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没有多大年纪,也不高,小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时日恐怕没有莲池里的莲花长。平日里只知道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见到这一幕,女孩嘴巴扁着,眉眼一落,直接哭了出来。

是嚎啕大哭,要震得屋上的脊梁都要掉下来。

童磨现在倒是真的不想吃她,他这几日吃了许多,并不怎么饿了。

但这小女孩哭得实在惹人厌,声音又大, 又聒噪。

童磨没有将獠牙收回去,他的眼泪真心实意,可是安慰起来却没那么走心,甚至不理解女孩的哭喊。

“你为什么要哭呢,明明都被那样对待了还不满足吗?”

他手上晃出了一把铁扇,虽是铁扇,颜色却是灿灿的金,尤为璀璨。他把绘着莲花的铁扇放到女孩脖颈上。

若是大人,此时恐怕会止住哭声, 但是才几岁的孩子,哭声更大了。童磨的铁扇一扇,女孩登时就昏了过去。

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摔在地上,额头被磕破了一层油皮,泛出鲜明的血丝来。外面一直没有人进来,信徒们很懂规矩,不论里间发出了什么样的声响,从不会有人试图进来一探究竟。

但童磨却忽然抬起头,他从莲花座上站了起来,铁扇寸寸展开,发出轻微的嚓声。有冰晶在莲池上凝结,将开未开的花托被冰雪包裹在内,也成了一朵美丽的冰花了。

有人赤脚走在地板上,将地上昏倒的女孩放在童磨的莲花座上。

白发的教主转头时笑眯眯的,称呼来人:“原来是猗窝座大人啊。”

猗窝座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新被转换而来的鬼,他的话很多,平日看起来又总是一副笑着的模样,整体看下来,并不像个强者。

所以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某一日,就被猎鬼人杀掉。

如非必要,他不会和这人打交道。但现在,就到了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

一心只想变强的红发鬼省去了寒暄,直截了当地对童磨说:“无惨大人吩咐,此地由我来接管,你的寺庙,信徒,可以迁去别地。”

按照无惨往日的行事风格来说,这算不上无理的要求,比这更不合常理,更匪夷所思的命令无惨也下过,这位大人的脾气一向喜怒无常。

猗窝座等着童磨接受命令,但这只新生出来的鬼性格并不温顺,他把一柄莲花扇敲在手心,舌尖舔过扇尖上的残留血液。

“哎呀,无惨大人为何不直接和我说,要让猗窝座大人前来传话呢?”

“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极乐教自诞生便在这里,说动就动不太好吧。”

猗窝座抬起眼,他有一双同发色相近的睫毛,同样都是红色的,只不过比发色浅了一点,底下金黄的眼瞳浮现出字符来。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屋内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但童磨还是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莲花花托外面结的冰霜更重了,猗窝座抬手,被一柄铁扇拦下。昳丽的眉眼在铁扇下,透出霜结似的冷凝,童磨脸上忽然没有了笑,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冷静来。

“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话。”

但即使这样,还温文尔雅地补上一句,“无惨大人说的事,我会好好办妥的。”

铁扇辗转腾挪,削去了猗窝座一只手,童磨的腿脚也被血淋淋地打断。血肉在断截面疯狂地生长,猗窝座低头,他血肉生长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疑惑浮上心头的同时,强烈的愤怒感也随之而上,将整个身躯都要烧起来。

下毒!

红发下额头上,青筋根根跳了出来,他的眼瞳收缩成小小一点。只有弱者才会下毒,只有弱者才会做这种偷袭的手段!

再抬起头时,空旷的大殿,莲池,没有了白发教主的身影。

童磨已经出了寺庙,身形鬼魅,像夜间在山中游荡的精怪。他在一处山坳密林停了下来,仰起头转了一圈。

“辛夷。”一头白发的山精带上了笑,瞳膜好似也被枝叶树影掩盖,泛上了青黑的阴影。

他的手拂过幢幢树影子,悠悠地,一声一声呼唤。

“辛夷。”

“辛夷。”

辛夷怀里的翠鸟又发起了抖,和当时刚刚进入莲池的情况一模一样,现在看来,它当时这样不舒服,想必是感受到了诸多死亡腐烂的气息,在莲池中,在淤泥下。

动物是最灵敏的生物。

她小声劝着翠鸟,离开这里,翠鸟这样抖下去,总怕它这个小小的身躯会撑不住。但翠鸟这只犟鸟,一边抖一边不肯,小爪子颤着颤着,抓住了辛夷的衣襟,整只鸟就这样抖着抖着,钻进了辛夷怀里。

她将灵力包裹在翠鸟身上,也阻挡不了这只小鸟的颤抖。

白发的鬼魅笑着停在树下,青黑阴影晃到眼瞳,他看不到树上有人,气息与直觉却告诉他,辛夷在这里。

真是糟糕!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童磨的笑容越扩越大,几乎都裂到了耳根。

他怎么看不到辛夷了,以往只要辛夷出现,他总能第一时间看到她,别人见不到她,只有他能见到。

他是神子,是被神明眷顾的神子。

如今不被眷顾了吗?

树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明明树梢上是都是绿叶,苍翠嫩绿全都挂满枝头,是生机盎然的模样,现在却如同积年枯萎的老树,轰然倒下。

尘土落叶飞扬,如同起了一层夜雾,整个山坳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童磨将周围的树全都砍断了,用他手中那把金色的铁扇。

“辛夷,别躲着我。”

尘烟散去,童磨眼里积满了泪水,滚落时将眼中的青黑一并落下,可他下半张脸的形状明明是笑着,又哭又笑这样交织,看起来十分诡异。

童磨用温和的,软绵绵地语调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辛夷生气了吗?”

