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风又吹了起来, 枝叶和风车一起转动,哗啦啦的声响真清晰,就好像这些东西凑到了辛夷耳边, 毫无遮掩地, 强势地让辛夷听它们演奏。

妓夫太郎按着面具的手好像更加用力了,他将面具牢牢地扣在辛夷脸上。

隔着一层面具,辛夷却觉得妓夫太郎的唇齿都贴在自己的唇上,耳中除了哗哗的风声,她还能听到他的尖牙磕着面具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一声一声,像是要将那薄薄一层的面具都咬碎。

她从狐狸的眼睛中看过去, 对上了妓夫太郎显得金灿的眼。

上陆的字已经在眼中浮现出来,明明白白地在显示着他的情绪,并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辛夷眨了眨眼, 狐狸眼挖空的眼眶部分陷了下去,有了高低相错的距离,不然他们的眼睫也会交错。

离得太近了。

辛夷抬起手,按在了妓夫太郎的手上。这一下让原本死死按着面具的手却忽然卸了力气。辛夷掀开了面具,将刚刚纠缠的暧昧气息也一起掀开。

夜风清凉, 只稍轻轻一吹,粘稠旖旎的氛围便会走得干干净净。

摘下了面具,碎发又开始作乱,糊到辛夷脸上,她拂开来,指着自己的唇。

碧眼少女的唇色似还未凋谢的桃花,有着靡丽的颜色。

【你喜欢我? 】

【为什么要隔着面具,你可以直接揭开面具。 】

小风车慢慢停歇下来,所有因为风而起的声音都停下来,世界安静了下来。

辛夷忽然笑意盈盈地张开唇,无声地逼问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

拿在妓夫太郎手上的小风车彻底停止了旋转了,扇叶安静地停在原地。绿发的鬼松了手,那小风车落在了屋顶摊开的包裹中。

辛夷的视线随之往下,落下的声音很轻,小风车安好地躺在在其中,没有丢掉任何零件。

她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

视线很暗,所以妓夫太郎的声音就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你会不高兴。”

“我想让你再开心一会。”

妓夫太郎的声线好像发生了变化,有些轻淡,他原来是较为低沉的声线,现在却好像含了一口风,轻轻飘了起来。

辛夷在心中想,如果真的想让她开心的话,他就不会无缘无故,突然隔着面具亲吻她。

她心中的想象好似能完整地出现在妓夫太郎面前,蒙上她眼睛的鬼回答了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今晚月色很好。”

今晚月色很好,好到令人情不自禁。

妓夫太郎冷静地想,他一定会亲下去的。

手下的人弯下了腰,似乎笑得太厉害了,才不得不弯下了腰。绿发的鬼揽住了她的腰,害怕她身体不平衡,会从屋顶上摔下来。

因此,盖在辛夷脸上的手不得不放了下来。

辛夷跪坐在了屋顶上,瓦片与膝盖相触,似乎在脆弱的皮肤上割出了几道血痕。脚上的木屐也不逞多让,与瓦片一起,哐哐当当地发出了许多声音。

而后,妓夫太郎让她整个人跪在了他的腿上。

坚硬的瓦片与鬼身上的皮肉自然相去甚远,没有和瓦片相碰,腿上的伤痕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只会在她移动双腿的时候,用些微泛起的疼意提醒它的存在。

辛夷说:【我们应该下去。 】

她脸上没有了残留的笑意,仿佛刚刚那笑意盈盈问着妓夫太郎为什么不掀开面具来亲吻她的人,那个笑弯了腰的人并不存在一般。

绿发的鬼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为什么要下去,下面真的糟糕,有那么多无关的人,有意无意都会插在他们之中。嘈杂的声音,窥伺的眼神,都是他想要打碎的东西。但是在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月光洒下,是最好的地方。

是他与辛夷一起相处的,最好的地方。

辛夷再说了一遍:【我们应该下去。 】

绿发鬼的沉默在此时无比的漫长。

她看着妓夫太郎的脸,从没想过他会以沉默应对,而且应对得那么坚决。

辛夷想从他的腿上站起来,可是脚下的瓦片,身前的鬼,让她连站起也显得十分别扭困难。这具身体没有柔软的骨骼,可以支撑着她以极为别扭的姿势站起,离开这里。

她好像被变相地困住了。

妓夫太郎看到她脸上出现了挫败的神情,但又像是错觉一样,因为当辛夷抬起纤长的眼睫时,那疑似挫败的神情消失不见。她用晚春桃花瓣一样的唇对他说:【你还想亲我吗? 】

【为了这个才不想下去吗? 】

其实这个姿势,对于妓夫太郎来说更为不容易。他的身躯只能佝偻着,才能将辛夷整个人都收拢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鼻尖碰到了辛夷的鼻尖,就单单这样轻轻一蹭,让辛夷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像只不安的三花。

这让她之前那样游刃有余的问话显得如此虚假,她好像是强撑着自己不在妓夫太郎面前落下风,才同花街的游女一样,故作熟练地问出这种涉及男女情事的话。

“如果我说是呢?”

