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医师被请了进来, 他看了看福子屋中收集的药材,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又给她开了一副药, 是治疗心悸的。

开完以后, 医师看到坐在桌边顺气的福子, 一杯水落肚后,她看起来好像好了不少。

他将药方递过去,“看你意愿了,想吃便抓来吃,和现在吃的药不冲突的。”

医师瞅了自己面前一眼,并没有茶水放着,但福子犯了病,有没有茶水便都可以理解了。他现在最为好奇的是, “你和那个……人认识?他做了什么事?”

纠结了许久, 他还是把鬼换成了人。

一同坐在桌边的辛夷也抬眼望过去,她也好奇福子怎么对童磨有那么大的怨气,福子在寺庙中住了许久,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回应他的是福子的沉默。

医师讪讪地低下头,在福子的沉默中,当做自己没有问过这句话。他站起来,局促地说:“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福子没有挽留,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直到医师拖着伤腿走至门口时,才听到福子的声音。

“他不是好人,往后见到他要躲得远远的。”

医师想,他再也不要见到那人了,这次吓得崴了腿,下次就要吓没命了。

她又说:“遇到极乐教中人,也要躲得远些,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医师挠了挠头,怎么忽然又蹦出一个极乐教。

福子沉默寡言,似乎任何人来了都撬不开她的嘴。辛夷心中实在好奇,忽然想到那个卖果子的女孩,她打定了主意,几步过去,就见到了女孩的摊位。

女孩采摘的鲜果还未卖完,摊上仍有许多果子摆放着。她也不着急,一直都笑呵呵的,辛夷坐在她身边,一直到暮色四合时,女孩才收拾起摊子。

还有一些鲜果没有卖完,这种山中采摘的果实,即便过了一天,看着也是刚摘下来的模样。

辛夷见到她将荷叶与果子放在一处,微黑的脸上眼睛弯弯,还在愉快地哼着歌。这一日,辛夷见到女孩几次与客人搭话,都是面色看起来有些消沉的女子,向她们介绍有一个叫做万世极乐教的幸福之地,到了那里,便不会再有烦恼了。

辛夷坐在她的箩筐中,翠鸟醒了过来,一开口就要叫唤几声清清嗓子,她捂住了翠鸟的嘴,直到女孩上到山林中才放开。

这时有鸟叫便不觉得突兀了。

熟悉的寺庙在辛夷眼前浮现,翠鸟啄着辛夷的手指,示意它又饿了。辛夷的手往下,摸摸它的肚腹,似乎也没有扁下去多少。

“只许吃一点点。”

翠鸟喳了两声,表示同意了这笔交易。

辛夷摸出鲜嫩的樱桃,晃影烛光跳入她的眼中,她将樱桃递到翠鸟嘴中,看见女孩把箩筐放下,点着蜡烛的房间走出来一个男人。他一见到女孩就急忙问今天收进来多少。

“一个都没有呢。”女孩放下箩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是粗糙的竹筒,边缘还有冒出头的竹丝。

女孩也不嫌扎嘴,喝完了竹筒中的水,才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信徒不是山中过果子,路上的野草,一抓一大把,总得循序渐进地来,你就是再催,我也变不出许多人来。”

男子在烛火下转了两圈,叹着气坐下,“我也不是想催你,只是,只是近来的女信徒少了许多了。”

“我怕教主见到不开心。”

女孩直起身来,叉腰伸手在男子头上点着,看起来想要揪住男子的耳朵狠狠教训一番,但是由于身高的缘故,她只能作罢。

“你不能就指望着我一个,平日里多派人去村庄转转,那些遭受家人刁难的人还少吗?”

