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换作是以前, 辛夷绝不可能向妓夫太郎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此一时彼一时,妓夫太郎再凶狠,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记忆和笃定,认为救命恩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不过在抓住妓夫太郎手的时候,那些笃定就退去了一点。辛夷觉得可能是这些天的关押,将她的胆子也关得大了一点,也将她对想到外面去的想法催生得更热烈了一点。

她抓住了黑发少年瘦骨嶙峋的手,脸上又浮现出了小小的梨涡。

他穷凶极恶, 他脸色好差,他像是要杀了她。

但是他会答应吧。

黑发少年默不作声, 往前走去。辛夷跟在后面, 看到了门外软软倒下的两个守卫。她像只猫一样,轻巧地跳跃过去。

夜间的荻本屋是灯火通明的, 只是辛夷所在的这一块, 廊道上只挂了一只灯笼,显得阴影重,灯火暗。

辛夷在离开房间后就松开了抓着妓夫太郎的手,她真的好久没有出来了,简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平日里走惯了的路也觉得新奇无比。

有絮絮的调笑声,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辛夷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前方的黑发少年回头, 拉过她走向另一边。辛夷懵懵的,妓夫太郎似乎比她还熟悉荻本屋,她就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通道。

这下是真的觉得新奇了,她一面跑着,一面听到上方的踩踏声,还有娇声莺语,骰盅晃动。辛夷模糊地想起,荻本屋还做一些赌坊的生意。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头脑发热将全部身家都花到游女身上,甚至欠下债来,能掏出客人全部身家的游女,现在大约也只有花魁能做到。

但赌坊的生意就不一样了,多的是赌徒倾家荡产,希望再来一把翻身,因而这里的妓夫比别的店更多。

辛夷跑到了外面,火树银花一般的灯火撞入眼中,她立刻就将什么妓夫与赌坊抛在脑后。游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在夜间,人们挤挤挨挨地,都往街道中央去。

辛夷也想凑热闹,她现在最喜欢热闹了,可是她的手臂还被妓夫太郎拉着,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辛夷都没有经过考虑,她干脆反客为主一把拉上妓夫太郎,和他一起挤到人群中。

黑发少年的表情很不好,挤到拥挤的人群中更是令他呼吸也困难,所以恼怒之情就顺理成章地生成。

辛夷费力挤到了人群前方,可还是有不少的人再将她挤了过去。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中央被空出来的街道,云鬓花颜的花魁穿着高高的木屐,缓步而来。她匆忙转过头,对着长有黑斑,在明明是灯火繁盛的街上但脸色却差劲的少年说:【糟糕,那是奈奈子。 】

今夜正好是花魁巡游,难怪那么多人在街上拥挤。

刚刚她有没有被奈奈子看到?她着急地咬起了嘴唇,另一只手还在比划:【这么多人,她看不到我的,是吗? 】

她的眼中盛着灯笼流下的火光,流光若金,将原本的瞳色几乎都压了下去,只留一点浓缩的深碧,仍是璀璨,仍是漾漾生辉。

妓夫太郎仓促地别过脸,将她拽出了人群。

他依旧没有看她,但是出口的声音冷漠,“你不出来,就不会遇见这种事。”

黑发少年的语气忽然恶劣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被偷出去,在外面你会被任何人践踏,食不果腹,连老鼠都吃不到,到这种时候,你就会死得很凄惨。”

他怎么奇奇怪怪地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只是今天想到外面去,看够了玩够了,之后自然会回去的。妓夫太郎说的那些事,绝对不会在她身上发生。

况且哪有人说话不对着人的,辛夷晃到了他面前,她又将奈奈子是不是看到她的疑惑丢在了脑后,专注地盯着妓夫太郎。

没有改变的,生气的,差劲的脸色,一接触到辛夷的目光,就凶狠地瞪过来。

辛夷没有退后,尽管还是很凶狠的脸色,但她诡异地觉得妓夫太郎这次好像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凶恶。可能大概是他冰蓝色的眼珠并没有转到角落里去,而是好好地待在眼眶中央,旁边的眼白就没有显得那么多,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圆润感。

梅和妓夫太郎还是相像的,在他们的眼睛上,都是那么澄澈的冰蓝。

但圆润感这个词似乎不应该安在妓夫太郎身上,这显得吊诡,辛夷在这一刻甚至想笑出来。但是黑发少年表情那么凶狠,如果她笑出来的话,肯定会从假凶狠变成真凶狠,生出不好的后果。

想到这里,辛夷就使劲憋住了笑,忍得万分辛苦,一张脸就变得奇怪。

妓夫太郎厌烦她擅自跑到他面前,也厌烦她跑到面前后,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张漂亮的面孔眉眼五官错位,像是见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物。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心中浓烈的阴郁想法,用镰刀,用双手挟持她,去笑一笑。

辛夷在背后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手一下,才勉力维持自己不笑出来,她对妓夫太郎比划:【我们去别处看一下吧。 】

她的眼睫上洒着盈盈流金,发丝上也是,跳跃起来的时候,会蛮不讲理地撞入他的眼中。

他不喜欢光,也不喜欢跳跃的金色。

辛夷已经蝴蝶似的飞入人群中,只要不去花魁巡游的那条街,倒也没有那么多人,她停在糖葫芦前,山楂被糖霜包裹着,变得格外艳红,一口下去,肯定是从能甜到明天的甜度。

现在是盛夏,这样热的天气,糖葫芦外面的糖霜一点也没有融化,一个个都圆头圆脑的,扎在草垛上。不需要老板费力喊叫,他的糖葫芦往这一放,三三两两就聚起了人。

辛夷咽下了许多口水,这肯定很贵很贵,把她身上全部的钱币都拿出来,都不够买一串。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要再黏在糖葫芦身上了。

