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辛夷闭了闭眼, 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灵力在血管中游走。没有灵力的支撑,这具身体的后遗症便十分明显地反映出来了, 她的四肢还有眼睛, 就像是使用过度, 外加被层层重物碾压一样, 每一寸肌肉都是疼痛的。

这种疼痛在此时汹涌地泛上来,常人难以忍受,辛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才没有叫出声来。

不然太软弱了。

在这种和鬼怪打斗的时候,因为区区一些疼痛而涕泗横流, 不停呼痛的人太软弱了, 显得累赘又多事。

站在她身前的白发少年转过身,蹲在了辛夷面前,他也拥有一双澄澈的绿眸,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很是温和。

“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担忧地问,“看上去, 似乎并不太好。”

这样的言语乍听上去并不像合格的安慰,敏感的人听来甚至会有阴阳怪气的味道,不过现在辛夷实在没有力气想那么多,她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少年应该能看清,她所表示的意思。

白发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他的绿眸弯起,“那就好,我先去杀了那只鬼。”

“说不准,鬼王也在附近。”

这就是辛夷至今还不敢彻底晕过去的原因,她极为担忧无惨会随着鸣女一起出现,将在场的这些人类全部杀光。

少年的尾音还未落下,人已经奔向了战场,他腰间的刀也抽了出来,是最为标准的刀的模样。

看上去便能精准地刺中鬼的心脏,割掉鬼的头颅。

“那是风柱大人。”

有队员在说,“这位风柱大人看上去很温柔,但是杀的鬼已经比现在的风柱大人还要多了。”

“对待鬼的手段倒是和现在的风柱大人一脉相承啊。”

这句话倒是让在战场的队员笑了出来。

“应该是现在的风柱大人和那位风柱大人是一脉相承的吧。”

短暂的玩笑话过后,他们握紧了刀,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是幸运,琵琶音在响过一声后再也没有响起,地上也没有出现过偌大的,开裂的地缝。但是和鬼打斗的动静太大了,掉落的枝叶花瓣,还有碎裂的冰屑,眼前像是魔幻的世界,数道光彩在眼前展现。

辛夷被队员抱着,避过战斗的余波,碎石滚落,她趴在队员身上,咳出了一口血。

这口血让她的神志清明了一些,辛夷记起了一件被她遗忘的,很重要的事。

【那只鬼的血鬼术有毒。 】

【要小心他的毒。 】

这让队员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金发的女生早已踩着树枝离去。黑发的队员二话不说,将辛夷又转交给另外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队员。而接手这个队员看起来战战兢兢,接过辛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原先的队员疾言厉色:“宇髓大人有危险,你先照看好她!”

如此紧急时分,她顾不得多说,已经冲出去了,辛夷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队员,感觉她快要晕过去了。

辛夷擦去了脸上的血,怀疑她是不是有晕血症,才会如此害怕。

但是既然有这个病症,也不应该派她来这里,和鬼打斗,一定会见血。

不过说到底也是辛夷的猜想,她靠在树下,闭上了眼。身上那些疼痛不仅仅是因为灵力用尽的缘故,大概还有童磨的毒素,在折磨她的五脏六腑。

队员好像贴近了她,那个女生用着带哭腔的声音对辛夷说对不起。

辛夷尚未理解那句对不起的含义,她的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是被人用手掌狠狠敲下,她在彻底晕倒之前还能感受到头脑深处传来的嗡鸣声。

仿佛自己的头像是个锣鼓,被震响后还有余音。

队员在确定辛夷彻底晕倒,不会再起来说话的时候,她才放下了所有的战战兢兢与害怕,上前将辛夷扶了起来。

晕倒的人身体是沉重的,队员却轻轻松松将辛夷整个人笼入怀中,仿佛她没有一点重量,和一片落叶差不了多少。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件宽大的鬼杀队队员的制服,盖在了辛夷身上。这下,人类的特征掩盖在那件衣服下,正面看过去,没人会一眼知道,她抱着一个人。

不远处警戒的其他队员朝这里看过一眼后,又不在意地转眼回去。队员的神经依然高度紧绷,只会所有所思地说上一句。

“啊,她还是那个模样,见到生人就害怕得要命。”

“不说这些,你说那么多大人一起去杀那只鬼,能杀死吗?”

