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声音不用过多回想, 一听到,辛夷就知道属于谁。

眼下和童磨碰面并不适合,可能还会闹出许多计划之外的事情。一想到那个生有彩瞳的鬼, 辛夷就感到一阵头痛。

她回过头,看到粉色的腰带扭扭捏捏地跟在她身后,想要贴上来,却碍于辛夷之前的拒绝,只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辛夷从那条腰带上,竟然看到了一丝委屈在上面。

若它能说话, 肯定会有一番控诉。

她招呼腰带过来,那一卷腰带看懂了她的手势,欢喜地凑上来,刚刚那些若有似无的委屈完全被抛了个干净。辛夷摸了摸腰带的头,嗯,是她自认为是头的部位。

此时,辛夷也不觉得腰带的触感令人黏腻难受了,她温柔地抚摸,温柔地同腰带商量,它能将堕姬的面具拿到这里吗?

腰带摇头摆尾,辛夷见到它的尾部无限拉长,身体蜿蜒到了楼层上方的位置,没过一会,狐狸面具就已经挂在了它的身上。腰带像是献宝一样,将那面具升高,晃晃悠悠地展示在辛夷面前。

辛夷伸手,可那面具像是黏在了腰带上一样,怎么也拉扯不下来。

她睇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腰带晃晃身体,示意辛夷低下头。

辛夷的一只手还在腰带身上,她格外柔软的指尖触摸腰带时,那从鬼身上剥落下来的一部分会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鬼是贪婪的生物,被剥落下来的生物毫无疑问地也继承了贪婪。它没有复杂的思维能力,只会直白地展示它的欲/望。

所以,它让辛夷低下头。

人类不明所以,但为了它身上的面具,乖巧地垂下了头颅。

腰带颤抖着身体,将面具戴在了辛夷脸上。

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完成这样精巧的动作的,明明只是一条腰带。

辛夷感受到蛇一样冰冷的触感在脸上游走,这样想着,好像真能感受到那上面生出了鳞片,在刮擦着她的皮肤。

她品出了一点留恋痴迷的味道,带着面具扣在脸上的轻微声响,是与发丝皮肤的碰撞。

狐狸面具被端正地扣上,将辛夷脸上的擦红一并掩盖。腰带似乎欢呼了一声,弯折着身体,缠上了辛夷的腰。

她终于能顺利走下楼,藏在许多的游女和客人之中。

童磨的声音不止她能听到,其他的客人和老板娘也一样能听到。只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少有人像辛夷一样,只听到声音就紧张头痛。

但是当他被堕姬挽着走近京极屋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的注意力。

堕姬是京极屋最出名的花魁,与时任屋的鲤夏花魁,一同背负盛名。

不少客人嫉妒地瞪着童磨,看起来很想抢下他身边的位置,换成自己去挽着堕姬。

老板娘终于挣开了那个纠缠不休的人,来到堕姬和童磨面前。

辛夷站在游女的身后,她身形纤瘦,安静地站在角落的时候,有多人的遮挡,很难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老板娘和童磨与堕姬在说着什么,而那个被老板娘抛下的人,依旧是狼狈的模样。

她倒在地上,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挪动到辛夷身边。

游女抬起脚,嫌恶地后退了几步,与这人拉开了距离。下一刻,身边的客人揽住了游女,可是那个客人的眼睛,还在往堕姬的方向看去。

那人终于挪到了离辛夷不远不近的,称之为恰好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扯着身上凌乱的布条,仿佛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人类所负有的,所谓的尴尬与羞耻,想要让那所剩无几的布料再遮掩多一些身上的皮肤。

辛夷低下头,又怕面具掉落,一只手只能扶着面具。从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人仰起的头,格外黑亮的眼睛。

她褪去了面具摊贩的精明与贪婪,嘴唇动了动,声音便轻轻地,顺畅地传到辛夷耳里。

“这里有两只鬼。”

辛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眼,扯着布料,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手背在身后,展示出一个讨要的动作。

辛夷抬起眼。

那人嘴唇翕动,提示辛夷,“……药。”

她要用珠世小姐的药,试验在那两只鬼身上。

辛夷上前,脚步上前,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拍在那人背后的手上,拍了两下。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

