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辛夷没有忘记,她手上还沾着麦饼的碎屑,对妓夫太郎说:【我没事了。 】

【谢谢你的食物。 】

黑发少年仍是没有说话,他伸手, 把辛夷手指上沾的碎屑拍打下来。

他今天真的像个哑巴一样,虽然辛夷说不了任何话,但她喜欢听别人说话。况且,他一直不开口,是不是嗓子出了什么问题。

辛夷攥紧了手,连带着把少年的手一起握住了,她挪了两步过去,日光晃到眼睛里,辛夷眨了眨,把眼中残留的水光一并眨了出去,看起来像是流泪了一般。

【你不说话, 是在生我的气吗? 】

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辛夷看到和她现在一样的乱糟糟黑发下, 眼瞳中一点清透的冰蓝转过来,妓夫太郎看起来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凶神恶煞, 辛夷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

【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我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故意将你的麦饼吐出去的。 】

【……当然,也不是被你吓到了,总之,是我对自己的问题。 】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最后还是绕回到自己身上,辛夷感觉自己真实笨的可以了,她今日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自己坏话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吧。

这下,她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连掌心都开始发烫。

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握着妓夫太郎的手,两人手心相贴,又在明亮日光下,发烫也是情有可原,十分合理。

再握下去,可能连手汗都要出了。

“我送你回去。”

他吐出完整的一句话,显示着妓夫太郎没有生气,嗓子也没有受伤,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辛夷松开了手,她眨了眨眼,日光又晃了进去,仿佛要再逼出一点她的眼泪来。

回去,好像确实要回去的,不然她还能往哪里去呢。一直住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且不说昨日晚上那些窥伺的人,她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想妓夫太郎所说的那样,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人若是饿到了一种地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个时候的人类,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妓夫太郎肯定也不愿意她一直停留在罗生河畔,他也不可能日日在她身边保护她的。

所以回去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唯一一条路。

辛夷闷闷地垂下头,吞下去的麦饼似乎统统都变成了坚硬的石块,硌得她反胃,几乎要吐了出来。

松开的手被重新握住,辛夷盯了这双交握的手一会儿,不知不觉学起了妓夫太郎一样的沉默。

“你不想回去吗?”

日光逐渐热烈了起来,照得辛夷脸皮滚烫起来,她把手抽出去,比划:【怎么会,我当然是想回去的。 】

辛夷笑了起来。

【我肯定是要回去的。 】

她回到了荻本屋,罕见的,在白日里荻本屋竟然有许多人声,老板娘摇着扇子,就坐在了荻本屋门前。

远远地见到纤瘦的人影过来,乱糟糟的头发和脸,身上的衣服也破败不堪,隐约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走动间又被衣物掩盖。

她站了起来,上前跑了两步,腰间丰满的肉微微荡漾。见到辛夷之后,她一把搂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又哭又笑的。

“小辛夷,肯定吓坏了吧。”

老板娘的手从头顶摸到身体,又翻开头发,仔仔细细地看过辛夷的脸后,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去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我让厨娘做你最爱吃的东西来。到时候啊——”老板娘的声音低下来,“先别在这里待着了,我送你去另一个地方住,等风头过了,那位客人记不起你了,你再回来。”

她拍了拍辛夷的肩,这时候才把目光转到和辛夷一起回来的妓夫太郎。

对于这个收债的妓夫,她有印象,拥有一个美貌的妹妹,小小年纪,每次收来的债却是荻本屋中最多的。

看起来仿佛是他救了辛夷。

老板娘挂起慈爱的笑,温声细语地问妓夫太郎,“是你救了辛夷吗,从那位瞳孔奇特的客人手上?”

妓夫太郎歪过头,他的眼珠在上,眼眶中的眼白全都堆积在了眼下,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看着格外凶戾。

“奇特。”少年像是对这个词很陌生,“什么样的眼睛叫做奇特?”

老板娘的眼神变了,她原以为妓夫太郎武力惊人,能在打败多个打手的客人手中救下辛夷,可看他这样的表情,倒像是没有见过那位客人一样。

慈爱的表情收拢,老板娘又恢复成以往刻薄的面孔。

“你没有见到那位客人,又是怎么把辛夷带过来的?”

