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辛夷先被他的镰刀给吓到了,那句话慢了半拍才空落落地落到耳中。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手停在半空,显得尴尬了。

黑发少年拔出自己的镰刀,才瞥过眼,看到辛夷呆呆地站着。

看到他的眼神,辛夷的手才胡乱地在空中挥了挥,勉强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他很强大。 】

【他不是——】

辛夷忙把自己的手放下去,到底还是没有把不是人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白发男人骤然恢复的眼瞳和手掌, 魔幻得如同辛夷自己幻想出来的。

看到黑发少年依旧不佳的脸色,她犹豫着,犹豫着,还是小小幅度地再度比划了出来。

【其实,也不一定要杀了他,万一,】辛夷结结巴巴地, 【万一被他打败了,丢了性命呢? 】

【人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 】

可是辛夷的这些话在妓夫太郎耳中大约就如同放屁一样,他冷笑着出声,“你怀疑我杀不了那人?”

辛夷觉得只要她点头,妓夫太郎就会把她的头给摘下来, 她求生欲极强地摇头,晃得人都要晕了。

黑发少年冷笑一声。

听到这声冷笑,辛夷的头也垂下来,不再摇了。可想而知,这人又生气了,唉,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如果他再大一点的话,一定是最难弄的客人。

“我会杀了他,如果不杀他,他一定会回头,来杀了你。”

辛夷抿紧了唇,感受到前方的脏兮兮的衣领被黑发少年拉了起来,她还在想,是不是妓夫太郎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了。

面对嘲笑他的人,他总是会用拳头,或者镰刀,让他们闭嘴。可是辛夷说不了话,她一直在闭着嘴的呀。

好在妓夫太郎没有举起拳头,他揪着辛夷的衣领,带她去了一边看起来稍微干燥之处,那里散乱地放着一些破旧衣物。黑发少年抬抬下巴,对辛夷说:“你睡这里。”

辛夷懵懵的,才想起来,确实要睡了。

所以妓夫太郎并不是脾气上来了,要揍她一顿给她看颜色的,他好心地为她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辛夷现在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狭隘了,妓夫太郎明明是很好的人,帮她驱赶走了外面那些怀揣各种心思的流民,还带回了药,甚至许诺要杀了那个男人。

她坐下去,翠鸟从肩膀上跳到她的手心,好像累极了,倒头就睡。它甚至没有对妓夫太郎有强烈的攻击意图。

以前它可不是这样的。

辛夷坐在那些破旧衣物上,又想问她全身上下都脏了,就这样弄脏了他的东西,没有关系吗。但是看着妓夫太郎的面色,她还是没敢问下去。

下了一场雨后,夏夜的空气竟然变得清凉了几分,以往夏日,雨下过后,都会异常闷热,这次却显得不同。

辛夷原以为今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周遭的环境也不好,尽管这已是整个棚屋里最为干燥之处,她还是能感受底下潮润的湿意,包裹在她全身上下。

但是真奇怪啊,辛夷躺下后,才将眼睛合上后,就睡得人事不知,简直和翠鸟一模一样。

黑发少年在昏暗的屋内握紧镰刀,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四周窥伺的眼神面面相觑后,暂时隐藏起来,他们在想,反正,长夜还长。

雨停了,但是屋檐上吸饱了雨水的茅草还在慢悠悠地往下垂落水珠,在滴答滴答的声音中,妓夫太郎垂着眼皮,听到了屋内平缓的呼吸声。它比雨声,轻了不知道多少。

可他莫名其妙地就是能听见。

黑发少年觉得心烦意乱,他把手上的镰刀紧紧放放,最后回头,又回到了屋内。

辛夷睡得很香。

傻子,他在心中气愤地想,怎么能睡地这么无知无觉,她难道一点都不怕他会做些什么吗?

妓夫太郎脸上的黑斑都阴沉地皱起,他看着仿佛没有知觉的辛夷,蹲了下来,镰刀的刀尖对准了她的面孔。

但镰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妓夫太郎垂头,他不知道趁人之危该如何描写,但是在眼下,在现在,他忽然变得很紧张,平生第一次,了解了这样文绉绉的话语。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妓夫太郎理所当然地想,他帮了辛夷许多,讨要一点利息完全不过分。他就是做讨债的活,这样的活,他应该最拿手才是。

不,不仅仅是利息。

应该是连本带利,都要讨要过来。

他倾下了身,碰到了辛夷的脸颊。

很想咬一下,不止是脸颊,还有旁边的,嫣红的唇。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唇还是红的,比糖葫芦,比店中的花魁都要红。

黑发少年咬住了牙,猛然起了身,他眼中的冰蓝都要烧成红色了。

在她怀中那只鸟翻转了一下身体,似乎要醒过来。妓夫太郎厌恶地盯着它,很想不管不顾将它扔出去,或者一刀砍死了事,不管怎么样,只要它不在辛夷身边就好。

但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杀意。

不然这个小哑巴,小傻子又要哭得不知如何是好。

黑发少年跨步走了出去。

翠鸟睡得迷迷糊糊,只转了个身体,又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辛夷是被阳光吵醒的,这间棚屋挡不了雨也遮不住阳,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照射到脸上,格外刺眼。她睡得腰酸背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时,还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翠鸟也张开翅膀,踩在还显得泥泞的土地上,啾啾地,叽叽喳喳地一通乱叫。辛夷没有见到妓夫太郎,她朝翠鸟招了招手,那披着漂亮翠羽的小鸟跳了跳,张开翅膀,一头撞见了辛夷怀里。

