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在没有落雨的, 星子遍布的天空,会有一条群星汇聚的银河,银光会在其中, 招摇地闪烁。但它们从来不会映上人间的血色。

红发红睫的鬼将手从带有灭字样的人胸膛中抽出,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意兴阑珊。

“这就是柱吗?”

“所谓的水柱, 风柱?”

“也不过如此嘛。”

呼吸微弱的鬼杀队员躺在地上,他们已经听不清那只鬼在说些什么了,黑色瞳孔倒映着天上星河,风声从耳边经过,也感受不到气流。

他们在想,还好, 还好柱能走。

只要柱还在, 终有一日,能消灭那些恶鬼。

但是下一秒,重物落地的声音惊起了他们最后一丝感知,有人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过去,他们的柱,被人一手穿心,丢在地上。死去时,眼睛都没闭上。

穿浓黑夜色和服的男子,长发是海藻一样的蜷曲,只一双眼睛像是流血一样的红,看着格外渗人。

“猗窝座,你就是这样执行任务?”无惨低声问,他的手上还沾着鬼杀队的血,“随意地将柱放掉,任由他们回去,继续壮大,杀鬼?”

红发红睫的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而后沉默地跪下,不发一言。

眼前的这位鬼之始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他只需要执行任务。

地上的鬼杀队队员尸体不知被什么力量驱动,渐渐堆积在无惨脚下,猗窝座眼角的余光中,人类最后的身躯渐渐软化变形,是一炷香,还是多长时间,猗窝座不清楚,也懒得去计算,他只看到了剩下了一地散乱的,还沾着血迹的衣物。

莫名显得孤零零的。

猗窝座的眼睫动了动,他那颗只想变强的心难得分出了一点心思,给到无惨身上。

从未见过无惨大人这样吞吃食物,是受伤了吗?

这个人,不,这只鬼也会受伤吗?

【噗嗤——】

半边头被贯穿,浓稠的血覆盖到眼睫上,又垂落下,滴滴答答落在手上。手指的上半部分满是类似刺青的纹路,又沾上血,看起来就格外丑陋了。

【我受伤了,然后呢? 】

这次,无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几分难耐的躁意,是那种烦躁得想要杀遍周围所有事物的躁意。

【你想杀了我? 】

红发的鬼有强大的恢复能力,被破坏的头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但是插/在头颅中的手转了一圈,又一掌将那生长出来的血肉全部捏碎。

猗窝座吐出一个不字,他脑海中全部的想法都沉寂下来,空旷的眼中只映出地上鬼杀队队员的衣物。

无惨终于将手抽出来,他甩开手上的血,见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手下拿手,摸了摸新长出来的半边头,又正了正位置,才算将整个头颅都放对了方向。

“无惨大人。”红发的鬼又单膝跪下,“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蜷曲的黑发缠绕过眼帘,又缱绻留在耳边,他仰起头,青筋在脖颈,在额角,全都冒了出来。

“我对你们很失望。”

“没有除掉产屋敷一族,没有找到蓝色彼岸花,我找不到你们存在的意义。”

猗窝座没有抬头,听着无惨的话,也没有让自己的脑中有任何想法出现,就连看到无惨垂下的一只手上,有火焰灼伤的痕迹,也不做多想。

事实上,就连他被火烧过,皮肤也很快能恢复正常,是多大的火,是多奇怪的火,才能在无惨身上留下痕迹。

猗窝座只是说,“我会竭力寻找。”

但无惨已经感到了厌烦,再加之在城主府发生的事情,让他的情绪糟糕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

辛夷不愧是神明,那样的火烧在身上,即便他能吞吃,也如同吞下毒药一般,将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狠狠烧灼。

他很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了在战国时代那个人,那个天生就生有斑纹的剑士。

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他对自己反复强调,辛夷是不一样的。

感受面前难以抑制的杀意停顿了下来,猗窝座垂着头,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浅淡的失望在心底蔓延。

【不要再让我失望,猗窝座。 】

再抬起头时,已经没有无惨的身影。红发的鬼站起来,手上的血迹还没消散,他现在依然觉得这只手丑陋。

茂密林木下,天色即将破晓,穿深色短打的男子护着怀里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茂盛草丛后。

“天快亮了。”他安慰着怀里的女子,“天亮了,我们就安全了。”

怀中的女子瑟瑟发抖,她牙齿打着颤,费劲了力气才能轻声对男子说:“到了极乐教,教主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男子却没有像女子有那样虔诚的信仰,不过这种时候,多说也无益,最重要的,是保命。

现在看来那只鬼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仍有活命的机会。

重重树影掩盖下,男子听到了怀中人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慢慢从剧烈到平静,直到怀中的女子,看向他的身后,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尖叫。

女子将整个人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地念着极乐。她看到男人的身体倒在地上,红发的鬼向她走来。

女子瞪大了眼睛,身体已经僵直了,她口中仍无意识地念着极乐,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和男子见到这只鬼的场景。他们只是夤夜赶路想回到极乐教的信众,在前段时日,教主下发了命令,要去寻找一个绿眸少女。

他们和普通信众一样,在忙碌寻找。但又比普通信众运气好一点,他们真找到了一个符合教主描述的人,想要急切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教主的时候,遇到了这只鬼。

后来千钧一发之际,衣裳背后带有灭字样的人跳了出来,帮他们挡下了鬼的攻势。他们乘乱逃了出来。

现在,现在,女子咬着牙想,要轮到自己了。

她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到自己身上,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女子才又重新睁眼,天还没有亮,眼前的鬼却不见了。

他……放过了自己?

