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一下, 就劈碎了全部的幻象,人类、河伯、水域,通通如镜花水月一般碎裂。

真可惜啊,辛夷的神魂都在颤抖,眼前的都是虚妄,她没有真的能将这个神劈死。

他总会死的。神明慢慢地吐气,只要她不死,只要她能回去,她总会弄死他的。这个虚伪的,可恶的神明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弄清楚,她身体中到底被放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时至今日依旧还给她带来痛苦。

辛夷被这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疼痛折磨得要疯掉, 她坐了下来, 升起了一个大胆狂妄的想法。在实施这个想法之前,她要先从这里出去,她要从自己的梦里出去。

这是她的梦境, 她要出去的话,就一定会出去。

翠鸟在耳边焦急地叫唤着,满树上下都是它的声音。

辛夷睁开眼,她仍是小小的一个,一眼看过去,翠鸟都比她大了不少, 有种仰望高山的错觉。见到辛夷醒来,翠鸟的啾啾声更大了,高昂婉转得像是在高歌。

头有点疼, 辛夷转过目光。真奇怪,她又回到了熟悉的绯樱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在这株绯樱上,换个说法,她算是诞生于此。

心脏仿佛暂时将疼痛隐藏起来,平静地跳动着,辛夷将自己的身体拉长,伸出手,抚摸上深棕色的树干,细微的灵力从树干上缓缓流转,进入辛夷的身体。它除了带有灵力之外,与别的树木没有什么不同了。

无非是生的年岁长久了一些,从平安时代,一直到现在的江户时代,这株绯樱依然存在着。尽管看起来,这株绯樱并不像什么千年树木。

辛夷把脸也贴在了树上,感受着微不可闻的,却又绵长不断的灵力。她一定会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弄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弄清她心脏的秘密。

借着樱树绵长不断的灵力,辛夷的指尖就如锋利的刀刃,如同刀刃切开豆腐一般,她轻松地切开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流出任何血,只有四溢的灵力,在静静消散。

她原是没有血的。

辛夷将手放进了自己的胸膛,她似乎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悲鸣,所有的器官都在抗拒,都在拒绝着手的进入。

辛夷找到了自己的心脏,是温凉的,并不热,她摸索着这颗心脏,将它拿了出来。

细细密密的,深绿浅绿的灵力构成了这颗心脏。它看起来,就是无害的一片绿,被放在辛夷手里时,表面还在瑟缩。

像是要怕她对它做些什么。

辛夷吹散了表面的灵力,四溢的灵力漂浮在周围,没有消散,只发出了微弱的绿光。那颗心脏的正中,被灵力所掩盖的模样终于露了出来,那一点扎眼的血红延伸出丝丝缕缕的血色,包裹着这颗心脏。

血色不安地鼓动,带动着心脏也颤抖起来。

辛夷的手碰到了那点血红,那些悲鸣转移了位置,在她脑中响了起来。她攥住血丝,整只手都在用力,脑海中的悲鸣长啸,她低下头,又吐出一口血。

翠鸟都吓怕了,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几乎要沁出泪珠,连一管娇滴滴的脆鸣都变得哀愁幽怨起来。

辛夷也不去管口中吐出来的血,她想,她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吐血缘由,是因为这心脏上的异样。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她凑近细看。

翠鸟扑到辛夷怀里,神明朝它低头,嘴唇擦过翠鸟鲜亮的羽毛。

“不必担心我。”辛夷说。

翠鸟被迫安静了下来,它不解地望向辛夷手中的那个东西。

这会让辛夷流血。

辛夷自心脏上拿起一根血丝,这次不再是口中了,她的四肢百骸,也在渗出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一样。

刚刚安静下来的翠鸟又不安激动了起来,它的羽毛都沾上辛夷的血,温热的,一把一把的血,将它兜头淋了个遍。翠鸟哀哀地叫唤,神明垂眼,对它说抱歉。

指尖拂过之处,它身上的血也褪色了。

日光垂于枝叶,光斑浅浅落于枝桠,辛夷借着日光,借着一腔不服,将沾染在心脏上的血丝一气之下全拔了出来。

像是失明了,脑海中的悲鸣震得全身都在痛,疼痛太多,便显得麻木了,只是在拔出的时候,她一下便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灵力温柔地重新包裹住这颗心脏,像是在修补心脏上的疮痍,在辛夷颓然垂下的手中,血丝不依不饶,要重新去往心脏之处。

神明那样无力的手,却像是世间最坚固的牢笼,血丝无处可去,只能蜗居在手中。柳絮一般的触手,试探着,要再度深入辛夷皮肉。

辛夷在无声无影的空茫中,握紧了手。

她终于知道了,当年巫祝的匕首上,到底掺的是什么东西。

山鬼诞生于山川湖泊,辛夷是一直这么认为的,但是严格的来说,山鬼生于神山,长于神山,是草木树灵孕育出的神明。她吸收草木灵气,由草木灵气构成身躯,自然也极为容易对草木剧毒产生反应。

就如同河伯,水域而生的神明,若是给他注入黄泉水,只怕他不会比现在的辛夷更好受。

巫祝剑上的毒,采于巫山,林木草石,是最温柔最无情的母亲,它给予辛夷诞生,又以残酷的手腕,赐予她人类的血肉,能让她一并感知到无解疼痛。

而无惨的血之所以能对她起作用,大概是,他也是由草药变成的鬼。

辛夷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千年之前的平安京,鬼舞辻家族辛苦寻来的医师,他是个聪慧的医师,虽然长得比病人还像病人,整日里都是一副苍白的脸色,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一样。但是他天赋极高,熟悉草药。

他能救活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无惨,将他变成了鬼。

辛夷恍然想了起来,那个时候,在无惨变鬼的时候,医师在哪里?