人高马大的男子被女孩教训着,不住低头称是。

女孩黑色脸庞在烛火照耀下,添了几分昏黄的颜色,她脸上逐渐涌起不正常的狂热,“为教主做事,总要让教主满意,这才是合格的信徒,才有资格去往极乐世界。”

辛夷听女孩狠狠训了一顿男子,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但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月上中天,不是十五十六的日子,月亮总是缺了一块。翠鸟吃完了一颗樱桃,娇滴滴地蹭着辛夷的手,还想要再来一颗,

卖果子的女孩离开房间,男子才悻悻地抬起头,冲着女孩的背影,恶毒地骂了一句脏话,自然这句脏话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丢掉女孩喝过的竹筒,为自己翻找出一个杯子来,倒上热水,撒上一把茶梗。

看着蒸汽上升,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嘟囔道:“也不知道你能活几日。”

男子摸着自己的脸,“也不知道教主到底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之前说要找眼睛是绿色的女子。”

“绿眼睛的姑娘,不就是山灵精怪吗?”他笑得奇怪,然后整张脸又垮下来,端着那杯茶水来来回回地开始走,“臭丫头有一点说得不错,可以多找些人下去,不论是什么绿眼睛红眼睛,只要人够多,教主总会喜欢其中一两个的。”

男子激动得连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也不觉得疼,急急走出来叫人聚在他的房屋,乌泱泱的一堆人,很是拥挤,像是蚂蚁甲虫挤在一起,看起来又有些恶心。

辛夷离开房屋,沉默地看着这间寺庙。

她从来不会管也不能管人类在做什么,欺瞒斗殴,杀人放火,那是人类之间的事。万事万物都有正反两面,便连神中也有像河伯那样恶到极点的神明,虫蚁之中也区分好坏,更何况人类那么庞大的一个群体。

总有些污糟的事,埋在灼灼光明之下。

翠鸟窸窸窣窣地,一口一口啄着感觉太慢了,它左右瞧了瞧,感觉能一口吞下这颗樱桃,努力张大喙,樱桃入口的一瞬间,被辛夷拿走。

这不亚于虎口夺食,翠鸟嗷了一声,叫声都变样了。辛夷剥下果肉来,塞到翠鸟口中,堵住它的叫唤。

可这一嗓子还是惊动了附近的人,男子端着烛火匆匆走出来,枝影重重,月色模糊,烛光也只能照亮方寸地界,他眯着眼睛,看不分明,就问身边的人。

年轻人眼睛亮,就和男子说树上站了几只鸟雀。

男子眼里不耐,“赶走它们,日日叫也就算了,夜里还叫。”

他心中的一腔火气没处发,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完全看不清的鸟雀,“捉来烤着吃也都随你们。”

年轻人悄悄吐出舌头,这种山雀,肉最少了,且柴,口感并不好。到底这里还是寺庙,就地杀了生灵烤了吃总归不太好。

男人回到了房间,年轻人就拿了竹竿,装模作样地驱赶两下,就算完成了任务。

辛夷带着翠鸟,一面往自己嘴里塞了樱桃,一面在寺庙里转悠。

极乐教中香火依旧鼎盛,浓得仿佛要化为实质了,辛夷拈来香火,握在手心都觉得沉甸甸的。童磨并不在寺庙,莲池却扩得越来越大了,能赶得上贵族府邸的一整个庭院的大小。

可是翠鸟刚进来就显得格外焦躁不安,不停地在辛夷耳边叫着,翅膀拍打着,竟然落下了几根绒羽,它想出去。

辛夷将翠鸟放到自己的怀里,它才安静下了一点,可还是在细细地叫唤,听着好可怜。好像这里是个魔窟一样,它要赶快逃离才能平安。

辛夷和它说我们出去,脚步却转了个弯,立到莲池前。她闻到了一点不舒服的味道,那味道就在这水中,荷叶青碧,莲花的骨朵高高竖着,还没到彻底暖和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要开花了,花托处颜色深深。

水池底下淤泥深深,被清水一拂,就有若有似无的味道飘出来。现在连樱桃也安慰不了翠鸟了,直到辛夷出来,闹腾了一路的翠鸟才停下。它看起来精神萎靡,这一会儿连羽毛都无精打采了。

