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上中天, 林叶残落。

童磨对辛夷,似乎是怯生生地说自己还是会痛的。

他变得不那么像鬼,像是个人的模样,衣衫破败,血肉翻出,脸色也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他有血肉之躯, 他说他会疼。

辛夷的步伐没有停顿,立在童磨面前。

童磨仰起头,他的手没有放下, 脸上的伤口血流得更快了,整只手也变得红艳艳的一片。他眼前的神明披上一层银霜月纱, 在如此示弱之后, 也要来取他性命。

可是这个认知并不让他觉得害怕,反而令他难言的兴奋起来, 像是奔赴一场好梦。

疼痛也是真实的, 要杀他也是真实的。

那么美梦也是真实的。

辛夷拿起手中的树枝,枝叶在她抬高手的时候,已经脆弱地掉落,血液滴答流尽,树干看似也要寸寸断裂。辛夷干脆丢下了这树枝,抽了一把水汽,化成了刀剑的模样。

那刀剑上,还有流水在流动,但到了尽头, 还是会被包裹住,没有滴落下去。

辛夷的眼睫动了动,垂下眼的时候却没有和童磨对视,看到他染血的衣衫,胸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叹息着说:“你为什么要变成鬼呢?”

“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像他们的约定一样,不至于被她亲手斩杀。

童磨稍微侧了一下脸,脸上那道见骨的伤口就正对着辛夷了,“人类多可悲啊,和纸一样脆弱,一辈子都被生老病死纠缠着,他们会出现许多可笑的,不可思议的烦心事。”

“信徒们都过来求我,求我将他们带往极乐世界去,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极乐世界,他们好愚蠢。”

他的声音变得那么悲伤,“辛夷曾对我说,人是不可能成为神的。可我想,和辛夷在一起再久一点。”

那点悲伤褪尽,童磨又笑了起来,“况且辛夷不觉得很好吗?信徒们都想永生,我把他们都吃了,他们就可以和我一起获得永生。”

“我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们也长长久久地活着。”

辛夷认真地回想,以前的童磨,还是人的童磨会有这么奇怪的逻辑吗,他们变成鬼之后,怎么都变得那么难以理喻。

既然难以理喻,辛夷的刀往前,童磨沾着血的手也往前。

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辛夷想到了上一次同无惨打斗的时候,她变得同人类一样流血受伤,虚弱无力时,就因为心脏沾上了无惨的血。尽管不知道童磨的血有没有这样的效力,但避开总是没错的。

水刀架到了童磨的脖颈上,锋刃割破了皮肤,只要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割下他的头颅。

辛夷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童磨头颅落下,她的灵力也全会消散,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光球。

白发的鬼轻轻地叹息,冰晶莲花挡在了辛夷眼前,扭曲的光影下,身受重伤的鬼仿佛消失了。她毫不在意地将莲花打碎,可惜不是在白日,不能出现小小的彩虹点缀。

漂浮的水汽汇聚在手中,将水刀打磨得更锋利。

现在的童磨实力不弱,但辛夷有把握能砍下他的头,童磨也知晓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在躲避。

可是,辛夷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想也不想,朝后方而去。神明的身影如烟霞如云雾,眨眼之间就闪现在了樱树面前。

童磨模糊的影子悠悠浮现。辛夷想,他要毁掉这棵樱树。

她不能让他毁掉。

水刀斩下,白发的鬼在艰难地躲避,他的一头白发也不可避免地全湿透了,血雾喷洒而下,几乎将整头白发染红。

像是虐杀一样。

她不忍地瞥过眼,刀尖依然锋利,月下闪着寒光。

童磨成了鬼,总是要杀他的。

童磨在血雾中笑出声,“辛夷果然厉害。”

“虽然被辛夷砍、刺,流血的感觉很好,但我不能真的让辛夷杀了我,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辛夷身上的灵力磅礴而出,紧紧围绕在樱树周围,莲花被灵力绞碎,她闻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流,暂时将童磨放在了一边。

红发的年轻人,带着面上的六道刺青而来,赤膊赤脚,金瞳幽幽。

又是一只鬼。

猗窝座嗤笑了一声,却是对着童磨,“你只会下毒吗?”

