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后悔

博叔隐约觉得有事发生。

滑雪回来的第一天,丫头就来上班了,但小韩没来。

她人是来了,但魂儿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问她这一趟玩得怎么样?

人家来了句“一般”,无精打采的。

不可能一般啊。

前几天小韩就发了照片和视频,看得他都心动。

要不是一把年纪了,肯定要去体验一把,就是不要当电灯泡才好。

本来觉得这俩人的事儿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

没过两天,半夜,小韩找上门来。

他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同志,陪到了半夜人才肯走。

小韩没明说,但他大概其明白了。

这天傍晚,丫头正好来拿药。今天的看诊也结束了,思前想后还是想聊两句。

“知道我当初为啥学中医?”

“帮家人治病。”她回答得有气无力,但眼珠一转,“今天不会又要聊收徒的事吧?”

博叔对灯发誓,虽然收徒是大事,但今天绝对一字不聊。

“知道是什么家人吗?”他接着问。

“你从来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她看着起了点兴致。

“初恋。”

“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白月光。”

她立刻坐得笔直,耳朵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叔,没想到你这样的叔。”

*

这位白月光,是他的初中同学。长得漂亮就不用说了,学习也好,比他好。

在那个年代,哪有什么课外资料或者辅导班啊,全班共用一个课本,老师有很多问题都讲不明白。

可她,看了课本上一两段话,就能悟到。

她自己明白了,还帮着老师给同学讲。那种耐心,现在很少见到了。只要你想学,她保管给你讲会。

他后来为什么学天体物理,就是受了她的影响。

那个画面,就像印在大脑里似的。

当时是晚上,班里有三四个同学留下来一起学习,为了省煤油灯。就是点一盏灯,几个人围着看书写字。

直到灯燃尽了,摸着黑准备回家。那天是新月,但漫天的星星。

她说想看星星,大家就并排躺在地上。

那时候的星星特别亮,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说星星上面是什么?”

她没等到答案就辍学了。

初中毕业,家里没让她上高中,即使她的考试成绩是第一名。

他去了县里上高中,每周回家一次。

他回家都会给她带书,她一直在坚持学习。

他在家两天一夜,她就用这个时间,把他学一周的内容自学完。她拿不准的,会攒起来,等还书的时候问他。

他回学校后,她就继续看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周能看两三本。

他这辈子没见过比她更爱看书的人。

白天她要帮家里做农活,只有晚上能看书,但她家连灯都没有。他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读完那么多书的。

每次他回家,他们都约在水库边见面,交换资料。最后一次,他怎么也等不到她,问了家里人才知道,她嫁人了。

她辍学就是因为家里急着让她嫁人,拿到的彩礼可以给她弟弟盖房子、娶媳妇。

她从没跟他说过这些,只是一直鼓励他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一定要出去看看。

他走了几十里路去找她,看到她的新家外面贴满了大红色的喜字,红得刺眼。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她从地里回来。

他顾不上周围还有旁人,大声质问她。

“你不想上学了?”

“你不想走出去了?”

“你这就放弃了?”

她一直沉默。

他当时口不择言,说了更多伤人的话。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他彻底心寒了,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后来他考上大学,读了博士,一路顺风顺水。

他选择天体物理,最初就是要研究星星上有什么?

再后来他知道答案了,但又不知道该告诉谁。

在学校里,他也见过学习成绩优异、科研成果突出的女生。

当时社会也鼓励自由恋爱,周围的人接二连三成了家。可他没办法,他看谁都会想起她。

他经常晃神,如果她也能继续读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博士毕业后,他回了一趟家。

吃饭的时候,偶然听亲戚唏嘘她的遭遇。说她生了重病,婆家嫌她不吉利,直接离婚把她退了回来。

她父母都已经过世,现在住在弟弟家。那个家哪能容得下她,只是得过且过,等死罢了。

他听得心惊肉跳。

当天晚上就翻进院子,看到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枯瘦如柴,唇色惨白,眼神涣散,再也不复当年。

