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辛夷抿起了唇,她在心中说,她也没有想着要见到那位鬼。

不过,从人变成鬼,那滋味大约是极度不好受的。据说只有无惨的血才能将人变成鬼,但是从鬼杀队收集的资料来看,除了无惨之外最强的十二只鬼,被称为十二鬼月的鬼也能将血液给予人类。

然后,经过无惨的同意,才能成为真正的鬼。但是人类要将无惨的血液消化,也是十分不容易,在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会死去。

或者变成人不人, 鬼不鬼的生物。

这样想来,即使妓夫太郎不告诉辛夷,她也能大致圈出到一个范围。不是无惨,不是身为上陆的兄妹,那么,便是剩下的十一只鬼了。

上壹的黑死牟和上叁的猗窝座似乎是从旧时代而来的,崇尚强者的武士,看起来是不会踏足游郭这样的地界,也可以排掉。剩下的鬼有些辛夷没有见过,而有些,则是再熟悉不过。

她想到了一双彩色的瞳孔。

辛夷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

煌煌灯光下, 卖面具的小贩正在打盹,少有人在他的面具摊上驻足。

不年不节的时日,只有孩童会对这种造型奇特, 色彩艳丽的面具感兴趣,但是在吉原,极少有小孩出现,多是一些侍奉花魁的“秃”,还有落魄的穷困潦倒的游女生下的,同样穷困潦倒的孩子。

这些小孩更愿意去偷食物,也不会费劲去拿吃不到肚中的面具。

辛夷在面具摊上驻足,一眼就看到了用红线描摹眼睛的狐狸面具。

她拿起面具看向妓夫太郎,【上次你有送给我一个一样的面具。 】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她先是眉梢上扬,但是很快,上扬的眉梢下落,成了眉眼落落的模样,带上了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尴尬。

【我不小心将它弄丢了。 】

【对不起。 】

辛夷又在道歉了。

为了妓夫太郎,也为了那个失去记忆的辛夷。她短暂的人生只收到过一次礼物,那一个辛夷她一直很珍爱,很喜欢那个面具。

妓夫太郎这一次上前了两步,终于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尽管他习惯性地上身微微佝偻低下,但是身形依旧高大。

正在打盹的摊贩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仰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过来的两个倒霉客人,嘴巴一张就想要推销。

只是在看清绿发客人脸上狰狞的黑斑时,巧舌如簧的舌头只能吐出最匮乏的词汇。

“客人可以……看看。”

绿发客人带来的压迫感太强,面对这样肮脏的面孔摊贩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嫌恶地让他走远,虽然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客人,说不准能宰下一笔钱,但是一见到这张脸,总觉得会有晦气缠身。

不过感受到客人不好惹的气势,摊贩求生欲极强地迅速将那些嫌恶全都压在心里,只露出了正常的看到两只肥羊的,体面表情。

真可惜他这一番丰富的心理活动没有被妓夫太郎发现,只能自己在心中反复品味。

绿发的鬼看向辛夷:“只是一个面具。”

他与辛夷手上的那双狐狸眼对视上,“……真的难受吗?”

搭在面具上的细白的手指表示,【难受。 】

辛夷又在摊上选了一个面具,将手上这两个展示给摊贩,询问:【需要多少钱? 】

面对着辛夷,摊贩脸上笑开了,眼前这个漂亮少女明显声音有缺陷,他寻思着能赚上一笔,哑女定是不擅长讨价还价的。于是摊贩伸出了两个手指,怕辛夷不能理解,又张大口型,放慢速度,对辛夷说:“两日元。”

辛夷眨了眨眼,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老板伯伯帮忙置买的洋裙也不过十日元。

她疑惑地再问了一遍:【真的? 】

摊贩抱着必宰一笔的心态,万分肯定了这个价格,当然,他不忘为辛夷介绍用两日元购买一张面具是绝对物有所值的,他将材质与图案吹得天花乱坠,直到绿发客人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摊贩卡壳了一瞬,但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松口。

“……总之,就是这个价格。”

辛夷低头,摸出了钱币,她将钱递给了摊贩。

总觉得如果让妓夫太郎说话,将会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是妓夫太郎两手已经撑在了摊位上,他像是看着摊贩,又像是看着辛夷,瞳孔上的字在这个时候没有显现,但还是有压迫感自他身上发出。

“不必这么麻烦——”

辛夷把面具塞到他怀里,将妓夫太郎剩下的话打断。

【送你的。 】她说。

辛夷将另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招呼他:【走啦。 】

摊贩攥着辛夷给的钱,死死地握紧都不松手,那个骇人的绿发客人终于将视线转了过去。他依稀还能听到这两个肥羊的话。

“他不怀好意,可以杀了……”