她没有将身上的药递给那人。

【你们主公,还有珠世小姐把药给了我,我就不会给其他人。 】

那人眼睛也不抬,仿佛还在专注身上的布料,但是摆弄来摆弄去,好像将身上更多的皮肤裸露了出来。有囊中羞涩的客人已经将目光定在了她身上,眼神直白地扫视着。

即便颜色不好,但没了光,在黑暗中,只要是个女人,便和其他游女,甚至是花魁并没有什么两样。

那人整理完残破的布料,对着露出这种赤/裸光芒的客人狠狠瞪去一眼,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但她还在和辛夷说话。

“你一个人,成功不了的。”

“不要那么死心眼,有时候主公的命令也可以灵活执行。”

“别像个傻子一样。”

在他人眼里像傻子一样的辛夷只是顶着那张狐狸面具看了她一会,她放在身后的手就忽然被大力拉住。

这力道太大了,也来得太迅速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拉得跌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动静并不算小,但是因为之前她为了进京极屋,闹出的动静比这更大,京极屋中的人再见到她摔倒,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以为,她这是要再闹出动静,死乞白赖地想要留在这里。

辛夷像是与她无关一样,目不斜视,从摔倒的人身边走过。

她没有将所有药剂都带在身上,身上只带了一管,原是想找到机会全用在无惨身上的。

无惨是鬼之始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只要他能死去,所有的鬼都能消失。因此,她其实不需要在其他的鬼身上花费功夫,夏生与现在那位年轻的名叫耀哉的主公只希望她能将珠世研制出来的药,放在无惨身上。

珠世小姐是个十分与时俱进的鬼,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计划着要用药物来让无惨彻底死亡,但是多年来这个国家的草药似乎无法再无惨身上取得效果。

于是,在西方浪潮敲打着这个国家的时候,珠世小姐就转而研究起了西方的药学。

在珠世小姐的设想中,无惨是拥有了太悠长寿命的鬼,几乎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那么,如果能压缩他的寿命,加快他的时间流动,不老不死的鬼,是不是也能迎来衰老甚至死亡呢?

当然,珠世并不是一门心思只朝着一个方向研究的倔强之人,她还在研究如何将鬼变成人的药剂。

把一只鬼变成人,再杀死就容易得多了。

辛夷身上带的这支药剂,就是珠世小姐的半成品。

她原本以为,今日能有机会再去到无限城,在那个颠倒错乱的世界里,将药完完整整地注入到无惨体内。

但是命运总不会顺着人的安排顺顺畅畅走下去,她见不到想见的鬼,却遇到了另一只不想见的鬼。

辛夷抬起一只手按着面具,依旧掩藏在众人中。

珠世研制出来的药剂并不是地里生长的白菜,可以随时长出一茬又一茬,她手上的那一支是现今唯一一支有效果的半成品。这时候辛夷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到童磨身上。

她吸了一口气,感觉腰腹紧绷,鬼留下的腰带在腰上紧缠。

辛夷垂眼。

怎么忘记了,她身上还有鬼留下来的东西。

也不知道刚刚它听去了多少,看到了多少。辛夷的手放在腰带上,产生了一种十分合理的冲动,要将身上的腰带撕裂。

腰带自然不知道辛夷在想什么,它只看到辛夷的手放上来,就开开心心地缠上辛夷的手指,很快就将辛夷的整个手包得密不透风,每一寸布料都在亲昵地与辛夷的手接吻。

辛夷的手在其中挣了两下,腰带才依依不舍地磨蹭了两下,重新回到辛夷的腰上。

童磨在慢悠悠地进来后,松开了与堕姬相挽的手。

老板娘不止往他这里看了一次,直到童磨与她对上视线。

这个客人看起来格外温柔,连眉眼下垂的弧度也柔和,他的眼睫很长,这样看人的时候会误以为他在深情地注视。但其实并不如此。

老板娘对上他迥异于常人的瞳色时,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可能和蕨姬是同一种人。大约是这样,这位高傲的花魁才会甘心地挽着他的手臂,顺从地跟着,没有半点平日里对待他人那样张狂的气势。

童磨对着老板娘笑笑,灯光流淌到他眼中,在眼瞳中转了一圈后,又流光溢彩地向下倾泻而出。他收起目光,堕姬跟了上来,她从来都藏不住事,憋了又憋,终于憋不住了,才问童磨。

“童磨大人。”骄纵的女鬼对他一向礼貌,“是您那边的人类不够多吗,才来到这里?”