他没犹豫,天亮之前就带她上了去西市的火车。

他从大学就在西市,第一份工作也在那里。

下了火车,他就带她去了西市最好的医院挂号。

当天就住进医院,全身检查,两天后就进行了第一场大型手术。

她的治疗过程,他现在都不敢回想,太痛苦了。

多次手术,满身创口,化疗放疗,甚至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说这辈子能来一趟西市,死也值了。

在医院,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报纸。只要还有意识,她就要当天的报纸。如果眼睛看不清了,就等他给她读。

她说,没想过每天都能有报纸读,这是最好的日子。一张纸,怎么就能告诉你那么多的事。

他不光给她订了报纸,还给她买了科学杂志。

从她断掉的地方讲起,一点点告诉她,星星上到底有什么。

他把答案给了她,虽然晚了十三年。

住院的时间长了,医生护士都会好奇他们的关系。

他听到过她跟别人说,是他表妹。还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所以姓不一样。

他不懂,她现在未嫁,他未娶,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

他求过她,在她的病床前,直到她又一次陷入昏迷,她都没答应。

后来她的病情更严重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并建议把她转入临终关怀病房。

他没头苍蝇一样地四处打听,找到了一个老中医。

一个月的药下去,配合着针灸治疗,渐渐把她送死亡边缘拉回一寸。

还没来得及高兴,情况又急转直下。

老中医说,这样下猛药,只是暂且能把人拽住。等耐药程度上升,去留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信。能救回来一次,就能救回来很多次。

他觉得中医有用,开始拼命学习,有心得了就和老中医讨论。

老中医是个很好的师傅,教会他很多。在无力继续指导他后,也为他指明了方向。

他一边工作,一边陪她治病,也在学习着另一门崭新的科学。

他们两个的矛盾也在继续。

她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即使现在站不起来,做梦也想回去再看孩子一眼。

他说他不介意。若是介意,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说她介意。她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他人生唯一的污点。

他求了多少次,她就拒绝了更多次。

她病危、好转、又病危,循环了十年,可她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后来她走了。

她从没答应过他,所以他一直说她是家人。

他没有后悔过,哪怕一次。

他带着她,从漆黑的村庄出逃,坐上西下的火车。

他又为他们争来了十年时间。

故事讲完,博叔说回了现在。

“小韩,是个好孩子。”

他那天晚上来找我,喝了一点酒,哭成狗,看着白天挺冷酷的。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事儿……你对他,我也能看出来,不然绝不来多说一句。

叔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只是错过的会永远错过。

没错过的,即使结果不如你意,也不会后悔。

还是应该敞开地活,快乐一天是一天。

叔能看出来,你心事太重。

王佳怡从头到尾听进了心里,包括博叔最后的话。

她在跌宕起伏的波折里,竟然找到了平静。

一颗焦躁的心,终于熨帖了,不再毛毛剌剌,四处刺挠。

草台班子接了跨年夜的演出。

这两天开始排练了。

上次演出大获成功,达哥和炸蛋都格外有干劲儿。

但王佳怡的能量仅够活着,连起床都困难。她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天太冷了。

“北?回魂啦!”

排练现场,王佳怡走神被捉。她笑得勉强,“不好意思,再重来一遍。”

王佳怡也不想这样。

但这段时间,她害怕听音乐。

他和音乐是完全捆绑在一起的,只要听到音乐,她就摆脱不了他。

韩叙参加排练,但绝不无故闯入她的视线。

两人相安无事,各自在自己的世界占据一角,相隔楚河汉界。

排练结束,王佳怡第一个背起琴离开。

炸蛋傻眼,“她怎么了?”

炸蛋抱怨,上一次演出前,孩子在家都快饿死了,还要拉着我聊,聊完还得再来一遍,再来两遍……最近我特意把我妈接来给孩子做饭,怎么又不聊了?

达哥和炸蛋面面相觑,只得问韩叙:“你知道吗?”

韩叙留下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也走了。

还是达哥社会经验丰富,他长叹一口气,“我感觉,乐队可能要解散。”

“哥——不要啊——”炸蛋狂嚎。

“这次演出,我老婆还要带孩子去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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