算。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灵力在教堂中用了大半,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眼下,只要童磨动一动手,便能轻轻松松将她制服。

辛夷背在身后的手无力地放下来,在水池中摆尾的锦鲤将头冒出了水面,仿佛是听到了动静,它的口张合着,似乎期待着从天而降的鱼食。

一条有些傻的鱼,对着一个即将要装傻的神明。

幸好这里没有猫, 否则这条傻鱼肯定成为盘中餐。

幸好这里也没有其他神明会看她笑话。

辛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站立在原地,将那些尖锐的情绪全部收拢。她是个演技很好的戏子,在童磨这里,也一定能成功骗过他。

【那我是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吗? 】

辛夷的手势也做得不敷衍了, 纤长的十指在空中翻飞,如同蝴蝶振翅, 她的脸上升起了纯然的好奇与不解,孩童般稚嫩地询问白发的鬼怪。

【我听说,是您救了我,您救的人, 都需要留在这里偿还您的恩情吗? 】

辛夷等待着童磨的回答,她的视线总不住地停留在童磨头上那摇摇欲坠的法帽,但它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童磨这次也没有去扶,他任凭法帽歪斜,只带着那靡丽的不正常的笑容,慢慢地,一字一字回答辛夷的问题。

“只有辛夷,只有辛夷不能离开。”

“因为我没有了辛夷,会活不下去的。”

辛夷在心中暗暗地想,果然不愧是做到教主的人物,这样的瞎话随口编来。若是真的没有她救活不下去,那么几百年前,他早就死去了。而不是成为鬼,好好地蜗居在寺庙中,接受着信徒朝拜,享着香火供奉。

心中说了千句万句,辛夷还是装做听不懂的模样,碧绿的眼眸浮现出不解。霞光温柔,春水也在眼中浮荡。

童磨伸出了手,他在二十岁那年成为了鬼,身形一直是青年的模样,,他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大的多,伸出的手掌也是宽大的,几乎能盖住辛夷的整张脸。

他的手在辛夷眼前摇了摇。

辛夷不明所以,但还是向童磨解释:【我不能说话,但是我能看得见。 】

在暮色最后的余晖下,天际的浅紫逐渐转浓,变成了一种浓重的雪青色。童磨笑着,将手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只是也没有完全盖住,他的左眼裸/露在外,对着辛夷。

白发教主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吗?”

和那个医生一样的问题。

辛夷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有些警惕,但警惕中又流露出一丝茫然。

【我……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 】

“也忘了我?”

【你是……救我的教主? 】

“我是童磨。”

白发的教主将手放了下来,一直在脸上的,明亮到不正常的笑容收了起来,现在看着倒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是童磨。辛夷你不能忘记我。”

如果不是假装忘记你,现在她恐怕已经和童磨动起手来。辛夷的指尖收起来,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她手上的动作幅度小了点,表示。

【我现在记住了。 】

不过大概童磨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重新笑了出来,弯下了腰,将毫无防备的整张脸放在辛夷面前。

“现在认识也不算晚,我是童磨,是——”

辛夷很怀疑,童磨会不会像无惨一样,也脱口而出一个爱人,她不想再扮演一次爱人的角色了。

好在童磨思考了一瞬,并没有说出那个词。他弯起了眉眼,风将春日的花香和他的声音一并送到辛夷面前,白发教主说:“我是你最好的信徒。”

信徒这个词,直到辛夷走出了寺庙,也还在思考,童磨是为什么说出这个词。

她坐上车厢,看到白发的教主换了一套装束,同样好奇地撩开车帘,去看外面的景色。

“我也好久没有出去了。”童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看着窗外暮色下更显得深沉的青绿交织的景色,头也不回地说,“能和辛夷一起出去,我真开心。”

辛夷坐在车厢的另一边,只回给童磨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句信徒出来后,不论是她扮演的辛夷还是她自己,都有些疑惑不解,可是童磨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

他只是说着,我是你最重要的,最好的信徒。

信徒需要做什么呢?

