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这是应该是无可奈何吐出的一句话, 辛夷还是听到了一点愤恨的味道。

堕姬好像在真情实感地愤恨,为什么辛夷能得到那么多人或鬼的喜爱。

总有人要抢走她。

总有人总有人!

骄纵的花魁这一点愤恨的怨气层层升腾而上,其中的大半冲着挡路的佛像,小半放到了辛夷身上。她忽然觉得辛夷丑一点,亦或者身上有缺陷的部位不在声音上,而是在眼睛上,该有多好。

盲女比哑女更需要依靠着人生活,她更无助,更柔弱,她的世界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行走起卧都需要帮忙。

辛夷看到堕姬忽然转过头,以一种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深深地,看着辛夷的双眼。

像是要将那双碧水一样的眼剜下来一样。

只是很快,堕姬转过头,连带着那一瞬间的眼神也消逝。辛夷眨了眨眼,那眼神太快消逝了,她有些怀疑刚刚看到是她的错觉。

堕姬身上还有张牙舞爪的腰带,腰带延伸出去,气势汹汹地,狠狠打在佛像身上。

那看起来由冰做成的,仿佛一击即碎的佛像却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安然地矗立。

堕姬咬起了牙。

她好像是气极了,辛夷在身旁,能清晰地看到堕姬左侧的脸部诡异地浮现起艳丽的花纹,像是无端盛开了一朵花。

辛夷扯了扯将自己缠得像个粽子的腰带,示意她松开。

但腰带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听不懂话的普通腰带,尽职尽责地将主人的命令贯彻到底。

辛夷用上了一点劲,它岿然不动。

药剂还在她的身上,她实在是担心腰带缠得再紧一点,盛着药剂的玻璃会脆弱地破碎。珠世小姐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

哑女低下了头,尝试着用牙去扯脖颈下的腰带。

这次腰带终于不哑巴,不沉默了。辛夷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颤了一下,整幅腰带在这次大颤之后,都在细微地抖动着。

它似乎一下子软了下来,如同一条最柔软不过的绸带了。

但是腰带被辛夷咬在齿间的那端细腻地在口腔中转了一圈,又缠绵地勾住她的舌尖。拉拉扯扯,想要勾着辛夷的唇舌,再做一些更为亲密的事。

辛夷先将身上的腰带全都取下来。那管药剂还在身上,凭着感受到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药剂还是好好地在身上。

她放下心来,然后专心扯出嘴中的腰带。

可这截腰带就分外不依不饶,缠着她的舌尖,不肯离去。

辛夷垂下眼,看着露出在外面的一截短短的腰带,她冷着脸,砍断了这一截。堕姬在腰带被砍断的那一瞬就知晓了,这是她身上的一部分,所有好的坏的感知只要她想知道,就能知道,她还在与童磨放出来的佛像缠斗,但也不忘去看辛夷到底做了什么。

辛夷扔掉了她的腰带。

她跌跌撞撞地想着哥哥的方向走去。

堕姬只觉得哑女的脑子应该是出了一些问题,不然为什么不想着逃跑,而是朝要杀她的鬼的方向走去。

她到底知不知道,童磨大人要杀了她。

“辛夷——”她朝着辛夷喊,尾音拖得很长,想让哑女听到。

哑女这时耳朵也仿佛聋了,她头也不回,明明在这屋顶上连路也走不好,但不论摔倒了多少次,她仍是朝着童磨而去。

堕姬躲过朝着她脖颈而来的冰晶,简单的头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对于她来说十分可怕的想法。

辛夷想死。

为什么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向着想杀自己的鬼而去,因为她想死。

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瞬间就占据了堕姬的大脑,初初想起只觉得可怕和不可置信,但是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堕姬越来越觉得她想的是正确的。

鬼习惯了漫长的生命。

但人类并不是。

辛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堕姬有一次忍不住将她的皮肤咬出血的时候,她就无比的肯定了。因为她对辛夷的血液有着几近于狂热的痴迷感,想将哑女的血液连带着皮肉,全都吞下去。