他又闻到了空气中的毒素,比之前的还要多还要密,几乎要将整片空间都要堆满。

童磨跪坐在地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不上破裂的速度,倒像个残破的娃娃,赤/裸地露出内部的结构,扯出了其中的棉花。

他的铁扇挥过去,残破的喉管发出的声音依旧如常,只是多了一层粗砺的质感,听着有一点不协调的诡异,“猗窝座大人,不是说了,我现在没空吗?”

红发的鬼没有理睬童磨,他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就在不远处。虽然童磨的下毒行为对他来说格外令人恼火,他差一点要失去神智,杀死这个新生的,油嘴滑舌的低劣恶鬼。

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本能的怒火被脑中翻涌的感觉压下,似乎有一只手,在牢牢地压制着一些记忆,残留而下的,只是变强。

这处山坳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强大的对手。

打败他,就能变得更强。

红发的鬼看不见她,是正常的,但是他能感受到她的方位。辛夷觉得有点棘手,但还能处理,她现在怕的是发生最为糟糕的情况,那就是有无数的鬼因为这里的动静,前仆后继而来,甚至引来无惨。

如果有那么多的鬼,即便她是神,也无力回天。

所以现在,要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刀锋冷冽,朝着那两只鬼的方位,一刀下去,红发鬼的身体分为两截。那一刀本是朝着他的脖子而去,但是红发鬼的速度很快,辛夷的刀锋只能砍断他的身体。

猗窝座和虚空中的敌人战斗,他感受到两处强大的气,一处在移动,一处静立在原地。他本应该和那移动的气打斗,但是鬼使神差,断裂的身体快速生出新的血肉,却奔向了那处静立的气。

辛夷的后一刀紧随而至,准确无误地向猗窝座的脖颈而来,这一次,她能砍下他的头颅。

确实猗窝座先一步到达了樱树,周围缠绕的磅礴灵气被激发,朝他奔涌而来,却在冲向他的时候,骤然消失。

辛夷眼睁睁地看着樱树将灵力都吸了进去,大放光华,便是她砍向猗窝座的那把刀,也被卷了进去。

事情不太妙,瑶光法器化作的樱树,吸收了这些还不够,它还朝着她而去。

这一刻的夜间,亮如白昼。

猗窝座被弹了出去,未完全被吸收的刀锋割断了他的脖颈,幸好在最后一刻,他不顾危险,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头,脖颈与身躯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连接着,更不要论身上的伤了。

他现在可能比比童磨更像一个破布娃娃。

几百年来,他从未像现在那样,离死亡那么近。剩下的半截眼珠转动,再转动,强大的气像是被什么抹除了,在此间,在整个天地,消失不见了。

哗啦啦,哗啦啦,大块小块的山石,在此时终于昭显出它们的动静,声势浩大地滚落下来。猗窝座费劲地挪到一边,仍是不可避免地被砸中,伤上加伤,血肉淋漓。

红发的,狼狈的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等着这些滚落的山石停下,只要头颅在,他就不会死,至多就是恢复上十年八年。

天空上方一轮弯月,遥遥地清冷地将光辉洒下,他在这样重伤的情况下,竟然有时间觉得夜空很单调。

应该有烟火在上空,漂亮的,灿烂的烟火。

在烟火下,还应该有一对人。

猗窝座的金瞳倒映着月色,也倒映进去一只破败的鬼。

童磨的长发滴血,趴在山石上,垂头看着他。长发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披头散发的模样,更像游荡的鬼怪。

他幽幽地询问猗窝座:“辛夷在哪?”

“你将她弄到哪里去了。”

童磨的形状比猗窝座更为可怖,毕竟是只新生的鬼,虽然成为鬼没多久,就有了自己的血鬼术,能看出来天赋极高,但到底吃的人不多,和那样强大的存在打斗,即使没有断掉头颅,也活不了多久了。

除非,无惨大人再度给予他更多的血液。

将要死的鬼,猗窝座分不出多少眼神,他的眼瞳往上,再度陷入了残月中。有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想起一点模糊的记忆,这种情况很少很少,百年下来,没有几次。

大约是做人时候的记忆,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每每只要想起一点,都会让他感受到无尽的愤怒和恐惧。

这令猗窝座很不舒服,他只要变强就好了,过去的无用记忆,都是可以抛弃的。

只是这一回,他竟然对记忆中的烟火,产生了留恋。

露骨的半截手虚软地揪住了猗窝座的红发,白骨森森,血水深深,童磨问他。

“辛夷呢?”