绿发客人的尾音模糊地落在面具的敲打声上,直到很久之后,摊贩瞪到眼睛干涩,几乎要忍不出流出眼泪的时候,他才垂下头,打开了手掌。

钱币中夹杂着小小的纸条,那纸条被折成了比钱币还要小的模样。

当时在钱入手的时候,他就发觉了不对劲。

真是倒霉,怎么碰到了自己人了。

摊贩挠着脑袋叹气。

辛夷没有再多走,买完面具就径直回到了京极屋。堕姬穿着繁复华丽的和服,坐在屋中,冷脸看着辛夷和她的哥哥。

但当辛夷将那只狐狸面具往她脸上一扣,冷脸的花魁诧异地睁大眼,很快就笑了。

堕姬扶着面具,顺手将头上的金钗拿下,插/到辛夷发间。她别别扭扭地对辛夷说:“别妄想讨好我。”

辛夷笑了笑,抱住了堕姬。

可是她确实被讨好到了,连这句话说得都没有气势。

一体双生的鬼之间约莫有着辛夷不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然按照堕姬的性格,看不到辛夷的那一刻,生气的那一刻,堕姬恐怕就要闹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房中,只是冷脸看着辛夷他们回来。

辛夷抱着堕姬,还是忍不住困倦地闭上眼。她现在的身体很差劲,只是在外面走了一圈就累得想倒头就睡。她有种感觉,这具人类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到那时,或许她能有新的灵体。

这直觉没有任何缘由,就这样蒙头蒙脑地在辛夷脑中形成。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还是没能制止眼皮的不断下垂。辛夷闭着眼,趁还有一点意识,将堕姬的金钗拔下,要还给她。

堕姬眉一竖,就要斥责辛夷。

可是辛夷真狡猾。

怀中的少女真狡猾。

她闭上了眼,由拥抱的姿势转为蜷缩在堕姬怀里的模样,仔细听来,还有安静的呼吸声。

辛夷睡着了。

堕姬的脸色变了变,改为不满地看着妓夫太郎。

“哥哥怎么回事?”堕姬声音压低,“去做了什么事吗?她为什么这么累?”

一连好几个疑问砸下来,妓夫太郎摸了摸挂在腰边的面具,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他拿另一只手去碰堕姬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抚妹妹的不满。

“她在这里太闷了,就出来走了走。”

妓夫太郎的逼近妹妹的眼睛,“你希望我和她做什么事?”

“什么都不希望。”堕姬仰起脸。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怕哥哥吓跑她。”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类。”

睡梦中的辛夷,似乎不安地皱了皱眉。

或许有人观察到了,又或许没有。

房中清醒的一对兄妹仿佛在对峙,又仿佛在亲密地耳语。堕姬的手虚虚地覆盖在辛夷的脸上。

她轻声道:“我知道,哥哥也喜欢这个人。”

两只的鬼的心脏一同无言地跳动着。

堕姬放开了那只虚虚地盖在辛夷脸上的手,她看着妓夫太郎,慢慢低下头。在将要触碰上的刹那,被妓夫太郎拉了起来。

堕姬喃喃:“果然哥哥和我一样,都有着不甘示弱的嫉妒心。”

-

辛夷送给堕姬的狐狸面具,被堕姬好好保管着。

每次一来到她的房间,辛夷就能见到,被擦得干干净净,安好地挂在墙壁上。辛夷看到那面具,总是欲言又止。

如果每天都擦的话,那面具上的涂料很快会被擦除掉吧。

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堕姬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准还会恼羞成怒。就像现在这样,帮她梳头的小女孩不小心手重了一点,扯断了堕姬的一根发丝,她就已经愤怒地站起来,掐住了小女孩的脖颈。

辛夷赶忙站起来,慌乱间还踢翻矮凳。

堕姬吸了吸气,到底没把小女孩怎么样,只将她丢了出去,然后把梳子扔到辛夷的掌心。

“你来帮我。”她气愤地说,转身坐在镜前时连衣摆都飞了起来。

对着镜子,以及镜中的辛夷,堕姬还在生气地念道。

“她总是这样,一直笨手笨脚,连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出错!”

【重要的日子? 】

“无惨大人会在今日——”堕姬下意识地开口,脸上因为想象而浮起期盼的红晕,可在说出口后的那几个字后又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辛夷仍是保持着疑惑的神情,梳子在堕姬的长发间,打了个转。

这一下比刚刚小女孩扯断的头发还要多,堕姬拿下了辛夷的辛夷的梳子。

爱生气的鬼这次没有生气,她问辛夷:“你知道无惨大人吗?”

辛夷没有回答,还是维持着那种略带疑惑的神情。

堕姬看着她,开口:“那位大人不喜欢人类,我不能让他看到你,也不能让你见到他。”

“我知道辛夷和那些猎鬼人有关系。”

她停了下来,想要看到辛夷脸上出现那种慌乱的,震惊的,亦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惊吓的情绪。但是什么都没看到,辛夷连那点疑惑的表情都消失了,安静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瞳在灯火下幽幽,盛着一汪浓稠的碧水。

这个时候,堕姬竟然模糊地想起了人类时期的一点记忆。

成为鬼后,她已经记不清人类时候的自己,那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况且人类时期只有短短十几年,相较于做鬼的年岁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完全不需要在她的头脑中占据多少分量。

