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望向了还不肯退后的人。

住在罗生河的人,鲜少有不知道妓夫太郎的,小小年纪, 性格贪婪, 手段狠辣, 手上的镰刀沾了不少人的血, 比恶鬼还像恶鬼。

那些人看到了他手上的镰刀,终于不甘地退后了。

妓夫太郎冷着脸,攥紧了辛夷的手往前走去,镰刀垂落在雨水中,仿佛还能闻到生锈的味道。

少年带着辛夷来到破败的房屋前,说是房屋,也不能算作房屋,漏风的墙,随时都能倒下的,充作木板房门摇摇欲坠,而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落下许多来。或许用棚户来形容更为贴切。

辛夷犹豫着走进去,她有些担忧全身湿透的她会打湿屋中的地板,只是进去后才发现,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屋内没比屋外好上多少,雨水从外流到里,又从里流到外,她甚至需要避着那些水流走。

妓夫太郎拿着那镰刀,没有放下,他看起来也没比辛夷好许多,大雨不分男女老幼,也把他浇透了,黑发黏连在脸上,辛夷都要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了,恍惚以为也被黑发染黑了。

“你好好地不在荻本屋,跑到这里干什么?”少年的语气冷硬,看向辛夷的眼神绝不友善。

但是经历过笑着杀人的变态白发男人之后,辛夷觉得妓夫太郎着实是最为友善的人了。

友善的妓夫太郎对着她露出白森森的牙,眼皮下垂,是标准的恶人模样。

“我再晚来一步,你就要被他们吃了。”

“真正的吃了。”

“一块肉都不会剩下来。”

辛夷看着少年的黑发白牙,听到他攻击性极强的话,却不由地笑了出来。今天晚上真正的,开心放松的笑。

她一面小心地护住身上唯一干燥的地方,那是翠鸟所在的位置,一面对着少年张了张口,她发不出声音来。辛夷恍惚了一下,才慢吞吞用一只手潦草地解释。

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张嘴呢,明明她从未有一天说过话。

【有人要杀我,我跑出来了。 】

妓夫太郎神色顿时一凛,“有人要杀你?”

辛夷点了头,她用两只手拖出翠鸟,小小的鸟还有呼吸。但是,但是,辛夷睁大了眼,为什么现在她才发现,翠鸟羽毛上沾了血迹。

黑发少年收起了凶恶的表情,他终于走进了这间小小的棚屋,走到辛夷面前。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辛夷,只能见到女孩的手在颤抖,她惶然地捧着翠鸟,抬眼时有泪珠流下。

一颗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少年蹲下来,他仿佛都能听到辛夷在说,妓夫太郎,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救救它。

他实在不能理解只不过是一只鸟,怎么就能让她那么伤心,就是换成了一个人在他面前断气,他也不会像她那样。

果然还是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连一只鸟也关心。

【我有药。 】

辛夷含着泪,想了起来,在荻本屋,还有她未用完的药,说不准对翠鸟有用。她转身要跑出去,被黑发少年拦住。

他还是那样恶声恶气的语调,“在哪里,我去拿。”

真是疯了,妓夫太郎想,在这样一个雨天,他要回荻本屋,冒险拿回辛夷的药,就为了救治一只不知是死是活的鸟。

真的疯了。

辛夷用自己的体温,护着翠鸟。它小小的胸膛还有起伏,就证明翠鸟还好好地活着。

在那样的时刻,它是怎么想着去啄白发男人的眼的,它明明可以偷偷躲着的,没人会在意一只小鸟,男人再变态也不会朝着空中的鸟发泄脾气。

她控制不住眼泪,却只敢扭头,不能让多余的眼泪落在翠鸟身上。

翠鸟会好起来的,一定,这样的想法坚定地在脑内扎根,似乎让头脑和全身都热了起来。

辛夷扭过头,便没有看到,漆黑的棚屋内,升起的浅绿光芒,在翠鸟身上。

雨声好像小了很多,但是妓夫太郎还未回来。辛夷不时地往外面看去,夜色深沉,可能再多的人影都淹没其中了。

她又升起了别的担心,妓夫太郎会不会被荻本屋的打手抓住,被困在那里,亦或者更严重,打手直接杀了他。

他只不过是妓夫,是每家店都有的,随处可见的妓夫。

应该自己回去拿的,她总不会那么不幸,在店里又遇见那个男人。

不知道哪里的蝉鸣,在落雨时也传了出来,真是嘹亮的一声,吓得辛夷绷紧了背,脸颊边却传来了亲昵的挨蹭。

她惊讶地转过眼,方才还生死不知的翠鸟扑着翅膀,欢欢喜喜地停在辛夷肩膀上,又是啄着辛夷的脸,又是亲密地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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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个完全健康的小鸟一样。