“怎么那么害怕?”辛夷笑了。

翠鸟抬起翅膀,叽叽喳喳地解释,它觉得里面太不舒服了,根本不是鸟待的地方。

有了提了夜灯,走上台阶,灯影晃晃,一行三人推开门,见到里面的宽阔的莲池。

“没有人。”为首的那人说。

“也许是我听错了。”

为首那人并没有责怪,只是低喃了一句,今夜不太平。

都是男性。

辛夷这一路走过来,碰到的人除了卖果子的女孩,都是男性,仿佛也验证了男子口中所说的,这里的女信徒变得很少的事实。寺庙后面的房屋修葺了一番,看过去,卖果子的女孩在其中熟睡。

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睡在另一头。

另一个屋里也是如此,稍大的女孩带着年纪小的女孩,其中有一个,半夜睡不着,趴在窗前看月亮。

女孩仰着头,只开了小小的一点窗户缝隙,月色模糊,但是她的鼻子不模糊,她闻到了糕点香甜的味道。

窗前,辛夷看着倒翻了的糕点,盘算着是不是就此扔掉。

房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女孩小跑着出来,站到了辛夷面前。她看了地上的糕点好一会儿,才蹲下去,要捡糕点起来吃。

辛夷阻止了她,也随着女孩一起蹲下来,捧出三四种糕点来,“我这有。”

小女孩看看,一只手攥紧刚捡起来的做成兔子模样的糕点,另一只手就去拿辛夷手中的点心。她一口下去,便将点心全吃了进去,两颊鼓鼓,像是个要过冬的松鼠一样。

她费劲地吃完这一块点心,才对辛夷开口说话:“姐姐也是住在教里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

辛夷想了想,说:“是今天才来的。”

她装着大人的模样点头,“第一天上来吃的最好,后面吃的就少了。”

“但是我却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女孩圆溜溜的葡萄眼睛看着辛夷,“可能是我生得没有姐姐好看吧。”

“他们都喜欢好看的。”

女孩低头,把手中的糕点抓得很紧,手指缝隙间露出碎屑,她也不管,又抓了辛夷手中剩下的点心,小跑着回到房间。

香火到了这一块才显得稀薄起来,不像在莲花池中,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这里供奉的香火是无主之物,见到了辛夷,才会被吸引过来,乖乖倚在周围。可这时辛夷在犹豫,要不要将香火全拿了过来。

童磨是在第三日的晚间,才回到寺庙的。他懒洋洋地靠在莲花座上,听到信徒说着近日招收新的信徒之事,还有那闻所未闻的蓝色彼岸花,依旧没有找到,直到这些事的最后,才说到了前日夜间的异动。

童磨眼皮都要合上了,听到这个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时,才抬起眼皮,饶有兴致地坐起来,他温柔地招手让信徒靠近一点:“你仔仔细细和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信徒叫来了刚上山不久的小姑娘,她嘴角还沾着糕点屑,被信徒抹去,然后连女孩夜晚遇人收糕点的事,也一并讲了出来。

他果然得到了童磨的好脸色,而女孩得到的好脸色更多。

童磨单独留下了她,声音比莲池的水还要温柔,一句一句从女孩口中,将那夜的情景拼凑出来。他托着脸,绚烂到诡艳的瞳孔竟然噙满了泪。

“真可怜啊。”他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女孩来寺庙的时日虽少,也知道这是教主常说的一句话,好多人为了教主的这一句话,不知道使尽多少手段,才能求来在教主面前。

教主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女孩的脸,“我从来未曾在她手上吃过一块糕点。”

“太可怜了。”

眼泪淌下来,可童磨看起来却是在笑,一面笑,一面呢喃着对她说:“我真羡慕你。”

女孩见到了教主口中,长长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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