她皱着眉头问,此时再看他的模样,便觉得他性格乖戾,比他的妹妹更盛。但梅还有一张漂亮脸庞,就算皱眉指着人骂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像盛气凌人的孔雀一样。他却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人面对给他钱财食物的雇主,竟然没有一点卑躬屈膝的模样。

老板娘这样想着,眼前的妓夫太郎在下一刻就咧开嘴笑了,这一笑好似将凶戾的表情也冲开了。

“我在罗生河见到辛夷,她那时候看起来就像生在罗生河的人。”

脸上在笑,少年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带有一种诡异的腔调,“老板娘难道不想把那个人杀了吗,否则下一次,她就会躺在罗生河边。”

躺在罗生河边,像那些随处可见的尸体一样。

老板娘本能地想呵斥,想教训一下这个说话可恶的小子,可她一回味妓夫太郎话中的意思,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去杀了那个客人。虽然照老板娘来看,就凭妓夫太郎,想要杀那位客人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他既然自己要去,为什么不让呢?

若是真的杀了他,荻本屋多一个强大的妓夫,辛夷往后也不必担惊受怕,皆大欢喜。若是死在客人手下,只不过失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妓夫,也没有什么代价。

老板娘这时候慢慢地,一寸一寸展开脸上的法令纹,也软化掉刚刚声音中的冷硬。

她说:“你一见到他就能认出来,那位客人有很高的身量,白发彩瞳,生得很好,比许多客人生得还要好,不,比你见过的所有男人的容貌都要好。”

老板娘的话语顿了一下,顺着黑发少年的视线看过去,辛夷本来已经被人带进了荻本屋内,这个时候应该早进了浴桶,好好搓去身上的尘土,可她还滞留于此,扒着门框,侧耳过来,像是在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对上老板娘的眼睛后,女孩垂下眼,将头缩了回去。

以往辛夷都会冲她笑一下的,在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她会心虚,便会下意识地笑起来,希望抓住她的人能心软。大约经过昨夜这一遭,彻底吓坏了。老板娘很快略过越过这点古怪,转而思考起了妓夫太郎的眼神。

年少慕艾,不外如是了。

难怪会想要杀掉那人。只是她没想到,还未完全长开的辛夷,也能引来那么多人的觊觎。

虽然在为辛夷剪掉头发后,老板娘是想将她慢慢推出去,在正式接客之前就打开名声,这样在正式接客后就能一举成功,说不准不用多长时间,花魁也是囊中之物。

不过昨夜那样的事情发生后,老板娘又歇了这个想法,打出名声若换来这样的后果,十足得不偿失。

但是眼下她自觉清楚了妓夫太郎的动机,且存了利用且借刀杀人的动机,老板娘就又多说了几句。

“按理来说,这样出众外貌的客人,我见过就一定不会忘记,但昨夜我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他很可能是第一次来到游郭。”

“说不准现在,就在什么旅店中。”

“你若真能杀了那人的话,就不必再做妓夫了,我以最高的工钱雇佣你,来保护店里的游女。”

老板娘笑着替他理了理身上破败的和服。

“自然包括你的妹妹——还有辛夷。”

妓夫太郎压下了头,他还是笑着,只是那张嘴越咧越大,像只野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上她的手。

老板娘猛然收回了手,她竟然产生了幻觉,感觉手腕和手指在隐隐作痛。

可是那个看起来瘦的骨头都突出的少年只是磨了磨牙,交错的声音剧烈,老板娘低眼,看到他拿着的镰刀也在摩擦,她听到的并不单单只是磨牙声。

“我记住了。”他咬住了牙,“脸上的笑容大到挤压眼睛,又平添了一份凶气,”老板娘也不要忘记。 ”

昨天晚上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直到少年拿着镰刀离开,老板娘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已经真的离开了。

呸——

老板娘插着腰,两手叉住了腰上被和服包裹的肉,偏头啐出一口。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身狡猾蛮力的,又穷又丑的小子,凭什么在她面前也是这样乖戾的模样,这样子让她又想到了昨夜的客人。

在看她,看所有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蝼蚁。

运了一会的气,老板娘才将冒上来的怒火给压下去,她扭身进了店内,朝着辛夷的沐浴处走去。

沐浴用的热水是大早上就烧好的,费了不少柴火,但在辛夷面前,她向来舍得下血本。去的半路上,她又想到辛夷一晚上到现在可能都没吃过东西,便拐去厨房,让厨娘即刻做出点心送过来。

蝉还在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再忍忍,等天气冷下来的时候,这些只会扯着嗓子叫唤的虫子就全都会销声匿迹了。

门没有被关牢,留了一点缝隙,水汽夹杂着热气,就悄悄地从这条缝隙飘了出来。老板娘还在疑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絮絮说话声。