辛夷脑中还想着怎么会,翠鸟自己好了起来,会不会是她出现的幻觉,但是小鸟的触碰时那么真实。她靠着勉强立起来的木板,笑意先从脸上冒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翠鸟终究是好了。她用嘴唇碰了碰翠鸟的羽翼,好似还能闻到一点潮湿的水汽。

外面的雨声停了,翠鸟的啾啾声更为清晰,她笑着倒在了地上,漏了好几块的屋顶对着她的眼。妓夫太郎和梅的家境贫寒,她是一直都知道的。

上面坠落了水珠,从沉重的吸饱了水的茅草上滚滑下,辛夷反射性地闭上了眼,但一闪而过的影子又让她赶忙睁开。

水珠就这么恰好地,正正好地落入她的眼中,她难受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将那颗泪珠从眼中挤了出来,看起来又好似在落泪了。

妓夫太郎将她拉了起来,辛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而拉她起来的黑发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身上有浅淡的血痕。

辛夷担忧地打着手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她动作太大了吧,手上的许多水都甩倒了少年脸上。

她愣愣地停下了下来,脸上不听话地先红了大半。

她这是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啊,辛夷捂住了脸,遮挡脸上的红。这次脸倒是先变得滚烫了,指缝间,还能见到少年不在意地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妓夫太郎将拿来的药扔到辛夷怀中,而后就看到了在她肩上,好端端活着的鸟。

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好转的,竟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能飞起来,落到人的肩上。

妓夫太郎没有再多看翠鸟一眼,只是在想,他取回来的药用不上了。

辛夷拿着药膏,慢慢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红的脸。夜色那么黑,他肯定看不分明吧。

辛夷拨开塞子,不敢用手去抹里面的药膏,担心手也是脏的,弄脏药膏后,就没有效力了。她举着药膏,往少年的脸上抹。

妓夫太郎先闻到的,是苦涩的药味,然后是辛夷身上生涩的水汽,按理来说,明明药味更浓重,可是他闻到水汽的味道后,忽然就再也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辛夷吃了教训,这次手上比划的动作小了很多,但却是贴着少年的眼,生怕他看不清楚。

【我为你上药,你受伤了。 】

【是被荻本屋的打手打的吗? 】

冰凉的药膏抹在脸上,少年别过脸,冷冷吐出一句不是。

今晚的荻本屋,很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就拿到了辛夷所说的药膏,他看到荻本屋精致的装饰毁了大半,老板娘叫来了许多人在收拾残局。

有人来问老板娘,要不要追出去找辛夷。

妓夫太郎见到老板娘那张刻薄的脸褶皱更深刻了,她很久没有出声,好像没有听到问话一样,直到那人按捺不住,想要再问一遍时摇了摇头。

“如果她还活着,就会回来的。”

老板娘最终只给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而现在的妓夫太郎看着垂眼为他上药的辛夷,她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还清凌凌的,泛着碧波的颜色。如果闭上眼的话,辛夷看起来就像在罗生河畔生长出来的人。

她同样狼狈不堪,浑身脏污。

和他一样。

辛夷笨拙地把药膏全涂抹到他的伤口上去了,这一管小小的膏药很快见了底,她疑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因为看着少年的脸色,妓夫太郎似乎又生起气来。辛夷差点没把手上的药膏丢下,她忙将药膏紧紧握在手里,退后两步,示意自己上好了。

她问的话妓夫太郎没有一个回答的,辛夷倒也习以为常,少年的性格就是如此恶劣,没有凶神恶煞地和她说话大约是看在她足够可怜的份上了。

翠鸟在辛夷肩膀上不安地跳来跳去,辛夷转过头,对上辛夷的眼睛后,翠鸟拍了拍翅膀,倒是不再跳来跳去了。

而有着两步距离的,脸上带着药膏的黑发少年忽然出声。

“谁要杀你?”

谁想杀她。

辛夷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白发男人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杀气,雨水打湿不了他,好像世间万物都不能动他分毫,可是他却能轻易地杀了她。

辛夷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在发烫了,她奇怪自己心跳平静,现在想来似乎并不是还在害怕他,但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又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她的。

她比划了一下。

【我不认识,是个白发男人。 】

【他很古怪。 】

妓夫太郎也觉得自己很古怪,明明只是自己来的路上不小心弄伤脸和手臂,这些小伤口对于他来说什至不算是伤口,可他好像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了,眼耳口鼻,或者手臂四肢,仿佛都装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这很不好。

黑发少年脸上的表情更凶恶了,辛夷不知道这几句话为什么惹得他更生气了,她抓着自己的手指,揉来揉去,搞不懂他的心情怎么这么多变,简直比奈奈子还要难测了。

妓夫太郎抓着自己的镰刀,忽然将它狠狠甩下,插到地上。

“我帮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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