哥哥说她有点笨,不需要想太多,记太多,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哥哥就好。

她觉得很有道理,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在花街的这些年,不是没有猎鬼人过来,实力强大的柱都被哥哥杀了。她在哥哥的羽翼下,一直活得很好。

但她今日还是想了起来,很模糊的人类时代的记忆。

她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见过辛夷。

哑女好像一直都很乖巧,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她似乎从没有见过辛夷脸上有特别激烈的情绪在。

到了现在也是这样。

堕姬嘟囔着,拿手扯着辛夷的脸,硬是让她做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不能让你们找到无惨大人。”

“但是——”堕姬凑近了辛夷面前,红艳唇脂下露出若隐若现的牙,那牙不甘地露着,看上去很想咬上辛夷的脸一口。

她咬着牙,森森道:“辛夷也别想着趁我和哥哥不在就逃出去。”

“不然我就吃了你!”

堕姬似乎已经想象到了辛夷逃出去的一幕,眼神倏然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威胁辛夷。

“你说要做女仆,要陪着我。”

“失言的话,我一定会将你的头扭下来,嚼碎吃了。”

辛夷低眼,握住了堕姬的手。

障门传来叩门声,京极屋的老板娘在门外赔笑,询问堕姬有没有气消。她还带来了赔罪的礼物,希望堕姬可以开门,让她进来。

辛夷看向那不断被敲响的门,又去看堕姬。

正处于自己臆想中的鬼情绪本就恶劣,再听到老板娘的声音那恶劣的情绪不断上涨。辛夷见到她站起来,往障门处走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咚咚作响,要将楼层都踩踏一样。

辛夷拉住了堕姬的裙摆。

地上的声音停下了。

在门口处的老板娘也听到了屋内原先响起的,极重的声音。不用思考,光是想想就知道堕姬现在绝对很生气,绝没有平息下一点半分。

辛夷从窗纸上倒映的影子看去,老板娘退后了几步,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房门前。

“蕨姬,你好好休息,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屋内良久没有传出声音来,老板娘犹豫不决地看了看那扇障门,最终还是离去了。

现在,留在障门上的影子成了烛火的模样。那扇门无声地开启又关闭,被放在门外的礼物乘着风进来,辛夷看了一眼,是一件色彩鲜艳的和服,但是被堕姬毫不留情地扔下。

她显然还在生气,但没有刚刚的怒火了。

堕姬要让辛夷承诺,绝不会趁着她和妓夫太郎出去,而从京极屋偷偷跑出去。

辛夷顺从地举起手承诺。

尽管堕姬嘴上要着承诺,但当辛夷真的做出承诺之后,她也并没有完全相信。鬼是多疑狡诈的生物,他们对于同类也会下手,自然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人类。

堕姬将她的腰带留了下来,让它盯着辛夷。

这个时候,辛夷才知道这腰带也是堕姬的一部分。它没有像鬼一样流畅的思维能力,但做一些简单的工作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些简单的工作就比如说,监视辛夷。

腰带的表面一如既往的黏腻,像一条在才从水里游上来的蛇,它缠上了辛夷的脚踝,但想要再往上时,被辛夷的手制止住了。

她听到了悠远的琵琶声,一声比一声短促,渐渐逼近。

辛夷没有眨眼,她看着晃着烛火的房间,地上、墙壁、还有天花板,都好好地存在着,没有一处裂开的缝隙。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顺手将还不死心,要往腿上缠的腰带扯开,扔到角落。

堕姬的这个房间,平日里少有其他游女靠近,辛夷拉开了门,外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沉寂的黑影从走廊的一头蔓延到另一头,但在中途被辛夷打开的门所阻断。

老板娘的声音在这个时候隐隐传上来。

“……松开!”

辛夷走下楼梯,终于看清了店里的场景。在楼下的老板娘被一个模样看起来实在算不上正常的人缠住了,那人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几乎都快成了布条的模样,只堪堪遮住一些隐私部位。她对老板娘半是哀求半是强迫,想让老板娘留下她,只要能让她有个住的地方,饿不死就成。

老板娘想要扯开那个死缠烂打的人的手也扯不开,她叫来了打手,只是打手碍于那人和老板娘在一起,动起手也束手束脚。

辛夷往下走了几步,恰好看到了那人抬起的脸。脸上的五官还算干净端正,不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模样,但是她怎么看怎么像那日,用面具敲诈她钱币的摊贩。

在对上视线后,那人不自在地眨眨眼,率先移开,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依旧不依不饶地缠着老板娘。

辛夷觉得自己应该对老板娘说一些话,让那人留下来,但是这个举动又显得格外显眼,她举棋不定。她在楼梯上踌躇,这一小段时间,那人似乎要将老板娘都说服了。老板娘好似没有挣扎得那么厉害,连斥责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辛夷缩回了伸出去的脚。

“唔。”

是拖着长腔的,稍显绮丽的语调,伴随着铮然的琵琶声一起出现。

辛夷十分熟悉的声音好似在顶端,在背后,在四面八方慢悠悠传来。

“堕姬你们这里还真是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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