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辛夷在思考这个时候梅会在哪里, 夜晚是荻本屋最忙碌的时候,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好像都活了过来,她小心地穿行, 尽量不要让荻本屋中的人认出她来。

按照以往, 梅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奈奈子身边, 但是今日是花魁巡游, 她并没有见到梅在巡游的人群中。辛夷想了想,去往二层的房间。

这里被隔出来一个不小的平层,艺伎涂脂抹粉,随着三味线的声响缓慢起舞,辛夷不小心与一个面白如雪的艺伎对上眼,她慌忙垂下头,缩在角落里。等她小心地再抬起来的时候,艺伎已经没有再看她了,她们穿着雪白的袜子,袅袅娜娜,做最合格不过的美人舞。

辛夷见到了在屋里弹三味线的人,果然有梅。

她等着梅抬眼的瞬间,朝她挥了挥手。

辛夷缩在了二层的储物室,就是那个用来关梅的房间,现在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犯错,除了她,所以就没有人在此地关押,也没有人看守。

等了好一会儿, 辛夷都数过好几个一百,看了不知多少眼的糖葫芦,才见到梅悄悄地走进来。

她猛地站起来, 来不及打招呼,就把糖葫芦塞给梅。

没有等梅问出来,她就两手并用,着急地比划,【是你哥哥送来的糖葫芦。 】

那双兄妹俩相似的冰蓝眼瞳倏然瞪大,梅的眼睫眨了眨,比辛夷还急。

“哥哥今天来了吗,怎么没来看我,他现在还在吗?”

没有来看过梅,原来妓夫太郎今晚连梅都没有见一面,就直接过来找她了吗?

辛夷陡然就生出了好大的一团心虚,好像觉得自己背叛了梅一样,她手上比划得更着急了,甚至错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把糖葫芦给了我。 】

所幸梅没有看出她手势的错误,女孩冷静了一会,自顾自地为妓夫太郎找了借口,“可能哥哥来得着急,还有事要去做,只来得及送糖葫芦。”

她说通了自己,又关心起了辛夷。

“你怎么出来了,老板娘今天愿意放你出了吗?”

辛夷尴尬地转过头。

见到她这个反应,梅哪还有不明白的,她压下声音,低低叫出来,“你是偷跑出来的,万一被抓到,肯定会被老板娘打死的。”

荻本屋的游女,自然有一些是不愿意来到这里的,不愿做游女的人,想法设法都要逃出去。老板娘雇的打手不是吃干饭的,他们除了日常守护荻本屋,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看牢游女,不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

梅见过有试图逃跑的游女,被打手拖在地上,老板娘拿烟杆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游女,淡声说了一句打死了事。

当时大大小小的游女都被要求来看,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打到血肉模糊,被打到咽了气,着实有了杀鸡儆猴的效果。梅之后一连做了好几个恶梦,每次都是哭着醒来的。

现在辛夷偷跑出来,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被打死的游女,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你、你你快回去,别被老板娘发现了。”梅掰下一颗糖葫芦,塞到辛夷嘴里,“快回去,趁着没人发现。”

辛夷被塞了一颗糖葫芦,想念了一个晚上的甜味猝不及防,充斥了整个口腔,她都要幸福地眯起眼睛,却被梅推了出去。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辛夷看到梅这么着急,心里也打起了鼓。她记着妓夫太郎带她走的那条路,小心地原路返回。

打手依然倒在地上,没有一点要醒来的痕迹。

辛夷揣着面具回到了房间里,将心安全地放了回去,她就知道,没问题的。

口中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最后一点糖渣留在口中,她都不舍得咽下去,连山楂的核都事珍惜地舔了又舔,直到没有一丝甜味了,才吐了出来。

辛夷摸出已经沾上了自己体温的狐狸面具,还是怎么看都喜欢,她决定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今夜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夜晚,她竟然能在不惊动老板娘的情况下溜出去,甚至还吃了糖葫芦,拥有了一个狐狸面具。

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收到的可以称之为礼物的东西。辛夷觉得,她晚上做梦也会笑的。

她珍惜地摸了摸面具,又忍不住将它戴上,如此反复几次,才小心地将它藏起来。

门口的守卫终于在辛夷要睡着的时候醒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第一时间就是闯入屋中,看看辛夷是否还在。

辛夷被这响亮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两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打手看到还完好的辛夷,这才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因为害怕老板娘追责,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今晚发生的事隐瞒下来。

若是整个荻本屋今夜没有出事,那他们这也没有出事,就算荻本屋出事了,没有人见到他们被人砍倒在地的模样,那他们这依旧没有出事。

那夜过后,辛夷还是不免提心吊胆了两日,但是老板娘即使来找她也没有哪句话是提到那晚,这时辛夷才生出了劫后余生的真实庆幸感。她甚至大胆地想着,也许之后再有机会,她依旧可以完美的逃出去。

在蝉声最热烈的时候,她终于被老板娘放了出去,那是夏日最为炎热的时期,光是坐着不动也能出一身的汗。她还是被回到了奈奈子身边,但现在与她一起在奈奈子身边的人不再是梅了,而是另外一个安静的,很少说话的女孩。

她生得并没有梅漂亮,一张面孔只能称得上是干净的。

辛夷与她并不相熟,但是这个叫做桃的女孩细声细气地对辛夷说,梅去了前面,说不准再过不久,就能接待客人了。

接待客人,这个词突然让辛夷感到陌生起来,尽管在荻本屋的姐姐们日日都做着这样的工作,她在这,迟早也要做上这样的工作。她们的这一生,似乎就只有一个目标,让客人开心,让客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钱。

