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说不欠情,却替他挡风

沉灵砂入药后,谢无妄的黑纹安静了两日。

顾云舟嘴上说这药贵,药效总算还对得起价钱。可每次分药时,他还是要皱眉。

那一钱沉灵砂看着不少,真用起来撑不了几次。

谢无妄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第三天傍晚,山上又下了雪。

顾云舟忙着把药架上的草药收回来,院子里冷风一阵接一阵。他抱着药筛进屋时,袖口和肩上全是雪。

谢无妄坐在桌边,正在看那本旧医书。

顾云舟把药筛放下,走过去一把抽走。

“谁让你看这个的?”

谢无妄看他:“你不让我下床。”

“我也没让你乱翻我的书。”

“它在桌上。”

顾云舟被堵了一下。

那书确实是他自己放桌上的。

他把书合上,塞回柜子。

“你现在少看这些东西。万一想起什么,又疼得半死,我还得伺候。”

谢无妄道:“你怕我想起来?”

顾云舟关柜门的手停住。

“我怕你又不喝药。”

谢无妄看着他,像是不信。

顾云舟转身去收药草:“别看我,看药。那边竹筛递过来。”

谢无妄依言递给他。

两人这些日子已经有了点默契。

顾云舟收草,谢无妄递筛。谢无妄不能站太久,便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摞竹筛。顾云舟每从他手里接过一个,都会顺手摸一下他的腕,确认黑纹有没有反复。

第一次谢无妄还问他做什么。

顾云舟说:“怕你突然死。”

后来谢无妄就不问了。

雪越下越大,天也暗得快。

顾云舟把最后一筛灵草收回屋,身上已经冷透了。他搓了搓手,刚想去关窗,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他动作一停。

谢无妄抬眼:“有人。”

顾云舟点头,顺手拿起药刀。

院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得很薄,冻得脸发青。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看见顾云舟出来,立刻跪了下去。

“顾小先生,求你救救我爹。”

顾云舟皱眉:“起来说。”

少年却不敢起,声音带着哭腔。

“我爹从山上摔下去,腿流了好多血。我娘去请村里的大夫,可他们说雪太大,不肯来。我听说你会治伤,我求你去看看。”

顾云舟看了眼天色。

雪夜下山,路不好走。

可人命等不了。

他问:“你家在哪?”

“东沟。”

顾云舟眉头皱得更紧。

东沟离这里不近,路窄,还靠近溪谷。雪天走那条路,很危险。

谢无妄已经站了起来。

顾云舟回头看他:“坐下。”

谢无妄看着他:“你要下山。”

“是我下山,不是你。”

“天黑,雪大。”

顾云舟把药箱背上:“所以你更不能去。”

谢无妄皱眉:“我可以。”

顾云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可以什么?可以走到半路黑纹发作,再让我多救一个?”

谢无妄不说话了。

顾云舟拿起斗笠,转身对少年道:“带路。”

谢无妄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顾云舟回头:“松手。”

谢无妄没有松。

“顾云舟。”

“干什么?”

谢无妄看着外面的大雪,声音沉了些:“我不放心。”

顾云舟愣了一下。

屋里火光映着谢无妄的脸。他说这句话时没有遮掩,眼神冷,却认真。

顾云舟心里那点急躁忽然散了一点。

他把袖子抽回来,语气硬了些。

“不放心也躺着。我很快回来。”

谢无妄还要说话。

顾云舟直接打断:“药在炉上,半个时辰后喝。敢不喝,回来收拾你。”

说完,他跟着少年出了门。

雪扑面而来。

顾云舟把斗笠压低,药箱背得很紧。少年走得急,几次差点滑倒,顾云舟伸手拉了他两把。

东沟那户人家的情况比他说得还糟。

男人摔断了腿,伤口很深,血流得太多,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顾云舟进门后没有废话,先止血,再接骨,最后缝伤。

屋里人哭成一片,他被吵得头疼。

“都闭嘴。”

他一开口,屋里立刻安静。

顾云舟手上不停:“烧水,拿干净布,去把炉火烧旺。再哭,人没死也被你们哭过去了。”

那家人连忙照做。

这一忙,就是大半夜。

等顾云舟终于把人救回来,屋外雪已经积到小腿。

那妇人哭着要给钱,翻来翻去只翻出一小把铜板。

顾云舟收了。

少年红着眼道:“顾小先生,剩下的我以后还。”

顾云舟点头:“记得还。”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少年要送他,被他拦住。

“你留下看你爹。”

“可是雪太大了。”

顾云舟戴上斗笠:“我认路。”

他确实认路。

可雪夜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走。

风从山口刮下来,几乎把人往后推。顾云舟走得很慢,脚底几次打滑。他一手扶着树,一手护着药箱,心里忍不住骂。

“这钱赚得真亏。”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

不远处有一盏灯。

灯光很微弱,被风雪吹得摇晃,却一直没有灭。

顾云舟愣了一下。

那盏灯慢慢近了。

谢无妄站在雪地里。

他披着一件厚外袍,手里提着风灯,脸色在雪光下白得惊人。风从他身后吹来,他站得很稳,像已经等了很久。

顾云舟心里一紧,几步走过去。

“谢无妄,你疯了?”

谢无妄看着他:“你回来晚了。”

顾云舟气得伸手去摸他的腕。

“谁让你出来的?药喝了吗?黑纹有没有发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天?”

谢无妄任他抓着手腕,低声道:“药喝了。”

“那你还出来?”

