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现在再追究再探求已经晚了, 辛夷抹掉嘴角的血,尽力忽视那不断疼痛跳跃的心脏。

“稍微等一下我。”辛夷站起来,看着风外的想要卷土重来的藤蔓, “我看看能不能将这个鬼王做掉。”

口中说的气势万千, 但辛夷的把握不到五成, 全盛时期的她自然能轻松拿下, 但是现在的她既缺乏灵力,身上又有这种奇怪的病症,与无惨打斗起来, 就显得艰难了。

辛夷回过头,再次叮嘱童磨, “你待在此处, 风眼中很安全。”

白发的教主身上沾满了辛夷的血,他不自觉地想跟着辛夷出去,风刃交缠着旋转,割断了童磨的一缕头发。他见不到辛夷了。

白发的教主怔怔的,他垂眼,看到手上的红,着火入魔地低头,舔了一口。

辛夷顺手割断朝她伸过来的藤蔓,断裂的藤蔓再一次在她面前爆出汁水,灰烬混杂着粘腻的香味,就形成了奇怪的味道。不过这些辛夷暂时闻不到了,这些藤蔓的汁水和香味会带来古怪的反应,避免受到影响,她就干脆关闭了自己的嗅觉。

被斩断的藤蔓弹跳了几下,辛夷的耳边便传来轻柔的,温和的嗓音,“你将那个人类藏得真好。”

“你也会对一个人类那样好。”

无惨昳丽的面容闪现在她面前,忽略掉诡异的藤蔓,破损的和服,他好像还是那个樱树下谈风月的贵族公子,病骨支离,郁郁寡欢,但不会吝啬笑,清风明月,日光松影,偶尔也会令他笑一笑。

辛夷这样想着,手下的动作却不慢,风刃割上的无惨的脖颈,猝然响动,像极了金戈相交的动静,他的脖颈比岩石还要坚硬。辛夷的风刃没有在他脖上留下一点痕迹。

辛夷心中嘶了一下,这可难办了。

无惨停了下来,他竭力维持的面容终究还是扭曲了起来,眼瞳急剧收缩,本就通红的眼眶像是倒灌进鲜血,他不可置信地对辛夷说,“你想杀了我?”

“你要杀了我。”

辛夷想了起来,无惨是生来就带病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生命,渴望健康。为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成为了鬼。

“你是鬼。”辛夷温柔地说,“你是被异化的产物。”

无惨向前,他几乎是贴着辛夷的脸,明明应该咬牙切齿,但是出口的话还是不自觉地多了一丝缠绵。

“辛夷的话好没道理,人食鱼鸟虫兽,而虫兽也吃更弱小的动物、草木,天地间的规律自然向来都是如此。人类比鱼鸟虫兽强大,可以以它们为食。我同人类没什么分别,只是以人为食。

“辛夷是神明,怎么就不能像爱护人类一样,喜爱鬼,喜爱我呢?”

无惨的一番话好有道理,辛夷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她又砍断缠上的藤蔓,汁水飞溅到脸上,浅粉的颜色,似片片桃花瓣落于眉间脸上,“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疼痛的心脏在鼓动着她,再次吐出血来,这样的疼痛已经不能单单靠忽视来强行无视它的存在了。辛夷不自觉地蹙眉,眉心浅浅陷下去一道。

她将涌到喉间的血咽下去,也不在意飞到脸上的汁水,“可是无惨,鬼是本不该存在于世的生物,天地万物自有规律,你们是万物之外的物种。”

“神明呢?也是吗?”

无惨轻轻地笑起来,又将一张面孔恢复成昳丽秾艳的模样,他知道辛夷喜爱美丽的事物。他扶住将将要倒地的辛夷,轻声说,“早就同你说过了,我的血不是好东西。”

身边藤蔓在扭曲地跳动,无惨说过什么,这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被无惨拥在了怀里,整个身躯,毫无保留地被禁锢住,辛夷仰起头,唇角不可避免地流下血。真难受啊,

“天要亮了。”辛夷对他说,她再次捻起一缕风“我记得鬼,是最怕太阳的,是吧?”

风刃堪堪停在无惨的胸口,血红的藤蔓快要将辛夷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藤蔓的触手织得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自然也不透光。

【噗啪——】

猛然窜上的火,将藤蔓连带辛夷流出的血也一并燃烧起来。

“你带不走我。”神明说。

天光刺破第一缕云彩的时候,风停下了,火也停下了,连日的雨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又一个晴天。

辛夷强撑着,但是眼前已经模糊,只记得无惨的眼睛,红梅落雪一般,深深地,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浅淡天光下,灵力在悄悄地四溢出来,辛夷跪坐在地上,口中的血无声无息地全流了出来。

童磨在身后,犹豫着想伸手,但是,他走神了一刹那,他好想好想,跪下来舔舐完辛夷身上的血液。走神的时候,他的表情必然是不好看的,在辛夷望过来的时候,他揉了一下脸,将癫狂的神色收敛起来。