奈奈子靠在浴桶的边上,对着辛夷笑。

她显然是喝多了,可能昨天酒醒之后,又不管不顾地灌了许多,到现在还呈现出迷离的神色,奈奈子脸颊通红,眼中也出现了水汽,声调高高低低,带着娇蛮的痴缠劲。

“小辛夷,怎么一晚上不见,你又受伤了。”

这个狭窄的浴桶,怎么躲也躲不过她,辛夷干脆扭过头,冲向另一个方向。门上晃过树枝的影子,伴着虫鸣,身上破裂的伤口沾到热水会发疼,但是泡久了对这疼痛也显得麻木。

直到奈奈子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吓得一把推开了女人。

很清脆的一声咚,奈奈子的头敲在了浴桶上,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被辛夷轻易的推开,撞倒。

辛夷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又害怕又担忧地去看奈奈子。

花魁的脸被长发遮挡着,看不分明。辛夷伸出手,想要拨开漆黑的长发,伸到她的鼻下,看有没有呼吸,又或者去摸一摸那被撞到的一块头颅,有没有鲜血渗出。

她只是想推开奈奈子,并没有想要奈奈子受伤,甚至死去。

即便之前奈奈子想要杀了她。

辛夷是个宽宏大量的女孩,不会一直计较的。

手指还没有碰到奈奈子的头发,倒在浴桶边的女人自己慢慢抬起了头,顺滑的黑发倾泻拂过,她抬起了头。

花魁的脸上还是就酒气熏染出来的通红,只是一双眼睛看起来很憔悴,到了现在这个模样,她看起来仍是美艳的。

奈奈子没有再试图去碰辛夷,她只是将自己的下颔搁在浴桶上。

女人的头上没有流血,她睁开了眼,还有呼吸,辛夷没有伤害到她。

辛夷又退回到浴桶边缘,听到奈奈子没有用那种娇嗔痴缠的语调,换成了原来的,略微沙哑的声音低低说:“辛夷,你很讨厌我吗?”

天生不会说话的女孩只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辛夷沿着浴桶往下滑,将整个人,连带着头都埋在了水下,只剩一头黑发在水面上漂浮着。

辛夷用这样的方式,拒绝和奈奈子交流。

奈奈子扯起唇角,却忽然不停地流下泪来,无声无息,只有泪珠浅浅地落在水里。

老板娘看不下去,推门而入。

“哎呦我的祖宗,你是要淹死自己吗?”她把手伸进浴桶中,将埋在水下的辛夷拉出来。

还好还好,拉出来的小祖宗虽然闭着眼睛,黑发覆面,但是还有呼吸,脸色也正常,并没有她想象中青白的面色。

松开手后,辛夷也没有重新再滑入水中。老板娘放下一半的心,又去哄另一个祖宗。

“怎么也哭起来了,哭得我心都疼了,哪里不开心了?是不是还想要喝酒,今日再允许你喝一点,但是明日可不行了,这几日没接客,好几位贵客都向我提起你,担心你身体不爽。”

“再拖下去我也挡不住。”

奈奈子扭头,看也不看老板娘,依旧只默默垂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老板娘抹去她的眼泪,“眼泪用在客人身上,比用在这里更好。”

辛夷只有脑袋浮在水面上,看到老板娘几乎是连哄带骗地劝说着奈奈子,她忽然拍打了一下水面,拍打起来的水花几乎淋了老板娘和奈奈子一头一脸。

老板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吓了一跳,脸上不可控制地扭曲了一瞬,反而是奈奈子,愣怔过后,竟然笑了起来。

“辛夷。”她软软地叫唤。

辛夷又将头埋在了水下。

水好像凉了不少,但是没关系,埋在水下就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与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着进入辛夷的感官,好像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世界内。

她又被老板娘捞了出来。

面对她,老板娘好像总是会更无可奈何一点,她哄着辛夷。

“厨娘等会就送点心过来,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辛夷把头发全都糊在自己的脸上,不去看老板娘。老板娘哄着哄着,才让辛夷撩开了头发。

房门恰好也在这时打开,厨娘端着点心,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是奈奈子扬起头,示意厨娘走进来。

再调皮的辛夷,看到食物的份上,也会安静乖巧。老板娘带走了奈奈子,将所有点心捧到了辛夷面前。

她从已经凉透了的水中走出来,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开始吃点心。在这个时刻,辛夷恍然想起来,上一次奈奈子给她的钱币,她没有花完,还留下一些,在她的房间里。