“风大。”

“风大跟你出来有什么关系?”

谢无妄把手里的风灯往他面前递了递。

“怕你看不见路。”

顾云舟一下子说不出话。

雪落在谢无妄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身上冷得厉害,却把风灯护得很好。灯罩上没有多少雪,光也稳。

顾云舟看着那盏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不出是气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最后,他伸手拍掉谢无妄肩上的雪,语气很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好了?”

谢无妄道:“没有。”

“那还站这儿?”

“等你。”

顾云舟抬眼看他。

谢无妄的声音很低,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你说很快回来。”

顾云舟喉咙发紧。

他想骂他不听话,想骂他乱来,想骂他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可谢无妄只是站在雪地里,提着灯,说等他。

顾云舟那些话忽然没法出口。

他夺过风灯,转身往药庐走。

“回去。”

谢无妄跟上来。

走了没几步,风忽然大起来。顾云舟身上已经被雪打湿,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一件外袍落到他肩上。

顾云舟脚步停住。

谢无妄只穿着里衣,脸色更白,却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风口。

顾云舟抓住外袍,皱眉:“你披什么给我?你自己不要命了?”

谢无妄道:“你冷。”

顾云舟看着他,气得笑了一声。

“你不冷?”

谢无妄平静道:“还好。”

顾云舟伸手一摸他的手,冰得吓人。

“还好?”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把外袍扯下来,直接披回他身上。

“穿好。”

谢无妄不动。

顾云舟瞪他:“谢无妄。”

谢无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外袍重新披好。

可下一段路,他还是一直走在风口。

顾云舟让他让开,他不让。

顾云舟骂他,他也不回嘴。

风雪很大,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往回走。快到药庐时,顾云舟的手冻得发僵,谢无妄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顾云舟一惊:“干什么?”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把一点微弱的暖意渡过去。

他现在灵力不稳,这点暖意很浅,撑不了多久。

可顾云舟还是感觉到了。

“谢无妄。”

“嗯。”

“我是不是说过,别乱用灵力?”

谢无妄道:“这点不算。”

顾云舟冷笑:“你说了不算。”

谢无妄安静了一下。

“那记账。”

顾云舟愣住。

谢无妄看着前方的药庐,声音淡淡的。

“我欠你很多,不差这一笔。”

顾云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药庐后,顾云舟第一件事就是把谢无妄按到床上诊脉。

还好。

脉象乱了一点,但黑纹没发作。

顾云舟松了口气,随即更气。

他重新煮了姜汤,又把药热了一遍。谢无妄坐在床上,浑身带着寒气,居然还敢问:“你先喝姜汤。”

顾云舟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你先喝药。”

谢无妄看着那碗药,眉头轻皱。

顾云舟道:“别嫌苦。”

谢无妄慢慢喝完。

顾云舟这才端起姜汤,灌了几口。热意落进胃里,他僵冷的手指终于缓过来。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放下碗:“看什么?”

谢无妄道:“你对那个少年也很好。”

顾云舟擦了擦手:“他爹快死了。”

“你也收了很少的钱。”

“他家没钱。”

谢无妄沉默片刻。

“你总这样。”

顾云舟知道他又在想那个问题。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看了谢无妄一眼,忽然觉得不能再让这人继续胡思乱想。

“谢无妄。”

“嗯。”

“我会救别人,也会给别人开药。”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把药箱放回桌上,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会为了别人卖雪骨草,也不会为了别人半夜翻旧书,更不会让一个病人住在我屋里欠这么多账还不赶人。”

谢无妄眼神微微一动。

顾云舟说完,耳根后知后觉有点热,立刻补了一句。

“你别想太多,我只是怕本钱收不回来。”

谢无妄看着他,过了很久,低声道:“嗯。”

顾云舟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拨炉火。

夜深以后,顾云舟困得厉害。

他本想趴在桌边睡一会儿,却被谢无妄叫住。

“床给你。”

顾云舟回头:“你又想干什么?”

谢无妄道:“你忙了一夜。”

顾云舟道:“我是大夫,习惯了。”

谢无妄看着他:“别习惯。”

顾云舟动作一顿。

谢无妄说:“你也会累。”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轻轻响着,外面风雪未停。

顾云舟忽然觉得,谢无妄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自己冷得像块冰,疼也不说,伤也不管,却总能在某些时候,笨拙又直接地戳到他。

他没有去床上,只把一张薄被扯过来,坐到炉边。

“你睡你的。”

谢无妄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顾云舟撑着额头,很快睡着了。

夜半时,炉火小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顾云舟肩头发冷。他睡梦里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床上的谢无妄睁开眼。

他看了顾云舟很久,慢慢起身。

这次他动作很轻,没有牵动伤口。

他走到炉边,把火拨旺,又拿起自己那件外袍,盖到顾云舟肩上。

顾云舟睡得沉,没醒,只低声嘟囔了一句。

“别下床……”

谢无妄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就这一次。”

顾云舟当然听不见。

谢无妄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从门缝漏进来的风。

他曾说自己不欠人情。

也不知该怎么还。

可看着顾云舟睡得不安稳,他只觉得那点风太冷,不该吹到这个人身上。

窗外雪落了一夜。

药庐里炉火重新旺起来。

谢无妄站了很久,直到顾云舟眉头松开,才慢慢回到床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似乎握过很多东西。

刀,剑,锁链,血。

可现在,他只记得自己刚才替顾云舟盖了一件外袍。

这件事很小。

却让他心口那点空荡,安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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