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

奈奈子流的眼泪比辛夷还多,她亲吻着辛夷脖颈上的红痕,还有被她指甲刮出来的血痕,一面哭一面念着辛夷的名字。

“我不想这样的。”

“可是辛夷太不乖了, 你乖一点, 我会好好保护你, 以后都不会再被妈妈关起来。”

新鲜的空气从鼻尖、嘴唇涌入到喉咙, 可辛夷还是觉得喘不上来气,那点稀薄的空气完全不够,可是再多的空气入口, 一接触到喉咙便是奇怪的,火辣辣的疼痛。

辛夷仰着头,无声地哭出来。她的委屈天崩地裂,为什么要掐死她呢,为什么在将要掐死她之后又像个受害者一样对她道歉。

不,不能说是受害者,奈奈子的指责高高在上,一直在说她的不是,她的错误,她的万般不好才引来了这场堪堪将她推入死亡的闹剧。

但奈奈子为什么还要如此亲密地亲吻她的伤痕。

辛夷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将脑子哭得清明了之后,就要下床跑出去。

她要推开奈奈子,却被握住手腕,她的两只手都被奈奈子捂再了胸口,奈奈子不再流泪了, 早在辛夷哭得天崩地裂的时候,她就止住了眼泪。

现下,奈奈子眼眶周围一圈艳红, 她用这双我见犹怜的眼睛,睨了辛夷一眼,“你又要离开我吗?”

辛夷抽噎着,一下就想到了奈奈子所说的不乖,她坐在床上,好像这句话就成了捆绑住她的枷锁。

奈奈子走下来,用沾了水的温热巾帕去擦辛夷的眼,动作细致温柔,好像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物件,生怕力道一重,就会破败碎裂。

但是,辛夷仰起头,她的脖子很痛,奈奈子为什么对她的脖子视而不见呢?

花魁丢掉了巾帕,将辛夷放到床上,那碍事的烟杆,也被她一并丢在了地上。辛夷现在不吵不闹,也不哭不笑了,真成了一个乖巧的娃娃。

奈奈子感觉到那掌控感不是错觉,而是真切地握在她手上了,她弯了眉眼,笑得温柔又漂亮,她推着辛夷躺倒,把散乱的被衾盖在女孩身上。

辛夷的皮肤白,沾上了任何一点红都是显眼的,现在她脸红,脖颈更红,那一处被奈奈子掐的手印,几乎都要红得发紫了,再加上那零星一两条的血丝,更是伤情可怖。

可奈奈子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看了,是该珍藏的画作。

辛夷闭上了眼睛,听奈奈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花魁唱着哄人熟睡的歌谣时,声调也是婉转的动听的,入耳的歌谣绵柔,但是辛夷睡不着。

她僵硬地躺着,只把眼睛闭上去,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她能感觉到奈奈子一直在看着她,即使歌声停息了,依旧还牢牢地盯着她,看着她。

辛夷动也不敢动,将自己当做是死了一样。

好久好久,不知过了多少个好久之后,她才听到奈奈子的脚步声,她走了几步,然后低声和人在说话。

照理来说,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听觉会变得更为灵敏,但是她听不清奈奈子说了些什么。屋里除了她们,就只剩下桃了,是在和桃说话吗?

说话声音停下来后,便是房门开合的动静,像是人都出去了。仿佛这个时候,是醒来逃走的最好时机,辛夷悄悄地攥紧了手,但仍是没有睁开眼。

好轻的笑声落在脸上,奈奈子的手拂过辛夷的脸。

她又等了许久许久,觉得时间长到已经从白天等到了夜晚,才悄悄地睁开一条缝。

屋内还有光,太阳在屋中留下了短短一块方形的光斑,奈奈子似乎不在了,只是她恰好与桃的眼神对上。

桃呆呆地望着她,反应过来后又慌忙调转视线,像是心虚不已的模样。

但辛夷没空管那么多了,她从床上下来,径直跑到门口就要离开。桃小小的身子这时又拦在了辛夷面前。

“花魁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她小声地说,“见不到你又会难过了。”

辛夷绷着一张脸,绕过桃,再想出去。

桃再一次挡住了她。

辛夷着急起来,她恼怒地瞪着桃,瞪着她的眼睛。小女孩张开的手臂有了片刻瑟缩,但很快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拦着辛夷,阻挡辛夷离去。

她真的气急了,咬着牙,就往外面走去,桃挡着她,那她就比桃的力气更大,撞到桃就好了。

夏日的白昼无比漫长,日光还是灼灼的白光,有蝉鸣声,从远方遥遥地传来。辛夷出来后,有一瞬的恍惚,她应该要去往哪里。

照理来说,应该先去见老板娘,将奈奈子对她的恶行全盘说出,然后同老板娘说,她再也不愿意跟在奈奈子身边了。

老板娘会同意的吧,毕竟以前,她就听说过,在奈奈子身边做杂役的小姑娘去求了老板娘之后,老板娘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老板娘不会同意的,辛夷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从何而来的,她在此时忽然想到,那个传闻中的小姑娘身在何处。传闻之中,她不过比辛夷大了两岁。

辛夷低了低头,又想去见教她三味线,教她礼仪、舞蹈的姐姐。她现在觉得练习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了。