她要去还给奈奈子。

但是没有来得及,还没到夜晚,暮色还没有挂在天上的时候,老板娘就折回了过来。她温柔慈爱地说,要送辛夷出去。

辛夷揣着一块点心,就被老板娘送上了牛车,她甚至来不及和梅告个别,但还好她记得戴上了她喜欢的狐狸面具。

牛车驶过游郭,驶出吉原,飞来的翠鸟扑着翅膀,直接冲到了辛夷怀里。辛夷将那块糕点放在手心上,喂给翠鸟吃。

驾驶的车夫不忘回过头,奇怪辛夷手上怎么多了一只鸟。

辛夷看到路过的草木树林,晚霞铺满了半天天空,颜色并不浓烈,是一种温柔的石榴红,边缘处渐渐浅化变为青色,像是一把青涩的枝叶。她坐在牛车上,不安地想,老板娘要送她到的地方,有那么远吗?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辛夷看到了老板娘的丈夫,一个瘦弱的男人,还有服侍的仆从,高高大大,是一个看起来比厨娘还要强壮的女仆。

车夫跳下来,辛夷抱着翠鸟,却是由这个女仆一把抱了下来。

男人和车夫在说着话,庆幸幸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

“山野之中,天黑之后,那种东西最容易出现了。”

车夫连连应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余光看到了放在门口处的花瓶。

大约是花瓶吧,矮矮墩墩的,上面的花纹也有些奇怪,枝叶与花骨朵胡乱交缠着,看久了头晕。

女仆带着辛夷恰好路过这个花瓶,辛夷没注意,走动间,一脚踢翻了这个花瓶。花瓶骨碌碌滚到门边,引来女仆不满的声音。

她一面轻手扶起花瓶一面说:“这可是好不容易买到的花瓶,值钱的很。”

辛夷小心地缩回自己的脚,碧绿的眼眸转过去,状若怯怯地看了一眼女仆。

女仆很快注意到她的视线,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音状若洪钟。

“怎么,觉得我说错了吗?”

辛夷赶紧摇头,不能说话的女孩打着手势,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在心中,辛夷无声地说,她真的觉得这个丑陋的花瓶值不上什么价。

女仆的声音有点大,震得屋外的夜虫都停止了一瞬的鸣叫。男人转眼,低声咳了咳,眼中带了明显的不赞同。

女仆见此,好歹住了嘴,闷不吭声地带着辛夷往屋内走,直到离开了男主人的视线,她才转身对那个默不作声,看起来十分乖巧怯懦的女孩说:“住在这里,要有眼力劲,平时帮忙做些活,还要听话,比如听我的,还有大人夫人的话,明白吗?”

辛夷点头。

女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言语中都是对那被辛夷踢到的花瓶的痛心。

“今天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还好那花瓶没碎,不然卖了你——”

辛夷抬头看着她,等待厨娘接下来的话。

女仆嘴唇翕动,卖了辛夷应该能抵上好几个花瓶了,这是老板娘仔细叮咛要照顾好的摇钱树。女仆只能生硬地转换话题,“总之,动作麻利点,轻手轻脚一些,这里都是值钱货。”

辛夷再次乖巧点头。

她被女仆带到了一间小房间前,女仆点亮火折子,引她进去。男人与车夫简短说了几句后,也各自回了住处休息,那个被女仆扶起的花瓶里,昏暗光线下,慢慢漂浮起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辛夷躺在了床上,翠鸟这个时候还很活泼,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只是这个房间实在有点小了,不够它飞的,翠鸟竟然自己推开了窗户,离开前还不忘冲辛夷撒娇般地叫唤两声,直到辛夷回头看它时,它才放心地拍拍翅膀飞走。

坐了那么久的牛车,她早已疲惫不堪,双眼有千斤重,急着放下休息。可是真的要陷入睡眠时,大脑却闹起了别扭,怎样也不肯入睡。

夏夜吹起了冷风,从门缝里,从窗缝里,甚至从墙壁中,无孔不入地吹入,辛夷裹紧了被子,也把自己紧紧抱住。

可是,夏夜咋么会有冷风,今夜甚至没有下雨。

她慢慢地,犹豫地睁开眼,四周是漆黑的,窗边只走进了一道月光,照亮了一点方寸之地。

在窗边上,安静地放了一个花瓶,花枝交错缠绕,上面的花骨朵悚然盛放,冒出了一朵极大的花,细细密密的花瓣几乎要戳到眼睛里。

辛夷捂住自己的口,艰难地将涌上来的惊骇吞咽下去。

那个丑陋的花瓶,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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