女子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庆幸,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寺庙。

日光大盛,香火缭绕,她在慈悲的神像和慈悲的教主面前,哭着将一切都倾吐了出来。

慈悲的教主流着眼泪,他走下莲花座,扶起信徒。

“真是太可怜了。”

“他会在极乐世界,与我们重逢的。”

女子也流着眼泪,瘦弱的身躯委顿在地。

“那么。”慈悲的教主的泪水里也有彩虹的色彩,轻柔的声线中带有几分浅浅的哭腔,他问信徒,“你们找到的少女,身在何处?”

女子涕泗横流的表情停顿了一刹,整个人在这一刻变得像空洞的娃娃一般,她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教主在这个时候还要说起那位绿眸少女。

但少女是教主要寻找的人。

娃娃凭借着本能说出了她见到的绿眸少女的地点。

童磨的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抹去信徒的泪水,看着她红红的眼和脸,一面流泪,一面温声细语同她说:“你做得很好很好了。”

“往后,请做得更好。”

女子木楞的神色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又流出了眼泪,再度陷入了白发教主的温柔中。

她断断续续地,又和童磨重复起路上惊险的状况。

他们遇到了可怕的鬼。

鬼杀了许多人。

鬼唯独放过了她。

女子说着说着,浮现起一个荒谬的,也是合理的解释。她是受神明眷顾的幸运教徒,因此才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童磨本是安静听着,他从不会拒绝信徒的诉苦,从小到大,他都是听着别人的苦难成长的。待女子颠倒地又说到鬼的时候,他忽然出声,轻声问:“那只鬼,是什么模样的?”

-

辛夷从没有睡过这样香甜的一觉,她躺在温热的,舒适的潮水中,潮水托着她一晃一晃的,让她的困意层层叠加。

就这样长睡不醒,也未必不好。

她被微风携带的花瓣叫醒了,樱花瓣落在眼睫上,太痒了。

辛夷坐起来,见到那棵绯樱开了一树的花,樱花小小的,细碎的花瓣像是轻轻软软地攀附在其上,并不牢靠,轻微的一阵风吹过,便全部簌簌落下来。

刚醒过后的辛夷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现在并不是樱花开放的时节。明明是暮春了,枝叶开始疯长,浓绿草叶遍布,要进入漫长的夏季了。

她将脸上的花瓣全都拂去,仰头,满树花瓣倾落而下,樱树温柔的枝条渐垂于地,辛夷抚摸上树干,她几乎感受不到这棵树的灵气了。

她将脸贴上去,辛夷其实已经能感受到模模糊糊的熟悉气息,在这棵樱树用尽全力照顾她的时候。

它大约是,瑶光给她的遗物。

樱树垂下的枝条不知何时在她背后,盖了上来,像瑶光在轻柔地拍她后背。

当年瑶光身陨落天地之前,瑶光其实是有预料的,她叫住了那时贪玩的辛夷,和她说了许多话,给了辛夷许多平常她想要,瑶光却没有给她的东西。

她以为这些东西,永远留在巫山了。

“你是什么?”辛夷的脸还贴着树干,小声问道。

樱树沉默不语。

辛夷抱紧了树干,看着落在地上,急速消失的花瓣,出口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哽咽了起来。

“我是不是好笨。”辛夷说。

“我这么笨,一定让你担心了。”

“我本来,就不适合做山神啊,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所以连一条河里的臭鱼都在欺负我。”

“你才是,最好,最完美的山神。”

樱树沉默着,枝条也沉默着,只有风经过,卷起了地上并不存在的花瓣。

辛夷抹了一把眼泪,哭着说:“你还把灵力都用完了,那么你往后是不是再也不能陪我了。”

怀中被重重撞入一个炮弹一样的生物,辛夷的眼泪落下去,这么一滴就让翠鸟晕头转向了,不过主要原因大概是它本来就冲得急,一下没收住力道,撞在辛夷怀里就晕乎乎了。

等翠鸟终于清醒了,它就张着嘴,叽叽喳喳,啾啾乱叫地告起状来。

辛夷的眼泪还没擦干,就被迫重复起翠鸟告状的话语。

“你说童磨,要杀了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