极乐教的神子如今发不出声音,现在全是靠鬼之间的特殊方式,才将他的话传递给猗窝座。

猗窝座已经不耐烦起来,他现在掀不走身上的巨石,但将这一只将死之鬼扔远还是能做到的。但还未等他动手,童磨已经从山石上滚落了下来,长发披散,白骨散落。

血水滴答落在猗窝座耳边,比童磨摔下来的动静还要大,他听到童磨的笑声,起初是低低的,后来仿佛越笑越开心,疯子一样的开心。

笑声中掺杂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走了。”

“……连杀我也不愿意……不够强……”

疯子摇摇晃晃地立起来,血肉白骨一起掉落,漂亮的眼瞳却牢牢嵌在眼眶里,死死地盯上了猗窝座。

他应该是想笑的,但是现在脸上七零八落,怎么也做不出笑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诡异,尽管他七零八落的脸,不做任何表情,就已经很诡异了。

童磨觉着自己应该是微笑着,将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他手上的白骨很锋利,插到猗窝座的脖颈应该够用。

-

夏日的蝉鸣聒噪,福子每每晚上入睡,都会被蝉鸣叫醒。这种夏日生物抓也抓不尽,一只抓下去,还有两只三只躲在树叶下角落里。温度一日日升高,它们就一日日地叫,住在这里的人只能忍受。

离这里远一点,富贵人家的住所就会好很多,那些富人家,会叫来人,成天也不做别的事,就是捉蝉。

被吵醒后,福子便再也睡不着了,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间或伸手到枕榻下,摸摸放在下面的刀。夜间的温度好似也没降下来一星半点,身上的汗不住地流。从城主府出来之后,福子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天热时畏热,冷时便畏寒,在夜深人静时,还会被噩梦惊醒。

噩梦有许多,有在城主府中的,也有在庙中的。不过现在被蝉惊醒了也有一点好处,就是再也来不及做那些噩梦了。

蝉鸣吵了许久,直到自己也声嘶力竭了,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福子在日出前小睡了一会。

到外头有了人声后,她才起来,为自己煮药。

福子的身体不好,且要治嗓子,几乎日日都要喝药,虽然有个好心的医师,不用她花钱,十天半月就会来一趟为她看诊、改方。

医师是个好人,附近住的人都这么说。这一带都是穷苦人家,穷人生不起病,病痛来了只能自己扛着,因为看医问诊买药的钱几乎是他们的全副身家,所以医师都是为他们免费看诊,但是药材必须得买。

福子比其他穷苦人家要好上一点,她离开城主府的时候,身上有钱财,但不多。有许多药材,她是与附近的人一起,跟着医师上山去采的。只有采不到的药材,才花钱去买。

只有这样才能喝得起药。

今日又是上山的日子,福子蒙上了脸,照例跟在人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容易采摘的药材在山路边也能随处可见,但是有些却在悬崖峭壁上,还只有一两株,这样的珍贵的草药,许多人也只会望洋兴叹。

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好,就会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但是这一次,福子想试试。

她并不需要这一味药,但是她听医师说过,这种药卖到药铺中去,价值千金。

说千金大约是夸大了,但价钱肯定不少。福子对频频回头的医师说,她想去摘下这株草药。

医师虽然对草药恋恋不舍,但仍是阻止福子,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算拿命,福子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若是不行,她再撤回来,也是一样的。其余的人还要去采另外的药材,医师很想留在原地,但其他人不住地催促,他只能对福子说,日后再来也是一样的。

日后再来就不一样了,这一日那么多人看见了这株药材,肯定有人回来采。

福子的身手算灵敏,她等到这一行人看不见影了,才来到悬崖峭壁,攀住了树枝藤蔓,小心翼翼去够草药。

只差一点,她就能抓住了。

只差一点。

松动的山石滚落,她手中抓着药材,来不及惊讶恐慌,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福子醒来的时候,她手上仍紧紧抓着草药。混沌的眼睛看到了殿中飘着五色经幡,还有佛像在高处俯视她,眼神慈悲。福子昏昏沉沉,盯着这个佛像,突然反应过来,她回到了寺庙。

熟悉的寺庙,外面还有信徒的祷告声。

她转了下眼,看到佛像下方,莲花座上,戴法帽的教主笑眯眯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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