看天,看地,看到了身边人脸上。

辛夷的眼弯弯,天上一轮弯月,她脸上有两轮。

【我就是来看一下。 】

她想到了妓夫太郎递过来的,那颗梅送的糖果。撕开包装纸后,就是雪白的糯米纸,含在嘴里,也是甜的。

有了这颗糖果,她真的一点也不馋糖葫芦了。

黑发的少年仰起头,注视着高高插/在草垛上的山楂,外面是近乎透明的一层糖。老板恰在这时与他对上了视线,乱糟糟的黑发下,是分布在脸上的黑斑,不出所料,老板的眼神很快变得嫌恶。

妓夫太郎并不会怀疑他会在下一刻驱赶自己离开,他的身体紧绷起来,又一次懊悔,今日怎么不带着镰刀过来。

只要他多说一句,只要一句,他的镰刀就会甩在他脸上。现在没有刀也没关系,他的手脚也是最好的工具。

辛夷见妓夫太郎看了那么久,以为他也想吃,于是问他:【你带够钱了吗? 】

围观的客人终于有一人开口,挑拣出一串,问老板价值几何。

黑发少年垂下眼睑,冷淡地说没有。然后,他犹疑不定地问了一句:“梅会喜欢吗?”

辛夷以己度人,使劲地点头。

梅肯定会喜欢的,甜的糖葫芦,没有谁能够拒绝,任何东西,只要沾上了甜味,那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但是他们两个身上都没钱,自然就没办法买了,只能望洋兴叹。不过街上好玩的不止这一处,尽管这里是男欢女爱的场所,但是在男欢女爱的同时,为身边的游女买上一两件精致的小玩意,能讨得游女欢心,也是男女之间的小情趣。

妖狐的面具,精致的魔合罗,好像整个吉原的摊贩都在今天摆出来了,大约是借着花魁出游的噱头,想要在人多的时候,赚上一笔。

辛夷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在挑选面具的时候,红白的狐狸面具被失手落下,骨碌碌滚到辛夷脚边。

看到脚下的面具,谁会忍住不捡起来。辛夷弯腰,在捡起的同时,也忍不住将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细长的红眼,端正地描绘在雪白的面具上。与她同行的少年,是最好的询问人选。

她转到妓夫太郎的方向,一只手比划得手忙脚乱。

她问妓夫太郎怎么样。

但是从面具上开出的缝隙中看过去,黑发少年转过头,并不想点评一二。

辛夷难免有点泄气,不过没关系,妓夫太郎今天的脾气已经很好了,她完全可以原谅他。

她依依不舍地解开脸上的面具,将它还给了摊主。

她还回去的时候,分外依依不舍。

老板瞧中了辛夷脸上的神情,一面接过客人的钱,一面竭力劝说。

“小娘子你带这个面具好看,喜欢就买下来,没几个钱的。”

老板比出一个数字,笑眯眯的模样像是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几个钱。

可是这对于辛夷来说,仍是好多钱,比她刚刚看的那串糖葫芦,也没便宜多少。要是在以前就好了,以前她有许多钱。

辛夷又迷茫了起来,为什么她会认为以前她有许多钱,明明以前,她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但是很快,辛夷就有了新的猜测,或许,她真的是从富裕家庭中出来的,就像戏台上演的那样,钟鼓馔玉,钟鸣鼎食,所以才常常有这样的错觉。

光是这样的猜测,就让辛夷不自觉地笑出来了。

老板见辛夷这样笑,以为自己说动了七成,更加鼓足力气劝说,同时还巧舌如簧地鼓动其他人,想要拿辛夷当个活招牌。

不知不觉,辛夷手上的狐狸面具又被老板拿起,给她带上。

女孩一瞬间就变成了灵动的白狐,红梅点缀成了她的眼睛,她恍恍惚惚看到人群外,黑发少年不言不语,沉静地望着她。

接触到妓夫太郎冷淡的,却仿佛时时夹杂着戾气的目光,她才清醒,忽然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她没钱买面具,现在却被老板架上去了。

现在好像逼得她不得不买了。

辛夷转过身,利索地放下手上的面具,却也不敢看老板的眼神。她身形纤巧,动作轻快,灵敏地躲过了老板伸来的手,就离开了摊位,来到了妓夫太郎身边。

她拽起黑发少年的手,示意他快走。她感觉老板要追上来了,就为了让她买狐狸面具。

身后中年老板的嗓门宏亮,“怎么了,是我吓到小娘子了吗,怎么丢下面具就跑啊……”

辛夷着急起来,妓夫太郎却一动不动。

“你先走。”他说,“我有点事。”

辛夷急得要跳起来,她问:【你会回来吗? 】

黑发少年潦草地一点头。

那就算是的,她认定了妓夫太郎的回答。这次,辛夷是真的跳起来,混到了人群中,也把老板的喊声远远抛下。

虽然失去了一个活招牌,有些可惜到令人气愤,但老板也没有失去理智抛下摊子去找辛夷,他依旧在揽客,毕竟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头就看到了黑发少年,越过客人,就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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