她解释了一句:“漂亮的,女性人类。”

因为领地找不到满意的食物,所以才会在上弦会议之后,毫无征兆地跟着她来到游郭。

若是以往,堕姬很是欢迎童磨。他是给予了她和哥哥新生的大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人类,堕姬都愿意给他寻来。

但是这次不一样。

堕姬想,这次不一样。

她不想要让辛夷见到童磨,除了她和哥哥,辛夷不能见到另外的鬼。

绝对不行。

“唔。”童磨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他看着堕姬,笑道,“因为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堕姬了,想好好看看堕姬。”

漂亮的女鬼脸上显出笑意,如同被夸赞一般。

她压了又压,也没有阻止唇角的线条往上翘起。

只是下一刻,就听到了童磨用刚刚一样温柔的声线问:“妓夫太郎呢?”

辛夷没有在人群中站多久,她被人搂在怀中,挤出了京极屋。辛夷按着药剂的手在瞬间的紧握之后,不着痕迹地松开。

妓夫太郎身上没有味道,他并不像他的妹妹,总有一股甜香缠绕在周遭,辛夷是先看到了他的手,那有些奇怪的突出的骨节,才知道身后的鬼是他。

这让辛夷像一只温顺的兔子,被他带到了外面。离开前,她的视线扫过刚刚站着的角落,不忘用眼神示意衣衫褴褛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至少,辛夷觉得那两只鬼,仅凭她一人,上去就只有送死的份。

今夜晚上的风竟出乎意料的有些凉,明明已经快要到夏日了,连蝉声也若隐若现地在白日的某个时刻响起,但是今夜吹来的风让辛夷的手臂上浸入了寒意。

似乎连骨头都在发痛。

她让自己忽视了这点不适。

妓夫太郎让她转过了身,揽在她肩上的手抚上了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只鬼该做出来的动作。

“不能被那只鬼看到。”妓夫太郎的声音低哑。

辛夷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没有被看到。

绿发的鬼扯起了一个笑容,他在让自己的唇角弯起,但是这个笑容好似只是让脸上的肌肉动作,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在脸上。

“小哑巴。”他说。

辛夷微微疑惑。

“你今天很乖。”

很乖地待在京极屋,很乖地等待他们回来,很快地让他第一眼就见到了她。

妓夫太郎摘下了辛夷脸上的面具。

辛夷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好像接下来,眼前的这个鬼会吻上来。

但是错觉终究是错觉,他没有亲吻上来。

妓夫太郎低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包裹。

还在刮风,吹得辛夷的头发不住地乱飘,碎发凌乱地覆盖在脸上,她拿手挡住脸。而刚刚才被妓夫太郎摘下的面具,又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还是这样吧。”他说。

狐狸面具被戴上的时候,风声也静止了,辛夷的视线范围随之收窄了,她只能见到面前的妓夫太郎,以及他手上的包裹。

包裹里面露出的一角,辛夷见到了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两颊红晕浓重,应该是加了大量的红颜料。磨合罗弯着眉眼和唇角,在对着她笑。

她低下头,包裹在妓夫太郎手中展开了,里面是各种零碎的小玩具。面具、磨合罗,风车,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都要掉落出来了。

那时候在花街的辛夷,一定很喜欢这些。

对于还是少女心智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每日吃饱饭的辛夷来说,简直是一份超过预期的大礼。

辛夷拿起一个磨合罗,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依然盯着那两团色彩浓重的红晕,冲着她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夜风将风车的扇叶也吹动起来,发出窸窣转动的声响。

【你将我当成了小孩子。 】辛夷弯着眼。

妓夫太郎张了张嘴,轻轻说了一句没有。

“你不是小孩。”