他像是个孩子一样,哭红了眼睛,眼泪不停地落下,百草,树木,都在他身后倒下。

“那天晚上,来到寺庙的是辛夷吗?”

童磨也不抹去眼泪,就这样说,“是信徒惹你不高兴了吗?”

“我把他们都吃了——”他鲜红的舌尖舔去流下来的眼泪,将裂到耳根的嘴角收回到正常弧度,“你说好不好?”

没有回应。

童磨不可抑制地焦躁起来,他能感受到辛夷就在附近,就在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看不到她,碰不到她,这种感觉能令人发疯。他也确实在发疯,树木滚落山坳,脚下的土地在碎裂出一条一条的缝隙。

他要抓住她,永远供奉在莲花座上,受他一人的朝拜。

又出现了沉沉的尘烟,童磨在这个瞬间蓦然停住脚步,成为鬼后,他的视力也好了许多,他看到了一株熟悉的树木。

枝干长,林叶多,树冠茂密,这是,辛夷曾经栖身的樱树。如果将这株树连根拔起,是不是,她就会出来。

童磨摩挲着手上的铁扇,金色的扇叶一片一片展开,露出上头鲜艳的莲花。

尘烟顿住了。

地上的裂缝一寸一寸合拢,树桩上重新抽出新的枝条,辛夷拾起地上的草叶,淡声对童磨说:“不是说过,要冷静一段时间吗?”

“但是看你好像越来越疯了。”

她把身上的伪装卸下,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需要在人类面前用灵力伪装自己。准确地说,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实在好奇,鬼对你们有什么吸引力吗,为何一个两个,都要变成鬼?”

辛夷只是一个瞬间,就移到童磨身前,卸下了他的胳膊。

骨骼扭曲断裂,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童磨转过脸,依旧笑眯眯的,他不听辛夷的话,只自顾自地说:“找到你了。”

辛夷想,她应该直截了当地杀了他的,可是,她和童磨又有过约定。白发少年与她定下约定的时候,他还是人类,他说世界上有种力量,唤作言灵,神明说出口的话是言灵,拥有力量,不能违背。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言灵不言灵的,辛夷根本不信。

但是神明和人类的约定,是有力量的。

她杀了童磨的话,那她所吸收的香火,恐怕全都会倾泄而出,她可能维持不住人形,瞬间变成一团模糊的灵体,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化形。

她又纠结,又犹豫,却没想到童磨嘎吱嘎吱地,非人般地扭转着头颅,她的手立刻放在了他的头顶。这时才发现,他头上血泊般的痕迹。

像是曾被抓伤过头颅。

头一贯是人类最重要的部位,甚至对于鬼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他被抓伤过头颅,当时可能连性命也保不住。为了活命变成鬼,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人类为了活着,可以做出很多事情。

“不要乱动。”辛夷说,“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翠鸟安静地躺在她的胸口,总算不抖了,但它也不像之前那样,跳到童磨面前作威作福。

“你吃过几个人?吃过你的信徒吗?”

白发的教主眨了下眼,白橡色的眼睫是温柔的尾羽,很疑惑地说,“他们想要去到极乐世界,我只是在完成他们的愿望。”

淋淋水光在他眼中,“辛夷,他们很开心,很快乐。”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将辛夷吃掉,血肉相融,就是合为一体了。”

“但是那样世上就没有辛夷了,没有辛夷,是最不好的事。”

辛夷的眉头狠狠皱起来,她真的不能理解童磨的想法,“你说的爱人,是以这种方式爱人?”

“水乳交融,肢体交缠。”童磨陷入了自己的幻想,神色迷蒙,“本就应该这样的。”

他将自己的手臂折断,又断下半颗头颅。不人不鬼的怪物还在说话,下半张脸的神色时断裂的迷蒙甜腻,“这是最亲密的方式。可我觉得还不够啊。”

“所以,还是吞吃入腹比较好。”

冰晶莲花围绕在周围,辛夷一挥手,那些莲花瞬间化为弥漫的水汽。

这只鬼上半张脸恢复后,手中的铁扇如风,又挥出朵朵冰莲,而他的脸贴在辛夷脸侧,毒蛇吐信一般,轻柔缥缈地将赤/裸欲念一并倾倒而出。

“辛夷,我真的很听话,你让我冷静,这几日我有在好好冷静哦。”

“我一直在想,那日的亲吻真舒服,舒服到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你也有这样的感受吗?”

“要不要再来一次?”

辛夷听着这样的污言秽语,藤蔓一样从耳朵钻入,她扔走手上的半颗头颅,随手捡起地上的枝条,枝叶锋利如刀,劈头盖脸地就朝童磨看过去。

长发的教主跪坐在地上,伤痕从脸上一直贯穿到胸口,红衣如血,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脸上的伤痕,从眼瞳一直到脖颈,皮肉翻飞,深可见骨,血色染红了两边的白发,卷翘的弧度似乎也耷拉下来。

童磨转动眼珠,受伤的那只眼瞳里面的血,将绚烂的瞳孔都掩盖了,像是从中长出了一朵血花来,那双眼瞳就定在了辛夷身上。

手指也似吸血的藤蔓,碰到了脸上的伤痕,童磨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做出伤心的表情,但直到现在语气还是在亲昵地撒娇:“辛夷怎么下手这么重?”

“并不算重,鬼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吗?”

“我早就说过,会天打雷劈的。现在天雷还没到,我就代为下手,也是一样。”

树冠上都是血,随着辛夷的脚步,一路滴滴答答过来。

童磨拉开残破的伤口,才有愈合的趋势,又被他硬生生掰开。眼瞳中的血花在慢慢地,越缩越小。

“可是我,也是会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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