人生就应该是如此过下去的。

她迷迷糊糊,混混沌沌地,第一次思考起关于人生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实在太玄奥了,辛夷皱起了眉头,整张脸乱七八糟的,皱得比包子上的褶皱还要深,再想下去可能头都要疼了。

而现在,她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希望梅不要去接待客人。但这绝对是辛夷的一厢情愿,梅是想要成为最好的花魁,她迫切地想要成为花魁。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奈奈子起来了。辛夷和桃小跑进去,奈奈子坐起来,懒散地靠在辛夷身上,让桃去拿洗漱的铜盆和水来。

奈奈子身上很香,花香与香料的味道混杂,周身萦绕不去。只是那晚诡异的香味让辛夷差点昏倒,被人掳走,她现在有些恨屋及乌,讨厌起了所有的香味。

这讨厌是在心里的,她不敢将讨厌直接放在脸上,那样奈奈子,包括荻本屋中的许多姐姐,便都要讨厌起辛夷了。

奈奈子抬手就擦过了辛夷的脸颊,她脸有红晕,眼神迷离,掩盖在香味下的,是酒味。她醉了一夜,才堪堪醒过来,神智尚未清醒,指使了桃去拿水,漂亮迷离的眼眸一转,又让辛夷去拿她的烟杆。

辛夷现在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如果去拿奈奈子的烟杆的话,一起身岂不是要让奈奈子摔倒床上,但是奈奈子现在有在盯着她。

她慌忙站起来,两只托着奈奈子,让她缓缓躺下,才准备去拿烟杆,却听到花魁的笑声。

奈奈子一只手撑起了自己,看着辛夷,“你怎么那么乖啊。”

辛夷不明所以,将烟杆拿来给她。

桃已经将铜盆和水端来,拘谨地放在奈奈子面前,但奈奈子没有丝毫起来的意思,她将烟杆也丢了,就直接扔在床上,只抱着辛夷。香味和酒味一同涌上来,在辛夷鼻尖,其实并不算好闻。

奈奈子贴着她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话,“好像也不怎么乖。”

“那天晚上——”她的笑容扩大,“我看到了哦。”

辛夷眼睛忽然睁大,她像个僵直的木头一样,连动都不会动了,只有眼瞳还自由,转向了桃的方向。

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垂首在一边,桃连看都没往这边看,可能、大概也听不到奈奈子说的那些话了吧。

辛夷自欺欺人地想,即便听到了,桃也不会想到她出逃过,毕竟,奈奈子说的也不明确。

不对不对,现在要紧的人不是桃,是缠在她身上,美女蛇一般的奈奈子。

花魁仅披了一件单薄的红裳,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上头还有未消的红印,一眼看过去,堪称活色生香。

美人脸上不笑了,转而浮现出忧愁的神色,是十分引人怜惜的。她也没有整理滑落的红裳,就这样亲昵地抱住辛夷,“你在看谁,桃吗?”

她轻轻地,几乎在用气声和辛夷说话。

只是轻微的气流擦过辛夷的皮肤,都让她不寒而栗起来,如果她身上有着翠鸟的羽毛,三花的绒毛,此刻肯定全都立了起来。

花魁的声调,花魁的语气,古怪的令人战栗。

“是我生得不够好看吗?没了梅和那个丑八怪,你愿意看别人,却不愿意看我吗?”

奈奈子将辛夷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怀中的女孩格外纤细,以往被刻意弄得乱糟糟的头发重新修剪过了,露出了漂亮的额头与碧绿的眼睛。

真可怜啊,不用特意调教,她就这样逼问了几句,辛夷就瑟瑟发抖了起来,弱小如雏鸟一般,连话都不会说了。

唔,她本来就不能说话。

一个小哑巴,本就很容易受人哄骗,但是为什么不能受她哄骗呢?

奈奈子满腔柔肠蓦然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痛苦地呜咽出声,模糊的视线中,依然能看到辛夷抿紧了唇,似乎是在抗拒她。

恐惧慌乱地抗拒她。

这痛苦一下子变得巨大起来,几乎要将奈奈子整个人笼罩住。她受不了如此大的痛苦,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要赶紧做点什么来逃离。

她把辛夷推到了床上,流着眼泪,涂有艳红丹蔻的手从辛夷脸上来到她的脖颈。女孩控制不住地缩了起来,她眼中好像有水光淋淋,很亮。

这让奈奈子生出了一种能掌控的错觉,她两只手轻轻地掐住了辛夷的脖颈,泪眼朦胧地说,“辛夷,你太不乖了,总是在惹我生气。”

奈奈子手上的力道在不停地加重,辛夷挣扎起来,张开口不停地呼吸。

她不知道奈奈子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像是要掐死她。在死亡逼近的时候,人是可以爆发无穷潜力的,辛夷竟然能起身,将奈奈子推到。

成年女性的力气总是要更大一些,至少能将辛夷这个年纪的女孩轻松制伏。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仍是反客为主地将奈奈子压倒,她想要扒开奈奈子掐住脖颈的手,这次却失去了陡然生出的强大力气,怎么也掰不开。

辛夷无措地转头,看到了桃。

桃似乎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躲在了角落里,死死低着头。她没有看辛夷,也没有往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辛夷眼前星星点点,光斑闪烁,仿佛出现了幻觉一般,她无力地抓着奈奈子的手,还想再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帮她摆脱奈奈子。

她的呼吸声好重,可是能吸入的空气好少,脸上着火一般地热了起来。

辛夷徒劳地垂下头,眼泪落在奈奈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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