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他只要裴褚

叩拜过父母后,裴正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里,打开了房内唯一的窗,仰头看着四方院子里的景色。

院子里有一棵梨花树,雪落在上头,压弯了纤细的枝桠,素白的雪与枯褐色的枝桠交叠,没了春日梨花盛放的温柔,只有一片冷寂的苍茫。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裴正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那棵梨树,脑海里全是裴褚的身影。

少年站在开满梨花的树下,一身黑色的西装校服,风一吹,花瓣就落满他肩头。

那时裴褚还没如今这般沉冷,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年清俊,看向他时,总比旁人多几分温柔。

“下来。”少年一次次朝他伸出手,一遍遍告诉他,“我接住你。”

裴正那时候还小,胆子却野,偷偷爬上梨树,下不来干脆就在树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裴褚就站在漫天飞白里,朝他伸出手。

阳光穿过花枝,落在裴褚干净的侧脸,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让人安心:

“下来,我接住你。”

裴正咬着唇,闭着眼往下一跳。

下一秒,就落入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裴褚身形很稳,没让他受半分磕碰。

那一天,梨花开得漫天遍野,白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裴正埋在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中安定。

雪风猛地灌进窗内,刺得裴正眼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抬手去擦,却越落越多。

裴正眼神变得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哭的,但最近总是控制不住。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

手机铃声在寂静里突兀地响着。

裴正指尖一顿,垂眼看向屏幕——裴褚。

他飞快抹了把脸,把狼狈藏住,沉默了几秒,才带着一身冷意按下接听,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却硬撑着没露半分脆弱:“干什么。”

那头静了一瞬,裴褚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一样稳,听不出半点异常,只淡淡问:“到老宅了?”

“嗯。”裴正靠着窗,目光落在那棵枯梨树上,语气别扭,带着点没处撒的火气,“你安排得倒是周全。”

裴褚没接他的刺,突然道:“又哭了?怎么每次去奶奶宅子住都要哭?”

裴正脸色一僵,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谁哭了。”

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哑,越掩饰越明显。

裴褚在那头轻笑,“不是让陈默转告我不能受伤,否则跟我没完?现在我亲口告诉你,我没受伤,那你可以乖乖等我去接你了吗?”

裴正沉默下来,没说可以也没说拒绝,良久,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十多次意外,你真的没受伤?”

裴褚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淡漠,听不出半分异样:

“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裴正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语气陡然尖锐,“裴冥那群人是冲着你的命去的,你跟我说不碍事?”

他明明慌得厉害,嘴上却依旧别扭得不肯服软,只剩满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

裴褚淡淡道:“都处理完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有事。”

裴正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梨树,眼眶又有些发涩,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裴褚听着他这边安静的呼吸声,声音放轻了些许,却依旧强势笃定:

“在老宅待着,别乱跑,别胡思乱想。”

“等我忙完,立刻来接你。”

裴正抿紧唇,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我没胡思乱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闷得像是埋在雪里: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裴褚低应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会骗你。”

寒风还在从窗口灌进来,裴正却忽然没那么冷了。

他靠着窗,死死握着手机,一句话也没再说。

有些情绪翻涌得厉害,却偏偏一句都不肯说出口。

一时之间,两头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微弱的呼吸在听筒里交替,和窗外风雪刮过枝头的轻响。

打破沉默的是裴褚电话那头的陈默,应该是要汇报什么,叫了声“裴总”,接着就安静了。

裴正不傻,知道是裴褚示意陈默别说话,肯定还有什么事情瞒他。

说什么不骗他,明明一直在骗他。

裴正眉峰猛地一压,刚才压下去的情绪又窜上来,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哽咽:

“裴褚,你一直在骗我。”

裴褚那边静了瞬,或许是心虚,即使知道裴正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还是说:“小事。”

“小事需要背着我?”裴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盯着那棵梨树冷笑,“裴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裴褚沉声道:“我能处理。”

“我不是要你处理。”裴正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是要你告诉我。”

“我不想再被你圈在安全区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等你。”

裴褚无奈轻叹:“等我回去,一字不差跟你说。”

“现在先听话。”

强势,又不容拒绝。

裴正喉间发紧,憋了半天,硬邦邦甩出一句:

“……谁要听你的话。”

话落,裴褚的声音也跟着沉下来:“把话收回去。”

“哦。”裴正很识相,“收就收。”

“嗯乖,别再哭了,我会心疼。”

裴正咬着牙没吭声,听着对面准备挂电话,硬是憋不出半句软话,只冷冷丢出两个字:“挂吧。”

下一秒,电话被干脆利落掐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裴正握着还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窗前没动。

他盯着那棵被雪压弯的梨花树,眼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什么身世,什么隐瞒,什么独自扛着一切……

他现在不想听,也不想闹。

他只记得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年说:

“下来,我接住你。”

裴褚从来都说到做到。

裴正抬手,轻轻关上窗,把寒风和冷雪一并挡在外面。

房间里瞬间暖了不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抹干净眼角最后一点湿意,上床躲进被褥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这期间老管家曾来送过几次饭,都吃了闭门羹。

老管家去禀告老夫人时,就说少爷不肯吃饭。

老太太到底还是在意这个唯一的金孙的,觉得裴正是因为不想跟裴褚分开在闹绝食。

原本摇晃的心也彻底松了,吩咐老管家告诉裴正,他们之间的事随他们去。

裴正睡到傍晚才醒,脑袋昏沉,刚坐起来,就听见门外管家低声传话的声音。

“少爷,老夫人说了,您和……裴先生的事,她不拦着了,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裴正动作一顿,眉梢微挑,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欣喜。

他从不是需要旁人点头才能往前走的人。

要的也从来不是家族默许,不是谁的成全。

他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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