他擦了擦手中渗出的汗,不自信地说,“我总是担心得要命,听说 那是一只上弦鬼。 ”

“……上弦鬼吃了我们多少柱啊。”

他又擦了擦手,感觉手上的汗怎么也止不住。队员咽下了口中的唾沫,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缕甜。

像是口中分泌出来的,又像是鼻端中闻到的。

队员猛地惊醒过来,他的队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话了。

“那都是没有用的上弦,吃人从不挑拣。”妩媚的声线从队员耳边传来。

这次不止是手汗,冷汗也不受控制地从额边溢出。眼尾带红,发色乌黑的妩媚少女挑起他的脸,嘴中却吐出了格外恶毒的话语,连带着香气,一同飘到他耳边。

“像你这样的丑八怪,连被我吃的资格都没有。”

在枝叶的掩盖下,女队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她脚下的速度也很快,抱着辛夷,一刻也不停地往回赶。

只是盖住辛夷的那件外套却奔跑间产生的剧烈风中飘了出去,被枝桠挂住,颓丧地垂下来。

黯淡的星色下,一直苍白的手拿起了这件外套,漆黑的指甲与外套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手的主人勉强抬起倦怠的眼皮,看向了远远奔跑的人类。

“哥哥——”

堕姬拖着声音 ,长长地,不满地喊着自己的哥哥。一头绿发的,身形消瘦诡异的鬼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怪异腔调慢吞吞回答。

“我听到了。”

看到哥哥手里的外套,堕姬皱了皱眉,“这是猎鬼人的衣服吗,好脏,哥哥你为什么要拿着它,快丢掉!”

堕姬本能地不喜欢任何与猎鬼人有关的东西。

“而且我们要完成无惨大人的任务,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美艳的女鬼一说到无惨的名字就面带红红晕,眼尾上那仿佛胭脂点上的一抹红更加红艳了。

她任性地,用颐指气使地语气让自己的哥哥丢掉外套。

但是一向都会无条件满足自己要求的哥哥此时却没有照她的话去做,他将那件衣物放进了妹妹的腰带,引来堕姬不满地喊叫。

“为什么要把这脏东西放进去!”

而绿发的消瘦鬼只是拍了拍性格暴躁的妹妹,说了一句听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快亮了。”

-

天快亮了,不停奔跑的队员这样想着,再坚持一下,天就要亮了。

她不停地念着,不要追上来,不要醒来,天快点亮吧。直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头火红的头发,队员的心一松,整个人连同怀中的辛夷差点栽倒在地上。

天要亮了。

辛夷坐了起来,阳光灼烧到眼皮上,原来已经到了白日了。

守在床边的双马尾的小女孩欢呼一声,稚嫩的童音在整个阳光通透的房间内响起。

“她醒了!”

这一声引来了另外一个额前翘着几根呆毛的小女孩,她的身高可能只到辛夷的腰部,若是站着可能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到辛夷,但是现在辛夷躺在了床上。

小女孩扑倒了辛夷身上,看她的眼睛和脖颈,手掌放到了辛夷的胸口上,感受着下面的心跳。

“她的心跳声快了好多,肯定没有事了。”

两个小女孩一人一边扶起辛夷,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辛夷垂着眼,看着披在身上的,洁白到没有一丝杂色的被子,有些恍惚,但她还是耐心地对这两个小女孩说。

【我没事了。 】

双马尾的小女孩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略带悲伤的神情,她问辛夷:“你不能说话了吗,是被鬼伤害成这样了吗?”

辛夷摇摇头。

另一个小女孩递上温水。

辛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记忆渐渐回落。

她问小女孩。

【那只鬼,被杀了吗? 】

小女孩摇摇头,脸上的悲伤更浓了。

“柱大人们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伤亡了很多人,可是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间,将那只鬼吸进去了。”

“你是最快醒过来的呢,好多队员都在隔壁昏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另一边长着呆毛的小女孩握住了辛夷的手,真诚地安慰,“你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辛夷大概明白了,女孩是担心她失声了承受不住,在尽自己所能地安慰她。

【我没关系。 】

她是真的没有关系,人类的身体虽然孱弱,但是也有缓慢恢复的能力,她现在感觉下床没有行走已经没有问题,况且也没有缺胳膊断腿,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

空气中的灰尘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也好似失去了踪迹,直到开门声又将此重重震起。

火红头发的炼狱剑士推门进来,嗓门洪亮。

女孩子们冲着火红头发的剑士喊炎柱大人,双马尾女孩看起来很喜欢这位炎柱大人,眼睛都要变成星星了,但是她虽然星星眼闪亮,还是在小声提醒。

“炎柱大人,你声音太大了,这里还有病人在。”

炼狱剑士笑着,但辛夷能感受到他笑容里的尴尬。

辛夷也弯了弯唇角,笑起来。

【没有关系。 】

炼狱坐到了另一张床上,有点大马金刀的模样,但接下来说出口的声音却小了许多,辛夷侧过头,才听清他的话。

也许不习惯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炼狱的话语有些磕磕绊绊,也是在问她的身体状况。