辛夷告诉无惨,她在他母亲的尸体上,闻到了草药的味道,那个时候,医师还活着,还是死了。

已经死了。

他这样惊才绝艳之人,不会有意将救治的病患变成不能见日光,只能茹毛饮血的怪物,一定是从中出现了什么差错,才变成现今这幅模样。

辛夷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无惨成鬼后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位医师。毕竟他娇气爱闹,从很久以前,便讨厌那位医师。

无惨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病患,在对待每一任医师的态度上,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辛夷忽然怔愣住,她现在怎么无端端在想那么久远之前的事。她本该,是在拔除身上的毒素。

周围一片雾茫茫的安静,没有声息,也看不到景象。

她记了起来,拿出心脏上的血丝后,她应该是昏了过去。平静的空间里,涌来了巨大的浪潮,辛夷这下能看见周围黑色的浪潮,朝她扑面而来。

日光天色,虫鸣鸟叫,彻底隔绝在外了。

-

樱树下被放下了一朵莲花,白发的教主仰起头,头上的法帽也被他拿下,他见到在树上乱跳乱叫的翠鸟,也不怕把自己的嗓子叫坏。

童磨托起自己的法帽,朝翠鸟招手,“到这儿来。”他的眼下总是挂着弯弯的月牙,见人见物先带笑,看起来总是温柔亲切。

翠鸟尽管讨厌这个人类,但是神明不见了,说不准这个人类能知道神明去了哪里。它顺从地树上跳入童磨的帽中,仰起小小的脑袋,对着童磨一通乱叫。

即使是神子,也听不懂鸟鸣声代表了什么,但他能读懂翠鸟的情绪,焦急、慌张、以及害怕。

童磨还是在笑,同翠鸟说话时,语调轻飘飘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落不到实处。

“你看起来真慌张,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你不会将,辛夷弄丢了吧?”

他抓到了叫唤的翠鸟,这样的翠鸟不过小小的一团,他一只手完全可以决定它的生死。

教主垂下白橡般的发丝,眼下的月牙没有消失,但是原本绚烂的瞳色却晦暗了。他继续轻轻柔柔地问翠鸟,“你将辛夷弄丢了,是吗?”

那天的夜晚真是个糟糕的夜晚,童磨想,在日光出来的一刹那,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明倒了下来。衣衫裙摆都是血渍,零落在其上,开出一朵朵血花来。畏光的怪物走了,这是童磨第二次与他对视,如出一辙的血色瞳孔里,恶意与怨毒在弥漫。

他想杀了他,用鲜血,用藤蔓,或许还会用自己的手。

只是怪物最后留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怀里的神明。

多雨的天气下,树木房屋,还有脚下的地都湿漉漉的,尽管夜里烧出了一把火,但仍减不去多少潮湿之感。枝叶上垂挂的水珠小心翼翼地跳跃下,落到了地上,很快洇无,尽管如此,在它坠下的时候,借着雨后的第一缕日光,折出灿烂的光芒。

童磨晃了一下眼,感觉怀中的神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手掌大小。

年轻的教主整个人几乎僵住了,不敢乱动,微风晃晃悠悠地送来一瓣樱花,好柔软好小的一片花瓣,轻轻地盖住了辛夷。

在辛夷缩小的时候,被装在松果袋中的翠鸟也滚落了出来,整只鸟还是懵懵懂懂的,看到变小了的辛夷连叫都不会叫。

轻柔拂面的微风忽然变大了,它抢走了童磨手中昏过去的神明,托着辛夷,往远处而去。翠鸟虽然还是懵懵懂懂,但它已经跟随本能追逐风而飞去。

风将辛夷带到了这株平平无奇的树上,翠鸟的羽毛蹭着辛夷,绿豆大小的眼往树下一看,见到了讨厌的人类浑身脏污,它下意识地想要去啄瞎这个人类的眼。明明在它睡着之前,神明还是好端端的。

可是现在,小小的神明正依靠在它身上。

翠鸟想,等神明好起来,它再啄瞎那个人类的眼。

但是现在,讨厌的人类笑盈盈地质问它,是不是将神明弄丢了。

翠鸟自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却在这个时候微妙地读懂了童磨的意思。

它好像,真的把神明弄丢了。

但是在理解人类话语之后,鸟类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的来临。它挣扎着要飞起来,人类的手掌铁钳一般,禁锢得它骨骼都在疼痛。

翠鸟最后的鸣叫声哀婉,教主微微抬起一侧的脸,“欸,怎么叫得这么凄惨。”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杀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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