辛夷脚步匆匆,跳下了楼梯,可一腔兴致又在那一跳之后消失了个干净,那些姐姐,也会害怕花魁吧。

奈奈子的性格不好,不仅在对待身边人身上,与她一起的游女,生起气来也会砸东西怒骂。游女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奈奈子却会毫不客气地将脸砸伤。

老板娘不会多说,整个荻本屋的人都不会多说。

辛夷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去哪里都会连累人。奈奈子好像一座巨大无比的山,不依不饶地压在她身上。

现在连翠鸟也不在,这小小的生物不知道往哪里去找吃的了,她好几日都没有见它回来。很快,辛夷便潦草地收拾好悲伤的心事。翠鸟不来也是好的,就不会遇到像她这样糟糕的事情,说不准奈奈子丧心病狂,就要来一同掐死翠鸟了。

她的脚尖转了个方向,去往厨房,厨娘大婶或许会同情她的遭遇吧。辛夷小心地碰了碰脖颈,已经不疼了,只是皮肤还是在发热,手碰上去的话,还有些微的热意传到指尖。

辛夷跳下了台阶,决定问厨娘大婶要些凉水。

厨房很热闹,厨娘和帮工在热火朝天地烧柴切菜,这个天气,只要靠近厨房就是一场灾难。辛夷才站在门口,就感觉到里面的热浪一阵一阵,她退了两步,挡着阳光,缩在廊下那一小块阴影里,探头看过去。

厨娘热得不住地擦汗,在这样忙碌的时刻,还能看到辛夷探出的小小脑袋。

“哎呦哎呦。”厨娘忙叫唤了起来,她弄完手上的活,将刀铲放下,走过去,顺手想抓一下辛夷的脑袋,可是见到她如今干干净净的漂亮小脸,头发虽然因为跑动散乱了一点,也可以看出之前是十分整齐的,厨娘这时有些不敢将手放在她头上揉一揉了。

她转向自己的围裙,擦了擦手,问辛夷,“这么热的天怎么跑这来了?”

“又饿了?”

辛夷对着厨娘笑,摇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厨娘不明所以。

这窗台挡住她了,辛夷跳了起来,要给厨娘看脖子上的伤口,想求厨娘给点水。可是有人急急地叫走厨娘,她失落地垂下头,又在一会儿过后,悄悄抬眼,厨房依旧很忙。

辛夷想,她在这样忙乱的时刻,不应该来找厨娘,给她徒增烦扰。

她抓了抓自己的脖子,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疼痛了。

厨娘忙完,喘了一口气。今夜老板娘要推出新的游女,都是水灵鲜嫩的小姑娘,叫了好几个相熟的客人过来捧场,因此她才急急地忙活起来,准备晚间的饭菜。

不过厨娘还记得刚刚探头探脑的小辛夷,她觉得小姑娘肯定是饿了,每回辛夷来她这边,都仰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模样,收到食物就眉开眼笑了。甚至好几回,都会偷偷留下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币。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不是被老板娘早早捡到,她都想带回家做女儿了。厨娘摸了两块糕点,想给辛夷送去。

但是窗台上窗户洞开,少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厨娘揣着糕点,往外看去,也没有捡到辛夷的身影。

白日里除了厨房,荻本屋是过分安静的,辛夷转了两圈,不忘小心地躲避着可能会出现的奈奈子。

炽烈日光晃在眼前,蝉鸣从遥远的不知在哪里扎根的树上传来,好似离夜晚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倾斜的日光将屋檐的阴影越拉越长,辛夷坐久了倒也不觉得热了。

她想等到晚上,客人们都来,荻本屋彻底热闹起来后,她再回去。

那时候奈奈子要陪着客人,肯定没有空来找她麻烦。

这样想着,就是连等待也不觉得无聊了。

她没有想到第一个发现她的竟然是梅。

梅穿着好漂亮的衣服,梅纹的小袖,上面的纹饰仿佛是刺绣绣成的,在光下似乎折射出了明亮的斑点。

辛夷才皱了皱眉,梅就飞快地蹲在了她的面前,也不管那看起来就昂贵的衣服沾染尘土。梅捧起了辛夷的脸,焦急问她怎么在这里。

辛夷炸了眨眼,下一秒,她就笑了出来,比划着。

【我偷跑出来了。 】

梅的焦急消去一些,她捏着辛夷的鼻子,“你怎么这么淘气。”

她嘟囔着:“老板娘一直说我性子坏,但是我觉得辛夷你的性子才坏,肯定是你不会说话,大家就觉得你很乖巧。”

才不是,辛夷在心底反驳,她是很乖巧的。

下一刻,梅却叫了出来,虽然后她很快就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梅乌羽一般的眼睫眨了眨,泪珠比她裙裾上的丝线还要晶亮,簌簌滚了下来。

“辛夷你怎么了?”

梅的贴近了辛夷的脖颈,她的说话时轻轻的气流拂在辛夷的脖颈上,好像柔软的羽毛。

可是辛夷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

她想到了奈奈子。

奈奈子也是这样,在那间屋子里,在床上,在掐完她之后,婉转垂首于她的脖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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