自然是神明所想之处,便是信徒所至之地。神明的愿望,由信徒来实现。

辛夷想出去,童磨便与她一同出去。之前在莲花池上所说的那些不能走之类的话,可以被轻轻松松地打破,亦或者,童磨仿佛完全将它们完全抛在了脑后。

马车到了山下,夜色就彻底挂上了天空。山下的街道亮起了灯,十分明亮,那明亮超过了天上的星光,只有太阳来了,才能与之争辉。

辛夷听到了摇铃的声响,她掀起车帘,看到了不远处,城市的道路上,有电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声依稀传到了她的耳里。

电车,那又是辛夷没有见过的一种庞大的交通工具,它的铁皮肚子中能塞下许多人,速度比她所乘坐的马车还要快。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花费的时间很短。

辛夷的目光追随着远远的,已经快看不清的背影的电车,车中也有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车窗上。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辛夷收回了目光,才注意到童磨在她面前,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直到她重新将视线交给他,白发的教主才笑着跳下了马车,又将手向她伸过去。

童磨穿着新潮的服饰,辛夷依稀记得,这种西方传过来的服饰,叫做西装。它比之宽大的和服羽织更贴合人类的身体,因此,能将这个伪装成人类的鬼的宽肩窄腰显露无疑。

辛夷看着他,犹豫着,还是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鬼这种冰凉的体温即使过了几百年上千年也不会改变,还好到了春日,气候暖和,而且辛夷也算是熟悉了这种体温,没有在碰上童磨手的那一个瞬间,就因为冰冷而推开。

站在平地上时,辛夷抬起了眼睫,天上落下了雨水,一滴两滴,都恰好落在她的发上眼睫上。

“糟糕了。”童磨自然地拂过她的眼皮,抹去一点湿润的雨水,“我们要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

不是还有马车吗?

辛夷不解地回头,背后空空如也,怎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马车就像屁股着火一般迅速地跑开了。

雨水越来越大,童磨牵着她,跑进了一家点着灯的餐馆?

辛夷大致为眼前的建筑物扣上餐馆的称呼。

悬挂在门上的风铎动了,里面的铎舌是个憨态可掬的娃娃,一面撞击着铎体,一面朝辛夷微笑。辛夷嗅了嗅空气中像是香甜又像是苦涩的味道,这里应该不是她所认知的餐馆。

穿着黑白裙装的侍应生迎了上来,她的头发长度只到了肩膀的部位,但是笑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辛夷已经了解这时候的女子并不全是长发,她们可以决定自己头发的长度,在城中也并不会因此引来人们怪异的目光。

侍应生弯下腰,自然地向辛夷伸手。

辛夷不明所以,而童磨在侍应生伸手时,双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他脱下了辛夷的外套,连同自己的,一并放到侍应生手中。侍应生收了起来,指引他们到空位上。

“这是一间咖啡馆。”童磨压在辛夷肩头,“辛夷必定没有尝过咖啡的味道,唔,还有蛋糕的味道。”

童磨描述这两种食物,是很新奇的味道,一种苦,一种甜。苦并不是苦涩反胃的苦,而是有醇香的苦,甜的却是能让人一口吃到就想微笑的甜。

成为鬼之后,是尝不出人类食物的味道的。而童磨,一只活了几百年的鬼,在和她讲述食物的味道。

辛夷感到了荒唐。

【教主,也曾尝过咖啡? 】

她借着做手势,避开了童磨的肢体接触,她的肩膀瘦弱,支撑不起一只鬼的头颅的重量。

童磨不以为意,他像是一条温和的,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支颐在桌上。

他比出一的手势,点在自己的鼻头。

“尝过一次,但是但是没有尝出来,所以这一次,想和辛夷一起尝试。”

他弯着昳丽的眉眼,对辛夷说。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了玻璃上,蜿蜒流下曲折的痕迹。昂贵的玻璃,被装饰在这家咖啡馆中,她透过透明的玻璃和上面的水珠,看向外面的世界,在雨水的痕迹下,世界变得模糊扭曲,淋雨的行人在快速地奔跑,夜间的灯火也被模糊放大。

风铎又一次清脆地响了起来,应该是避雨的行人也选择了这间咖啡馆。

黑白裙装的侍应生又赶忙上前,接待了淋雨过来的客人。

辛夷好奇地转头过去,那是一位有稍显局促不安的女孩,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了脸上。她对着侍应生摆了摆手,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能进来躲躲雨吗?”