只有人类,才会对鬼产生那么大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辛夷是如何才活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而漫长的生命在人类看来或许也是极为痛苦的一件事。

堕姬越想越觉得心惊,她要把辛夷拉回来,关起来。让辛夷丢掉这可恶的,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但是佛像还在她面前。

辛夷险险地收回了脚,整个身体跪倒在屋顶的边缘。刚刚救差一点,她就要摔下屋顶,落得一个生死不知的下场。这具身体孱弱且没有很好的平衡性,这一路走来身上已经不知带了多少的伤,所以不小心摔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跪在屋顶上,大口地喘气。

鬼与鬼之间的打斗光怪陆离,快得让她看不清,人类的肉眼让她完全捕捉不到动作,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影子。

辛夷垂下了手上的长袖,药剂慢慢地滑落到她手心。

但她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琵琶音短促地弹起,如同在平静湖面扔下了搅乱的石子,引发起巨大的涟漪。

最为要命的是,这声音不远不近,正正好地在辛夷面前。

瓦片颓然地裂开滚落,余波冲击到了这算不上坚硬的瓦片,只有碎裂这一条路可以走。辛夷弯曲起身体,没有预想中那样,瓦片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背上头上。只有一只眼的琵琶女拨了弦,她身边就出现了小小的真空地带。

她被琵琶女看到了。

那么无惨也一定看到她了。

辛夷不再朝着妓夫太郎和童磨的方向而去,也一下失去了前进的诸多动力。

她看着琵琶女。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鬼,惯常不爱说话,世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不能令她动容,似乎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她怀中的琵琶。

辛夷的视线从她的琵琶上慢慢地,挪到了她的脸上。

碎瓦仍在纷纷滚落,依然碰不到她们身边分毫。琵琶女的面容一如既往地长发遮蔽,辛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撩开了琵琶女眼前的长发。

素净的一张脸上,唯一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辛夷见过了许多次,倒没有初见那么惊讶。她仔细地看着那只眼,琵琶女的眼瞳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僵硬的蜡像,而且是粗制滥造的,因为根本任何一点神采在里面。

辛夷的心不知道是该沉底还是上升。

她无比确定地知道了一点,那就是无惨肯定见到她了。

在这样一个慌乱的晚上,她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见到她了。

无惨可以去到别的鬼的身体里。在无限城的时候辛夷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他就到了琵琶女的身体中,模仿着琵琶女的习惯,与她交谈。

这一次,也一样。

短暂的僵硬过后,那只眼的眼瞳开始转动,一瞬间好似从蜡像变成了活人,然后定定地与辛夷对上。

辛夷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瓦片兜头落下,身边那宛如真空的地带出现了裂缝,连耳边的风声也无比真实。辛夷来不及细想,先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巨大的冲击力,有人将她抱起,按在了怀中。

她闻到了莲花的香味,很浅淡,但那只鬼的怀中都是这样的香味。

“鸣女小姐。”童磨笑意盈盈,如果能忽略掉他衣衫的凌乱和沾在衣服上的血迹的话,他现在这个模样可以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麻烦让一下。”

他轻声,含笑说出了这句话。

穿着深色和服的鸣女抱着琵琶站起来,她看到辛夷被童磨抱在怀里,一头长发瀑布似的洒下来,遮住了她纤瘦的身影。她只能看到辛夷的头发,还有背影。

“滚开!”

