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翠鸟口中的童磨,阴晴不定,十恶不赦,酷爱欺负弱小生灵,譬如它。而且,童磨是个心思险恶的老神棍,脸上笑眯眯的,手上却毫不留情下手,要将一只翠鸟狠狠掐死。

辛夷听了一脑袋童磨的坏话,几乎快要认不清童磨这个词了。

那位极乐教的小教主, 虽然看起来确实会骗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每天都在欺瞒信徒。但辛夷对于这样的欺骗十分理解, 宗教是带给人希望的一种组织, 走投无路的人类,若没有一种信仰支持, 往往可能会活不下去。

况且,童磨的话术其实非常单一,只是倾听,偶尔会顺着信徒的话说下去,但更多的,只是给予他们会到达极乐世界的保证。

单单是这样简单的话术, 就让极乐教聚集起来许多信徒,让辛夷非常不理解。

或许这里的人类,更为单纯一点。

但想到来此见到的一些人类,辛夷又默默收起了这个想法。

她用手指梳理起翠鸟的羽毛, 脸上的眼泪在低头之后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哭过,从未哽咽。

把破破烂烂的辛夷塞回去, 她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坚强的辛夷了。

“我会去找童磨,如果属实的话。”辛夷笑了笑,将最后一点悲伤使劲地往下压,压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之后就能随口说出哄鸟的话语,“我就帮你狠狠揍他,让他也尝一尝差点被掐死的滋味,怎么样?”

翠鸟昂起头颅,然后狠狠往下点。不仅如此,它还要将童磨的眼睛啄瞎,让那个讨厌的人类不用睁着讨厌的,彩虹一样的眼,去瞧辛夷了。

神明也会被美丽的事物诱惑的。

被翠鸟闹了一通,辛夷将那些在沉睡中被自己丢的很远的记忆找回来,她这次没有一睡十年,也没有一睡千年。她在那棵樱树中,只睡了几天的功夫,现在甚至都还没有迎来下一个雨天。

不过现在,她似乎应该先去看看被她安置的那些人是否依旧安稳。

而童磨,那时候辛夷倒下时,也是看到了初出的日光,知晓这个对于鬼来说无往而不利的利器出现后,才放心倒下,无惨是不会因为一时情绪上头而不顾阳光的危险去杀童磨。

他最惜命了。

辛夷将翠鸟放进身后的帷帽中,翠鸟这时却闹起了脾气,扑着翅膀,死活不肯进到帽中。虽然不解,辛夷也没有强求,她同翠鸟打商量,要么就乖乖在此处,不要与她一起,要么只能再入帷帽。

她想到啾啾,那么一只小小的麻雀,它肯定不会像无惨一样,能活上千年,它后来,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成了鬼的无惨,肯定不会好好地照顾它。

能不被他吃掉,都算是啾啾好运。

想到这里,辛夷的心突了一下,啾啾应该不会,真的被无惨吃了吧。

“见到鬼,你要远远地跑掉,知道吗?”辛夷对翠鸟说。

翠鸟停留在辛夷肩上,正想翘着尾巴同辛夷争夺停留在她肩上的权利,听到她说了另一件事,小小的脑袋不够用,想了好一会才转过来。

它自然会跑得快快的,它很能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至于那差点被童磨掐死的经历,只是因为它太担心神明了。

神明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明身上的伤,好全没有?

翠鸟这时才想起,绿豆眼中又盛满担心。

“我很好。”辛夷看出了翠鸟的担心。

她最后还是让翠鸟站在了肩头,山鬼轻轻呼了一口气,迈步向前,树影与山色飞快倒退,翠鸟的羽毛都要立起来,辛夷抬起一只手,收拢之后,为翠鸟挡风。

这样一番山路走下来,不过几息的功夫,小小的,脆弱的翠鸟又晕头转向了,人事不知了。

辛夷弯了弯眉,很早便同它说过,待在帷帽中,或是留在山林中,是最好的方法。她把翠鸟放入怀中,就凭着记忆,先往放下福子之处走去。

果不其然,那里空荡荡的,也是,过了好几天的时间,福子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不会一直待在原地。辛夷坐在缺了好几块石头的围墙上,这里围墙的砖缝里,都长出茂盛葳蕤的草叶了。

湖水一般碧绿的眼眸越来越深,路过的行人,玩闹的孩童,赏花的小姐,一张张面孔飞速地看过去,没有见到福子的面孔。

“她应当是平安的。”辛夷也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对翠鸟说。

神明对于人类自身的安危,有时也是无奈的。对于鬼怪异物的伤害,神明自然能施以援手,但是人类之间的相互倾轧,却只能袖手旁观。若不是神明的信徒,诵念不了神明的尊号,就如同老巫祝的弟子,他念不出辛夷的名字,辛夷也无法救他。