侍应生笑着:“自然可以,小姐来这里坐坐,等雨停了,再出去。”

女孩对着侍应生不住地道谢,却也没有坐在侍应生拿过的凳子上,只站在角落中,并不十分打扰咖啡馆中的客人。

黑白裙的侍应生已经端着咖啡和蛋糕上来了,这让辛夷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造型精巧的蛋糕上。

那是被做成三角的蛋糕,整体是棕褐色接近于黑色的模样,上面撒着雪一样的碎屑。侍应生介绍,那是被称作为巧克力的食物,它不仅有白色的,还有和蛋糕一样的棕褐色,不同于它的外表,尝到嘴中的时候,会发现它有多么甜。

侍应生切下一小块蛋糕,递给辛夷。

辛夷在巫山的时候,还是人类不敢冒犯的山神的时候,她爱吃色彩鲜艳的果子。神明其实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但是她贪口腹之欲,红艳的果子见到总想放到嘴里尝尝是什么味道,所幸她是神明,若是人类的话,也不知会被这些艳丽的果子毒死几次。

后来,人类的食物她也喜爱色泽鲜艳的,寡淡的或是难看的她不愿意尝试半点。

但这种挑剔在辛夷来到游郭之后被丢弃了,在饿肚子面前,挑剔实在是奢侈的习惯。

辛夷把这块蛋糕放入嘴中,香甜的味道还没有到味蕾就开始嚣张地绽放。

侍应生说得并不是夸大其词,它果真十分,十分的甜美。

辛夷眯起了眼睛。

她见到坐在身边的童磨,也随着她一起,将眼睛变化成了弯月的形状。

就好像,他真的也品尝到了香甜的味道。

除了蛋糕,还有咖啡,这种液体加入了牛奶,没入喉咙的感觉很丝滑,但是却没有蛋糕给她带来的惊艳。

辛夷反思了一下自己,她果然还是更爱吃甜的食物。

待她将盘中的蛋糕消灭大半,连不爱喝的咖啡也喝得见底之后,她才注意到童磨面前的食物,只浅浅消下去了一点。像是一座山峦,只移去它山脚的一些土石,整座山峦不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童磨误解了她的意思。

“是还想再来一份吗?”

再来一份听上去也不错,辛夷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见到童磨叫来侍应生,又点了一份。

他真的算是和人类接触最多的鬼,装起人类来很是像样,甚至在点单的过程中还会和侍应生说笑。辛夷见到他还将年纪不大的侍应生逗笑了,似乎是说了一个笑话。

可惜辛夷和这个时代还有着严重的鸿沟,她听不懂这个笑话的含义。

门又被打开了,夹杂着细雨的风被吹进来一缕,带着春日还未消退的寒气,这一场雨将好不容易上升的温度重新打落。

新进来的客人带着雨水,咖啡馆暖融融的温度很快包裹住了他们,在等待新一份蛋糕上来的空隙,辛夷忍不住朝他们投向目光。

真是好巧,新进来的客人似乎与那一个女孩认识,他们站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只是男人的身形太过高大,完全把女孩遮挡了起来。

辛夷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气声。

童磨撑着脸,在辛夷转过来的时候还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又苦恼,又赌气地说:“我总是抓不住辛夷的目光。”

但是这句说完,他的上身微微前倾过来,绮丽眼瞳这一瞬又离辛夷很近。

“是不是之前我同别人说话,让辛夷生气了?”

话语中的期待藏都藏不住,要满满地溢出来。

可是,他刚刚只是和侍应生在说话,有什么需要生气的地方吗?

童磨又叹了一口气。

“连哄哄我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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