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很明显,他是穷苦人家出身,身上瘦骨嶙峋,像是常年吃不饱饭。一眼看过去,乱糟糟的头发下遍布黑斑,不知道身上染了什么病。

游郭里, 最多的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脏病, 还是会传染的。

刚刚没有来得及赶他,现在不得不去赶。老板的脸瞬间黑起来,手朝着妓夫太郎的方向挥去, “走走走,别来我这。”

老板对着妓夫太郎嫌恶,但是转头看向客人时又是笑脸相迎了。

妓夫太郎嘴角扯出笑, 露出了白森森的牙,他冲了上去, 眼疾手快地拿走了一个狐狸面具。

他的动作太快了, 老板都来不及反应,摊上的狐狸面具就被攥在了他手里。

“贼,贼!”他的手都气得哆嗦了, 指向妓夫太郎的方向。

那个恶鬼一样的少年回头一脚,就踹翻了他的摊子,各式各样的面具洒落了一地,老板的喊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着急地说他的面具。

围观的路人有帮忙捡起一部分,也有人趁乱, 顺走了一两个面具。

看着这样的境况,老板不住地,狠狠得念着那个可恶的小贼。

辛夷一气跑了好远,跑到了连灯光都不再明亮的巷子里,路人也是三三两两,间或有喝得醉醺醺的人,敞开着衣领,呼吸都带有酒臭味。

辛夷现在对于喝醉酒的人,都带有一点畏惧之感,她真怕像上次一样,撞到了人,被拎着回到荻本屋,赔了一大笔钱。

她离路人远远的,像一只在流浪的,警惕的小猫。

这里周边的建筑也显得不那么熟悉,辛夷贴着墙走,难得升起了一丝害怕的情绪。

还有烟火。

夏日的烟火从来都是最盛大的,它们从地上窜起,升到空中,便化作最为耀眼的火花。

辛夷仰起头,火花照亮了这条不太明亮的小巷,她看了好一会天上盛放的烟火,才想到,原来花魁巡游也是有烟火在燃放的。在吉原,在游郭的一方天空上。

巷子里零落的几个游女懒散地靠着,也有人仰头看一眼烟火,光亮短暂地在游女脸上闪过,很快就又寂寂地落下去了。

这场烟火持续的时间并不久。

到烟火落下的时候,游女百无聊赖地垂下眼,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这里是游郭最为偏僻的角落,住的也都是年老色衰的游女,只有囊中实在羞惭的人,才会来到这里。

只要再往前没多少距离,就到了罗生河畔,那里是真正的吉原最底层,尤其是在冬日,每日过去,河畔都会增加许多尸体。

辛夷转过脸,恰好与垂首的游女对上。

游女手中的帕子轻飘飘的落下,正正好地盖在了辛夷脸上。昏暗灯火下,游女的脸色晦暗不明,她弯起一边的唇角,好像模糊之间柔化出了一个温婉可怜的笑容,游女的嗓音娇柔。

“小娘子,麻烦帮我捡一下我的帕子。”

辛夷拿起游女遗落的帕子,上面沾染了一点很浅很浅的香味。

这大约是十分名贵,又十分难得的香料吧,稍微闻上一点,就觉得筋骨都酥了。辛夷按了按太阳xue。

游女靠在栏杆上,她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在昏暗光线下的另外半边身子朝着辛夷勾起手,轻柔说道,“对,就是这个帕子,小娘子帮我送上来,可以吗?”

辛夷眨了眨眼,不疑有它,拿着帕子就要上楼。

游女缓缓地望着她,笑容越来越温柔,几乎都要融化了。

只差一步,辛夷就要走进昏沉的黑暗中,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眼前黑暗的阁楼,像默默伏地的一只恶兽,对着她无声地张开了獠牙。

甜腻的嗓音自栏杆往下,落入辛夷耳中。

“小娘子。”游女柔声,“快来,来我这,将我的帕子送上来。”

辛夷按着自己的太阳xue ,却不敢上去了。

她觉得有未知的危险在等着她,手上也情不自禁地松开,那轻飘飘的帕子也随风而起,缓缓地落下来。

游女望着她,轻柔甜腻的劝说也慢慢没了动静。

“你再往前一步,她就要将你抓走,让你代替她日日接客赚钱。”

听到熟悉的声音,辛夷欣喜地转过头。可能是太过欣喜了,转身的速度太快,她一下子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快要晕过去了。

妓夫太郎险险地托住她,没有让她一头栽倒在地上,不会让刚刚才好的脸再度受伤。

辛夷这时清醒了一会儿,她想,自己怎么忽然变得晕乎乎的。她抓住了妓夫太郎的手,目光看向了那块飘落在地上的手帕。

阁楼的阴影处,走来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他张开嘴,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对着忽然出现的,坏事的黑发少年说,“心照不宣的事,用得着你多嘴。”

“但你既然多嘴了,就怪不得我了。”

男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棍棒,而倚靠栏杆的游女,早已藏在了黑暗中。

辛夷生出了满腔的愤怒,这愤怒甚至让她的头都不晕了,她完全不管她与男人之间体力和身形上的差距,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冲过去,要一头撞到男人。

妓夫太郎却比她更快,他手上的镰刀是他最好的武器,镰刀刀尖挂在了肩背胸口,男人凄惨地发出一声嚎叫。

辛夷差点收不住脚步,险之又险地停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时候太快了,她的头又晕乎起来,眼前的男人和妓夫太郎似乎产生了重影,变成了四个人。