还是风风火火,活蹦乱跳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辛夷想着真好,欢欢喜喜地抱住了翠鸟。

奔波了一夜,又睡到看起来很晚的时候,辛夷才抱住翠鸟,就感觉到了腹中的饥饿。但是现在也不知道妓夫太郎去了哪里,她也不敢四处走动,生怕又出现了昨日的情况,不仅而给自己带来麻烦,恐怕又要惹妓夫太郎生气。

不过现在是在白日,又比昨日的情况好一些,阳光下,人总是无所遁形的。辛夷拿脸蹭蹭自己的肩膀,不光是感到饥饿,她觉得深山也不舒服,手臂上,脸上,全身上下都沾上了污水泥土的痕迹,真想泡到水中,将整个人搓上一顿。

翠鸟一点也不嫌弃现在的辛夷是个浑身散发臭味,比街边的乞丐好不了多少的女孩,依旧喜欢和辛夷挨挨蹭蹭。

辛夷将脸上已经凝结的泥块剥落下来,蝉鸣又开始起起伏伏,在罗生河畔,尤为的响亮,辛夷若有所思地抱着翠鸟歪过头,明亮日光下,绵长荒草中,不言不语的黑发少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跳起来,朝妓夫太郎招了招手,心中却不可避免地想,他真是和鬼一样没有声音,真的不怕吓到人吗?

或许吓到人才是他的本意吧。

辛夷不可避免地又往坏的方向去想妓夫太郎的用意,真是偏见极深了,她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但没忘用最灿烂的笑容朝向他。

翠鸟飞了起来,在他头顶处盘旋了两下,到底没有活泼过头,直接在他脸上或身上来一下。

翠鸟在盘旋,辛夷冲他笑,对人还是对鸟兽,黑发少年仍冷漠地垂眼,不予回应。

辛夷习惯了妓夫太郎各种不妙的坏表情,接受良好,大约只有对待梅的时候,他才会温柔很多。她小跑着过来,迎着日光,黑发里像是掺杂了漂亮的金粉,闪亮到不可思议。

妓夫太郎眯起眼,回过神来的时候,辛夷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歪着头,依旧笑意盈盈地朝他笑。

黑发少年丢了一个麦饼给她,那样闪亮的人终于收起笑容,低头去看落在她怀中的麦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板着一张冷漠面孔的妓夫太郎轻轻松了一口气。

麦饼摸起来很粗糙,看模样也卡嗓子,可想而知味道不佳,但是对于现在饥饿的辛夷来说,这是再美味不过的食物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妓夫太郎,比划了一下。

【是给我的吗? 】

黑发少年冷淡地一点头,他像是嗓子坏了,今天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没有关系,并不妨碍辛夷举起麦饼,叫来翠鸟,也不忘再次对妓夫太郎道一个大大的谢。

他真是好人,以往那样想他一定是自己的错,辛夷抽空又谴责了一下自己,自觉自己今日将自己谴责地足够多了。

她掰下一块麦饼,翠鸟极通人性地飞下来,啄了下辛夷递过来的麦饼,谁料到这只鸟比辛夷还娇气,啄上一口后,瞥过头,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辛夷都被怔住了,她看着翠鸟吐出来的那一小块麦饼,又不安地看向妓夫太郎。

真好,他扭过了头,没有看到这一幕,辛夷赶紧捡起麦饼,又冲翠鸟瞪过去一眼,但也不敢瞪太久。翠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只能窝窝囊囊地瞪了一眼,不敢多做什么,只将剩下的麦饼塞到自己嘴里。

麦饼确实粗糙,里头还夹杂着能明显的石子和沙砾,实在是比不上荻本屋中厨娘给辛夷的食物,当然更比不上那天的糖葫芦。但是这样的食物在游郭的底层人群中能吃到已经实属不易,辛夷吞咽下去,然后趁妓夫太郎不注意,吐出一些沙砾到手心,偷偷丢掉。

沉默了好久的妓夫太郎似乎终于晒够了晴好的日光,转过头来。

正在悄悄丢沙砾的辛夷:……

粗糙干硬的麦饼不负众望,果然卡住了嗓子,她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辛夷的脸被憋得通红,只咳了两下就咳出了泪水。

翠鸟拍了拍翅膀,要往辛夷身上撞一下,就被那个破破烂烂的少年挡住了。翠鸟举起爪子,用小小的脑袋想了想,到底没给那个人来上一爪子。

辛夷的胸背被狠狠拍了几下,借着咳嗽的那股劲,终于把卡在嗓子里的那一小块麦饼吐了出来。她总算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在妓夫太郎怀中,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背,还能看到飞在空中的翠鸟。

辛夷悄悄回过眼神,看到抱住她的人清瘦的肩背,肩骨被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仍是可以看到很突出。她想,那一块麦饼,会不会也是他珍藏的食物。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现在涌上的是尴尬。

她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连吃块饼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妓夫太郎放开她,站了起来,少年的站姿并不挺拔,这里的人缺少挺拔的底气,他总是微微弯着腰,像游郭里的每一个妓夫一样。

辛夷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嫣红,眸含水光。

她一看他,他就将要说的话忘了。

头昏脑涨,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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