他不再动了,也没有故意地用自己的鼻尖去蹭辛夷的皮肤。他见过太多花街里男女的情事,人类天生向往赤/裸的接触,手掌与手掌,皮肤与皮肤的接触会让人类觉得安心和舒适。

在游郭,这样的欲/望会被放得更大,嘴唇、四肢,这些身上的每一处,都要在一起抵死缠绵,不死不休才好。

成为鬼之后,妓夫太郎第一次发觉,原来他也和人类一样,希望,不,是渴望着触碰。

辛夷反手就将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

这只狐狸面具是她为堕姬挑选的,放在妓夫太郎脸上,就显出了局促的小。

【不可以。 】

【但你可以像刚刚那样,亲吻面具。 】

绿发的鬼仰起头,面具中他好像又伸出了牙,辛夷听到了磕碰的动静。狐狸眼这次装的是鬼的眼,上陆的字眼还没有从他的瞳孔中消下去,随着妓夫太郎每次眼球的转动,一直出现在辛夷面前。

面具下的声音也含糊起来了,那种奇怪的粘稠氛围再一次聚集在两人之中。

“……辛夷。”

他的声音与另一道含笑的声音叠在一起。

“辛夷。”

是金属的扇子打开的声音,每一片扇叶在相互摩擦,像是磨出了森森寒光。

辛夷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不需要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她已经知道了交叠的另一声辛夷是谁说出来的。

妓夫太郎将她抱在了怀里,转过身。

辛夷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种时候也感受不到他胸膛的起伏,鬼的心是迥异于人类的古怪东西。

她听到了耳边擦过的风声,那只鬼应该到了她的身后,她能感受他的视线,盯着她的头顶、肩膀,身上的每一处。

那视线黏稠如同蛇的信,从头至脚,一点都不放过,将她全身都舔了一遍。辛夷只觉得有潮湿的水汽,随着那只鬼的视线一同附在她身上。

她推了推妓夫太郎,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想把那股奇怪的感觉抖出去,可是妓夫太郎却将她抱得更紧。

辛夷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童磨的扇子拂过她的头发,那冷意缠绵地透过头发,浸入到她头上的肌肤中,让辛夷很想打个寒颤。冰凉的金属刀刃一般,可以轻易地割断她的头发,也能轻易地划破她的肌肤。

辛夷不知道自己后脑的头发有没有被割断,她被妓夫太郎固执地搂在怀里,所见的些微景象就是他胸前衣服的布料。

童磨的扇子应该是想抵着辛夷的后脑,被妓夫太郎拍下了。

“妓夫太郎。”童磨含笑着,一字一字念出绿发的鬼的名字。

他漂亮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彩瞳在对视的时候却凌厉地浮现了上贰的文字,仿佛从眼神就能压倒面前的鬼。

童磨柔和地开口,他看着妓夫太郎,那声音却像是啊在对着辛夷:“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怀里的人类?”

“你把她保护得好严实,简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我看见。”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宝贝啊。”

最后的音调明明是轻飘飘上扬的,但在落下的瞬间却急转直下,似一把斧头狠狠劈下。

宝贝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妓夫太郎拿出了他的镰刀,那是比人类时期那捡来的镰刀更为大,更为锋利,他的刀尖对准了童磨。

童磨歪过了头,脸上是故作夸张的表情。

“哎呀,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将刀对准我。”

“按照人类的说法,我应该算是你们兄妹的,救命恩人。”

而妓夫太郎现在的做法,就是持刀向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鬼之间的相处自然不能用人类的那一套,更何况,即便在人类世界,对着恩人拔刀相向也并不是没有,中山狼之名自古有之。

“童磨大人。”妓夫太郎抱着辛夷,缓缓低下了腰。

“自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躲着您。我当然十分不希望对上您。”他说着看起来十分谦卑的话,嘴角也扯起一边,像是要给童磨一个笑。

妓夫太郎从喉管中吐出一口气,这一口叹气出现在这张脸上,显得十分怪异。

“但是您还是找到了我。”

他这个时候真恨辛夷不能变小,如果辛夷能变成巴掌一点大,他就能将辛夷妥善地放到自己胸口,或者是口袋里,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或鬼看到。但现在,赐予他和堕姬血液的鬼,那双绮丽的眼瞳黏在了辛夷身上,怎么也扒不下来。

在人类时期最后的时刻,荻本屋的老板娘告诉过他,一个身量很高,长有彩瞳的客人,要杀了辛夷。还是人类的妓夫太郎想也不想,便决定要先杀了那个客人。

但是很可惜,当时他没有找到童磨。

而直到梅被大火烧得奄奄一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却见到了之前他一直疯狂找寻的,要杀的人。

老板娘并没有骗他,但在那个时候,他也无法杀了童磨。

而今时今日,他似乎终于能完成那个百年之前的承诺。

“这是我的宝贝。”妓夫太郎重复了一遍,“我的宝贝。”

他不能让童磨杀了辛夷,就只能杀了童磨。

妓夫太郎的刀冲着童磨而来,而辛夷被一卷腰带卷着,滚到了另一个带着甜香的怀抱。

堕姬垂下白色的,尾端带着绿的长发。腰带疯涨着,又要像蚕茧一样缠住辛夷,辛夷的手心放在了腰带上方,属于鬼的一部分停了下来,总算没有将她的脸也一并包裹去了。

屋顶用金扇挡住镰刀的鬼往这里投过来一眼,那一眼像是在对辛夷说:抓到你了。

堕姬显得有些紧张,她抱着辛夷,全身都紧紧地与辛夷相依靠着。

她短促地说:“我带你走!”

但是很快,堕姬的前方就出现了一尊巨大的佛像,闭目的菩萨完全用冰组成,是巨大的拦路石,堵住了她要离开的路。

堕姬摸了摸辛夷的脸,看了看菩萨,又看向辛夷。

美艳的花魁终于叹气。

“你总是那么受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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