辛夷其实并没有看清童磨的面色,她无意识地回头之后,就开始将自己缩小,缩到很小很小,如尘埃一般,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在长久的黑梦中,模模糊糊地想,巫祝朝她刺来的刀上,或许涂抹的并不是黄泉水,而是类似无惨的血这样的一种物质。只是,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又是怎么能得到同一种物质的。

神明是没有梦境可言的,辛夷此时却像人类一样做起了梦。

她梦到了没有在记忆中存在的画面,赤豹性子懒,脾气也臭,遇到不懂事的人类拿着锄头要驱赶它,通常会毫不客气地给那些人类一爪子,倒不至于到死亡的程度,但是会翻开皮肉,疼得人类嗷嗷乱叫。

到了冬季的时候,大雪落在深林时,它常常会找一个地方窝着,不爱动弹。巫祝是在一个雪夜找到它的,年轻的巫祝眼中写满了野心,面对着极为高大的赤豹,也丝毫不惧怕。

他来劝说赤豹背叛辛夷。

赤豹差点将他一口吞下,长啸声回响在整座巫山中。

辛夷在想那个时候她在哪里,她不在巫山,那个时候,她去往了河伯的地界。

巫祝没有被吓到,差点死亡的阴影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一遍一遍地找到赤豹。他对赤豹说着神明之间的地盘划分,山鬼居于巫山一隅,便已自得其乐,外间神明的争吵征战,于山鬼来说就如云烟,她并不关心。

但是世外桃源怎么可能长久存在呢,终究会有神明,将目光投注在此地。正如眼下,那万河之主的神明,人身鱼尾的河伯,就看上了巫山。

赤豹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它厌烦这个聒噪的人类,恨不得将他一爪子拍死,但他是主人钦定的巫祝,他不能无缘无故地死在自己手中,即便他在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年轻的巫祝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又兼有三寸不烂之舌,他说着若是被河伯拿下巫山,神明之间的争斗向来是不死不休,到时候辛夷只有魂归天地的一条路可以走。但是换个方向,若是他们主动献上巫山,就可以留有一条生路。

辛夷不必魂飞魄散,它依然可以永远地陪伴在辛夷身边。

赤豹瞪起眼,它已经懒得听巫祝胡言乱语,树上的雪簌簌而落,还未掉落就被赤豹灼热的体温融化。

赤豹晃了晃脑袋,猛地张开了扣,尖利的獠牙在血色的口腔中,生出最为锋利的尖锐感。它可以轻松地将巫祝的头一口咬下。

年轻的巫祝静静地站着,他从未觉得赤豹能对他手下留情,直到现在它才对他出手,已经是令人惊讶的结果了。不过他也没能想说服赤豹,屡屡多次找它,归根究底只是为了卸下赤豹的防心。

眼下是最好的出手机会,巫祝拨开小小的瓶塞,在赤豹扑过来的时候,将手中的小瓶扔出,精准无误地送入赤豹口中。赤豹随意地咬碎口中的事物,它并不像普通的野兽,能轻易被毒素打败。

它的一身皮骨能化解各类剧毒,便是石头也能被它嚼烂入肚,但是它没想到,巫祝扔过来的并不是毒药,而是用神明血制出来的迷药。

河伯将这迷药给巫祝的时候说过,就是将它下到辛夷身上,也能制住她。巫祝的眼中陡然冒出光亮,比天光还要盛。

人身鱼尾的神明读出了他的想法,他慢悠悠地开口,“当然,只能制住神明一炷香的时间。”

巫祝收敛起眼里的锋芒,他拿着那瓶迷药,说:“原也不是要放到山神身上的。”

他用迷药控制住了赤豹。

然后,在一个天时地利的好时候,山神最信任的坐骑,反咬了山神一口。

辛夷的目光越过了巫祝与赤豹,久久地停留在河伯身上。神明着月白衣裳,身下鱼尾粼粼,长发也粼粼,闪出金色的鱼鳞般的光。他半坐在岸边,神色不辨喜怒。

这应该是回忆,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但是河伯抬起眼的时候,与辛夷对上了目光。

被看到了。

但那也合该是河伯感到羞愧。

辛夷没有收回视线,可河伯也安静地望着,看起来木人一般。终究不是真正的河伯。

美貌的少年男女自水中而出,跪在河伯脚下,说着神明无上高大的赞颂词。笑意盈盈的河伯躺到他们怀中,捻起一缕人类少年如墨的长发。

“很快,你们喜爱的,群山的神明就会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开心吗?”

他们扬起笑脸,自然说着开心。

可是,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神明猛然抬手,将其中一个少年按到水中。

“你怎么哭丧着脸。”他笑意不减,“多不吉利。”

少年青白着一张脸,手臂徒劳地上下舞动。

“每回辛夷到访的时候,你们不是很开心吗?她就要永永远远地在河域中留下了,全都笑起来呀!”

辛夷想,河伯也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神。

她随手抓起空中的什么东西,就朝河伯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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