血色在眼前闪现,闪现,辛夷眨了下眼,又是浓稠的黑色了。

妓夫太郎收起镰刀,一脚踹走了还在地上的丝帕,他身上有浅淡的血腥味,倒是让辛夷清醒了一点。

妓夫太郎往前而去,辛夷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男人嚎叫了几声就倒在地上,似乎没有了声音。

她冲妓夫太郎比划:【他死了吗? 】

直到走到了灯火通明处,他才吊着眼睛看辛夷,挥散不去的戾气越来越重,辛夷今晚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害怕。

还好黑发少年很快又转过了头。

“你还有闲心关心他死没死,果然是个傻子。”

他毫不客气地骂着辛夷,“实在关心,现在还来得及,你折回去看看他,关心慰问,请医问药,到时候不知道你还回不回得来。”

像那个男人那样的人,那个比过街老鼠好不了多少的男人,怎么还能够得到这个傻子的关心。

巨大的贪婪和不满足在心口生成,他不自觉地想要抓上脖颈和脸皮,缓解在心口涌动烧灼的痛感。

“傻子,傻子……”

妓夫太郎急促地念着,镰刀在发抖,抖得快要掉下去了。

除了傻子和哑巴,她在妓夫太郎口中难道就没有别的称呼了吗?辛夷敢怒不敢言,想等他生完气,生完气他就不会变得可怕了。

只是辛夷自己也有一点委屈,她其实不是那么关心那个男人的生死,他想要害她,她又不是一腔善心太过满溢了,才会不计前嫌地去关心。

她只是觉得,若是那个男人死去了,妓夫太郎是不是会被抓起来偿命。

这些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她又不敢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在黑发少年面前比划,只能憋屈地埋在心里。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辛夷揪着路边的草叶,引得栖息的夜虫惊惶地跳起。她看着夜虫一蹦两蹦,蹦到妓夫太郎脚下,他只要抬起脚,这只可怜的小夜虫就会被他踩死。

但是,他腰下悬挂的是什么?

辛夷睁大了眼,是她曾带过的狐狸面具,她想买却买不到的狐狸面具。

妓夫太郎说的有事,就是去买这个狐狸面具吗?他有钱吗?

辛夷跟着那只夜虫,伸手摘下了面具,如果她能出声,她现在就要惊叫起来。

不仅是那可爱的狐狸面具,面具下竟有糖葫芦,红艳艳的,摇头晃脑地,邀请辛夷快来尝一尝。

她呆呆地张开嘴,看到妓夫太郎转过来的脸,疑惑问道:【你发财了吗? 】

辛夷拿着手上的面具,又看向黑发少年腰间的糖葫芦,妓夫太郎转过来的眼神并没有改善半分,甚至可能因为辛夷擅自取走了面具,而显得更难看了。

辛夷后知后觉地戴上面具,隔了一重面具,像是给她加上了一层坚固的盔甲,她又一次无畏无惧地和妓夫太郎对视,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刚刚的问题。

【你发财了吗? 】

收债的工作原来是那么赚钱的吗,难道妓夫太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并不是一个连一个钱币都要偷偷摸摸攒半天的穷鬼。

但是这个脾气差劲的人甩过来的眼神依旧冷冽,让她闭嘴。

好嘛,闭嘴就闭嘴。

辛夷在面具下做了个鬼脸,反正他也看不见。

妓夫太郎解下了腰间的糖葫芦,塞到她手心。

“面具给你,糖葫芦是给梅的。”

辛夷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看向手上被塞的一串糖葫芦。她在想妓夫太郎可真放心啊,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忍不住偷偷吃掉。

虽然她确实不会偷摸吃掉就是了,那是哥哥给妹妹的珍贵礼物。

她举着糖葫芦,用尽全部力气不去看它,尽管那红艳艳的山楂果在她手上,十分诱人。辛夷慢慢挪到了荻本屋,意识到她还带着面具,这样进去肯定太显眼了。

她要偷偷摸摸的,不让老板娘发现她偷跑出去。

辛夷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想来想去放在哪里都不合适,只能塞到怀里。

夏季的衣裳难免单薄,胸口鼓出来难免显得突兀,辛夷抱着手臂弯下腰,就勉强能遮挡住了。

她做好遮挡了,正打算一口气跑进去,身后的黑发少年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领。

辛夷抱着的糖葫芦和面具差点摔出去,她气愤地回头看向妓夫太郎。

盛夏的空气炎热,辛夷跑出去了那么久,早已出汗。妓夫太郎晃了一下神,觉得她的汗珠和眼睛同样晶莹。

辛夷看着他还能说出什么,她也是有脾气的人。

有脾气的辛夷硬气不过一秒,又慢慢缩了下脖子,妓夫太郎这个人,是不会笑的吗?

她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被妈妈发现的。 】

可黑发少年依旧顶着那张臭脸,半天不说话,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下次也给你带。”

带什么,糖葫芦吗?

辛夷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是糖葫芦诶,她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妓夫太郎的臭脸臭手,现在甚至觉得他说的话都是十分好听了,连脸上的黑斑都是漂亮的。

辛夷用力地点头,点完头后,还不放心的加上一句:【我记住了。 】

所以他别想抵赖。

她记不记住没有关系。黑发少年看着辛夷低头弯腰的背影,猫一样地溜进了荻本屋,他不自在地想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反正他会记住的。

简直无可救药,莫名其妙。妓夫太郎又想抓自己的脸皮了,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说明:我知道妓夫太郎人类时期的牙是残缺的,但是写在同人文就不太得劲了,稍微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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