【我很好。 】

辛夷掀开了雪白的被子,站在了地板上,阳光依旧停留在她的眼睫,那种被炽烈日光灼烧的感觉仍在。仿佛一下到了夏日,仿佛日光对她毫不留情。

她生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眩晕感。

剑士慌乱地站起来,燕尾一样的眉挑起又放下,很是无措。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必站起来证明。”

辛夷摇头,可惜眩晕感并没有并没有随着她的摇头而离去。她听到了剑士小心翼翼的声音, “如果真的没有事了的话,那您愿不愿意,去见一个人。”

炼狱的说法不严谨,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鬼。

不,两只鬼。

少年模样的鬼在外面嚷嚷,恐怕太阳直照到他身上,他也嚷不出比现在还多的话。

“我就知道你们猎鬼人都不怀好心,为什么要让我离开珠世小姐的身边,珠世小姐没有我的保护该怎么办?!”

“难道你们想杀了珠世小姐?”

“不可饶恕!”

伴随着一声轻柔的猫叫,走廊上的动静越发的大起来。辛夷面前那位面貌温婉的鬼用那双紫色的眼眸看了看被纱窗阻隔的光景,温柔地叫唤了一声。

“愈史郎,我很好。”

“不要那么无礼。”

名为珠世的鬼只这么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外面瞬间没有了声音,半晌,才听到那位少年鬼支支吾吾的声音。

“啊啊,我知道了珠世小姐,我会乖乖听话,不让您为难的。”

像极了一只无比听话的小狗。

“让您见笑了。”

仿佛从古老时代而来的珠世对辛夷颔首,这样说道。

辛夷对于鬼杀队大本营中出现了一只鬼的消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闻不到这只鬼身上任何有关于人类的血腥味,甚至在见到她之后也并没有发觉她是鬼。

直到辛夷发现,她一直坐在屋中的阴影处,还戴了兜帽,杜绝一切光照的可能之后,才发觉过来,原来这是一只鬼。

这是一只很久很久没吃人的鬼。

这只鬼对辛夷说,她想让无惨在这个世界消失,消除她的罪孽,结束她上百年的折磨。

她拥有着悲惨的往事,只是为了想看到孩子能够的成长,所以她变成了鬼,可是成为鬼后,她却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

这样讽刺颠倒的事实出现,能够将人逼疯。

但是珠世看起来没有疯,她递过来几针药剂。

“这是我多年研究出来的药剂,能将鬼变成人的药剂。”珠世抿着唇笑,“虽然没有在鬼身上试验过,勉强算个半成品。”

辛夷没有接过。

她就轻轻放于一旁。

“我身上有无惨的细胞。”

珠世温柔地说,“我曾有幸在他的记忆中窥探到您一面。”

“您是位温柔而决绝的神明。”

也是那位鬼之始祖孜孜不倦追随的目标。

她对着辛夷,郑重地将额头触碰到了地面上。

摇着尾巴的猫忽然在屋中出现,它看准了珠世的方向,轻巧地跳跃上去,窝在她的怀中,幸福地打了个呼噜。

若是在阳光中,那必定是温暖到令人流泪的画面。

时光辗转流淌过去,产屋敷的大本营在数年间也在更换位置,但不变的是,这里到处开满了紫藤花。

辛夷再次见到夏生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快要死去了,而那株被他死死抓住的辛夷花,也枯萎得没有一点生命力了。

花瓣颓丧地垂落,发黄,苍老到无以复加。

夏生身边跪坐着的人,有着和夏生以及鬼舞辻无惨极为相似的脸庞,但是产屋敷一族的诅咒也爬上了这张年轻的面孔。

夏生对辛夷说,没有看到无惨死去,他也绝不会死。

这个家族,有着一脉相承的顽强的生命力。

辛夷说,【我听闻,在许多年前,人类中曾出现了一个天才的剑士,他创立了最初始的呼吸法。 】

【他能够杀死无惨。 】

【但是你们赶走了他。 】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总是会做一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所以世间总是会不太平。而被人类侍奉的神明也同样如此。

年轻的主公代替了夏生看向辛夷。

“那是鬼杀队的错误,若是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偏见,那位剑士能够留在鬼杀队,或许今日我们就不必背负惨痛的代价。”

紫藤花从窗户垂落下来,这种鬼最怕的植物散发着独有的香味,似乎要将整个窗台都染成它身上的颜色。

辛夷说,【你们救了我。 】

【我总要报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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