抱着琵琶的琵琶女出口的是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这个声音童磨在几百年来听过许多次,永远都是居高临下。

在杀掉那些他亲手创造出来的鬼的时候,也是如此,波澜不惊,居高临下地将其头颅捏碎。

童磨连眼睫都没有颤抖,只是张开了手中的金扇,虚虚地挡住了辛夷的头。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鸣女脸上唯一的眼睛冰裂一样的纹路,不仅如此,属于眼白的部分也开始充红。她的一只手忽然膨胀,仿佛有诸多血肉全都交缠混乱地拥挤在一起,从和服宽大的袖中挨挨挤挤地冒出来。

那古怪诡异的血肉生物生有眼睛与牙齿,但并没有按照人类五官的分布的位置生长,它胡乱地这边长一个,那边凑一双,比孩童随意涂鸦的画还要遭乱。

那生物锋利的牙以极快的速度咬下了童磨的一只手臂。

可是很快,鬼的再生能力让童磨又生出了另一只完好的手臂。

童磨偏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鸣女的嗓音低低的,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成了红瞳。

她对童磨说:“我要杀了你。”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从童磨背后飞来的镰刀。辛夷在童磨的肩上,泛着撩人的,浅淡的莲花味的肩上,看到了逼近的镰刀。妓夫太郎的绿发在她眼瞳中一闪而过,他鬼魅地在童磨躲过镰刀后,拿住了镰刀的刀柄,再度朝着童磨狠狠劈下。

妓夫太郎先劈碎了一个磨合罗。

脸上涂有显眼的胭脂红晕的磨合罗在刀光下碎成了好几块,沉默地落在屋顶,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辛夷在离开时都不忘带在身上的礼物,被白发的教主甩了出去,堪堪只抵挡了连一瞬的时间都没有的进攻。

辛夷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除了被劈成几块的磨合罗,她身上所带的,那些妓夫太郎送的礼物,全都掉落了出去。

就只有那圆头圆脑的磨合罗格外不幸,被率先碎裂了身体。

也许还不能将格外不幸这个限定词安在它身上,因为其他掉落下去的礼物,不知也会被碎成多少片。

白发的教主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感知到辛夷一瞬间不对劲的情绪,他的唇靠在辛夷耳边,低低说。

“别怕,还会有的。”

一向对人类情绪感知匮乏的教主此时却如同精准的感知仪器,还能腾出空来安慰一句。

如果没有加上后面那句的话,他真如同一个温柔的人。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含着笑意,轻描淡写地对此下了定论。

如果辛夷没有推开他的肩,看上这么一眼的话。她大概想不到,童磨的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交杂着愤恨恼怒,格外怨毒的表情。不懂人类的鬼,如何能表现出这样的表情。

妓夫太郎朝辛夷伸出了手。

“过来。”他对辛夷说,“不要相信他。”

“他会害了你。”

辛夷还是第一次见懂妓夫太郎脸上有那么焦急的神色,好似她现在已经陷入了十恶不赦的魔窟,却还要固执地沉沦下去。

妓夫太郎对着辛夷伸出手。

“过来。”他再说了一遍。

伸出的两只手齐刷刷被斩断,喷涌出来的鲜血将辛夷的整个视线范围都变得通红。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眼睫上的一滴血珠滚落而下。

童磨把妓夫太郎双手斩断后,还不忘安慰辛夷,“他在胡说八道。”

不知道从他身上生出了什么东西,透明的,如同绳索一样的事物,将辛夷捆绑得死死的,让她不得不像菟丝或者藤蔓一般,只能攀附着童磨。

但是光光这些还不够,童磨放在辛夷后脑上的手动了动。他温柔地说:“忍一忍。”

但是在那一句忍一忍之前,他的手已然重重落下,要将辛夷打晕过去。

辛夷倏然抬起眼,手中的刀片准确无误地插/入童磨的眼睛。

看到他眼中的血溢出,辛夷笑了笑,重复了童磨的话。

【忍一忍。 】

童磨条件反射地捂住了眼睛。

辛夷趁机躲开他的怀抱。只是她站的那个地方太过狭小了,虽然躲过了童磨,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落空的感觉迟钝了好一会儿才被大脑接收,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东西上。

辛夷的手碰到了圆滚滚的物体。

她看到了手下咕噜噜转圈的眼睛,还有努力合上牙齿的嘴巴。

从无惨身上长出来的血肉怪物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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