大约只有灵力非常非常强大的神明,拥有的灵力如海一样深的神明,才能感知到每个信徒存在的方位。辛夷做不到,山鬼做不到,她只是一个比不上瑶光的山鬼。

忍不住又低落了一会儿,她才打起精神,往城主府而去。

前方的城主府,好热闹啊。

端着香甜糕点和菜肴的侍女从辛夷面前流水一样地经过,辛夷抽了抽鼻子,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侍女而去。她动了动脚步,下一位端着糕点的侍女也迎面走来,府中甚至还有爆竹的声响。

在这样热闹的响动声中,辛夷终于听到了原因。原来是府中的大公子,要成为新一任的城主了。

宾客挤挤攘攘,似有成百上千的声音,全都堵在这城主府中。

新一任城主着玄色的,繁复的衣物,端着酒杯,在众人之间,面貌还是一派的温文尔雅。辛夷再嗅了嗅,不能算是陈年佳酿,但也是不错的酒了。

这么说起来,似乎好久好久都没喝到酒了,但她还是忍下了,去看府中,有没有那位吞下鬼血的老城主。

她逆着酒香,还有热闹的人群,往庭院的深处而行。

花树都败落了,辛夷瞥了一眼,这样娇贵的花,没有仆人精心照料,很容易凋谢。落下来的,枯黄的叶片被风一卷,就调皮的跃入室内,要将这里当做新的栖息之地。

床上干枯得同叶片没什么两样的老城主静静地躺着,若是没有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辛夷几乎要认为他不在人世了。

房间一侧的窗开着,原本掩映着繁茂的花树,若是花开叶盛,就是一片极好的风景。可惜现在都凋零着,实在不符合这么温暖明媚的天气。

辛夷坐在窗边,看着只有胸部轻微起伏的老城主。老城主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头发都花白了,称得上是一句鹤发鸡皮也不为过。

是无惨的血给他造就成这幅模样吗?

辛夷探了探头,然后用了最温和的灵力,注入到他体内,灵力在经脉处温和地游走,游走一周之后,她收回了那些灵力。

即便她不通医理,也能知晓,城主已经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了。

或许是辛夷的灵力让他有了力气,城主竟然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了,他浑浊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没有人在,连一个仆人也见不到。这时,他枯瘦的手指竟然还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将身上的被褥都掀翻。

城主踉踉跄跄地走下来,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辛夷蹲在他身边,问他:“你要做什么?”

城主悚然抬起遍布皱纹的脸,他现在似乎视力也不太好了,眯起眼睛,看了辛夷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她。

“我……”

辛夷侧耳倾听,听到他变重的,急促的呼吸声。

“我要杀了他。”

“杀了谁?”

“……栯。”

辛夷差点脱口而出栯是谁,想了一圈才知晓,大公子,今日的新城主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城主转过脸,费劲了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很强,你能从鬼手中救下我,你杀了栯,我会给你我所有的财富。”

辛夷说:“我不能杀人。”

单单只是这一句,仿佛就刺激得城主不轻,他瞪着眼睛,似乎随时就要喷出一口血来。

辛夷后退了半步。

她想了想,还是对城主说:“你如今这个模样,其实大半原因还在你自己身上。若是没有日日喝下鬼血,情况可能会更好一些。”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懂?!”城主激动地喊了出来,他跪倒在地上,衣衫凌乱,胸口的骨头仿佛都要刺破皮肤。

“我的身体那么差,全靠这些,全靠这些——我才能活得过来。”

辛夷皱起了眉,第一次见到城主的时候,他看起来虽然瘦弱,但也没到差的地步。

她问城主:“是谁告诉你,鬼血能让你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咳得惊天动地,整个身体都佝偻了起来。

辛夷叹息着,到底不忍看到人类在她面前这个模样,尽管他是个恶徒。

浅淡的,散着绿光的灵力包裹着他,城主看起来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咳了。但这只是表面的,就如同她给无惨灵力一样,只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好的疗愈作用。

城主看着自己的手,咳出来的点点血液在手掌上,皮肤下的血管也在手掌上爆裂,可是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像是灵魂被抽离了出来,看着自己的□□在崩溃。

是异样的诡谲。

辛夷见到他的表情,她的手犹疑地在空中抓了抓,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城主在疯狂地大笑。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像是疯了一样。

辛夷拍了拍怀中的翠鸟,它大约也是被这动静吓到了,在辛夷怀中翻滚着要出来。

才安抚好,没有料到城主指着她,嘶哑着说道:

“是你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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