那声音真轻,连晚上吹拂的夜风也能将它盖过。

辛夷听不清,有心想追问两句,但是目光又被那些礼物所掠夺。

她忽然想,如果当时失去记忆的辛夷,没有被老板娘捡走,而是被妓夫太郎捡走的话——这样的想象只停留在前半段,辛夷就冷酷地停止了这种漫无边际的遐想。

如果被妓夫太郎捡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出去来换取钱财。

她极有可能会被卖到比荻本屋还要糟糕的地方,这具身体一定会早早死亡。

辛夷掐断了无聊的想象,又深刻地感受到,人类真的容易胡思乱想。她在做神的时候,就不会多想无谓的事。

她十分顺畅地就将这件事推出去,即便做了人类,辛夷仍旧是擅长对待自己宽容。

妓夫太郎保持着这样的表情,那笑意挂在脸上,在模糊的光影下,好像真实了几分。他现在也只能看到辛夷的眼睛,那藏在狐狸被细致描画的,狭长的眼眶轮廓下,却是弧度显得圆润的碧眼。

站在街上总有些不方便,来往的人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往这边走。有性格暴躁的,甚至会故意冲撞上来。

辛夷避过一个不怀好意的行人,见到他还想再往自己身上撞的时候,双脚先一步重重地踩下。她踩得十分准,大约准确地踩到了人类脚上最为脆弱的部位,让那位目光浑浊的行人痛喊出声。

游郭的女人,似乎比旁的地方地位还要矮上三四分,以至于让来这边的客人,都认为可以肆意玩弄。

即使是不在店内,即使只是走在路上的女人。

辛夷脚下的木屐在他脚上碾动了两下,面具下的表情严肃。妓夫太郎代替她问出了话。

“找死吗?”

他抬脚,只一个动作就让那人跪倒在地,身上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辛夷瞥过头,把木屐移开。

赶在那人要被妓夫太郎揍得将要吐血之前,她一并将妓夫太郎拉走了。

辛夷拿手指着上空,瓦片层层叠起的屋顶。

【去那边。 】

那些零零碎碎礼物和辛夷一起到了屋顶。

上方的空气似乎比下面的要清新许多,自然,连夜风也大了许多,辛夷手中的风车不停地旋转,扇叶带出的残影在眼前重叠,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个风车的扇叶就是这样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一丝缝隙。

辛夷举着风车转头。

【我真的好喜欢这些。 】她比划着,【都是在哪里买的? 】

话出口后,辛夷才醒悟过来,也许根本不是买来的。

妓夫太郎指了一个方向。

辛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她的记忆中,这个方向的位置,似乎并没有售卖风车亦或者面具等这些玩具的店铺。除非,他去了更远处的地方。

辛夷思考着,从她从落入无限城后又被无惨带出无限城的位置,也不是同一个位置。但是距离似乎并不算远,至多是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相邻城镇的位置。那么现在,她能不能可以从妓夫太郎所说的位置,推断出无限城的所在。

推断出无惨的所在。

风车的边缘刮到面具上,产生了些微的停滞与卡顿,像是运转流畅的机器中突然插/进来一个老旧的零件,整体的运作便成了断断续续。

辛夷没有察觉,但是妓夫太郎挑起了一侧的面具,握着她的手,将风车移开。小风车欢快地随着风,又迅速地转了起来,像在快乐地唱着歌。

碎发拍打着面具,辛夷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也将自己的手从妓夫太郎手中抽出来。

风车就在绿发鬼的手中,慢慢停下来。

这一阵夜风吹拂过之后,天上的云也被移开,露出了皎洁的月色。

她脸上一侧的面具也还在妓夫太郎手中,辛夷看了一眼,又抬头。

【月色真好。 】

她想着转移话题。

但是身边的鬼没有说话,连一句附和也没有,好似这里只有她一人在尴尬地演着独角戏。

独角戏的主角也随之沉默地望着月亮,脖颈都仰得发酸,但搭在她脸上的面具的手也没有放下。还是只能辛夷转过头,面具擦到了妓夫太郎的鼻尖。

一个念头迅速地跳了出来:他什么时候离得那么近了?

“月色真好。”

绿发的鬼似乎在迟钝地重复着辛夷的这句话。

辛夷笑起来,想嘲笑妓夫太郎是否真的如同机器一样卡壳了。她又听到一句轻轻的,“月色真好。”

这句是印在她的面具上,唇舌暧昧地,缱绻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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