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谁在怕

界门案议审前一日,天衡山下已经换了风向。

黑莲账册公开后,灵城诸家连夜送来补充证词。陆家倒得太快,执事堂的人为了自保,一个比一个招得快。

百药楼门前排满人。

有人来求药。

有人来认亲。

有人来找失踪多年的亲人名字。

沈怀瑾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每天给顾云舟送一份整理过的账单。

顾云舟坐在偏殿窗边,脚踝架着,掌心药印裹着药布,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

他看账单看得很快。

谢无妄坐在他对面,看他。

顾云舟抬眼。

“看账。”

谢无妄低头,翻了一页。

“看不懂。”

顾云舟沉默片刻。

“你看不懂还翻?”

谢无妄道:“陪你。”

顾云舟耳根有点热,咳了一声。

“那你看这个。”

他把一页简单整理过的名单推过去。

“黑莲场近十年买卖记录。你只看名字旁边有没有假话。”

谢无妄垂眼扫过。

目骨神纹极淡。

“陈氏交出的账是假的。”

顾云舟一点也不意外。

“假在哪里?”

谢无妄指了三个名字。

“这三人没死。”

顾云舟眼神一沉。

“他们报了死亡。”

“活着。”

顾云舟把名字圈出来。

“活人藏证。”

谢无妄又指向另一处。

“这个名字被抹过。”

顾云舟凑过去看。

两人离得近,谢无妄身上那点冷药味压过来。顾云舟怔了下,很快低头看纸。

“中州陈氏,陈怀礼。”

谢无妄道:“他在台上说过话。”

顾云舟想起来了。

那位陈氏家主。

他笑了一下。

“原来第一条鱼已经咬钩。”

谢无妄看着他。

“你笑得像要坑人。”

顾云舟道:“说错了。”

谢无妄疑惑。

顾云舟把名单放好。

“我是在收账。”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氏的人想见你。”

顾云舟抬眼。

“陈家主?”

“不是。”宋临脸色有点古怪,“他儿子,陈怀礼。”

顾云舟和谢无妄对视一眼。

顾云舟道:“让他进来。”

谢无妄皱眉。

“你现在不适合见人。”

顾云舟道:“他自己送上门,不见可惜。”

谢无妄看了他片刻。

“我坐旁边。”

“本来你也没走。”

谢无妄点头。

“嗯。”

顾云舟:“……”

陈怀礼很快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穿一身灰蓝衣袍,脸色憔悴,进门后先看谢无妄,再看顾云舟,膝盖一弯就要跪。

顾云舟抬手。

“别跪,费时间。”

陈怀礼僵住。

顾云舟道:“说。”

陈怀礼咬牙,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简。

“陈氏账册是假的。我父亲昨夜让人把三名药奴转走,想在明日议审前灭口。”

宋临脸色一变。

“人在哪?”

陈怀礼低声道:“天衡山西侧,旧酒坊地下。”

顾云舟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道:“真话。”

陈怀礼松了口气。

顾云舟问:“为什么来找我?”

陈怀礼沉默片刻。

“我母亲曾是黑莲场买来的药奴。”

屋里安静下来。

陈怀礼低着头。

“陈氏对外说她是妾,是外地散修。她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若有一日顾氏药印重现,让我把陈氏账送出去。”

顾云舟看着他。

“她叫什么?”

陈怀礼声音发紧。

“许青灯。”

顾云舟低头翻莲心账册。

很快,他找到了这个名字。

许青灯。

黑莲主场第七十六批药奴。

顾氏旧血试药幸存者。

去向,中州陈氏。

顾云舟把那一页推给陈怀礼。

陈怀礼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顾云舟道:“这玉简我收下。人我也会救。”

陈怀礼抬头。

“顾药师,我想作证。”

宋临看向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怀礼点头。

“知道。”

顾云舟道:“明日你上审台。”

陈怀礼深吸一口气。

“好。”

等陈怀礼离开,宋临立刻道:“我带人去旧酒坊。”

顾云舟点头。

“带清玄宗年轻弟子,不要带长老。”

宋临明白。

“怕里面有陈氏内应,也怕有清玄宗内鬼?”

“嗯。”

顾云舟又看向谢无妄。

“你不能去。”

谢无妄抬眼。

顾云舟道:“别这么看我。你一去,陈氏就有话说,说旧神私下伤人,干扰审案。”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声音放低。

“让宋临去。他现在能做事。”

宋临听见前半句还有点不服,听见后半句,神色又复杂起来。

“我会把人带回来。”

宋临离开后,谢无妄低声问:“那我做什么?”

顾云舟指了指桌上的药。

“喝药。”

谢无妄看着药碗。

顾云舟道:“喝完陪我等消息。”

谢无妄端起药碗,一口喝完。

顾云舟愣了下。

“今天这么听话?”

谢无妄道:“你也喝。”

顾云舟:“……”

他低头看自己的药碗,忽然觉得这人学坏了。

夜半,宋临回来了。

他带回了三名被藏起来的药奴,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陈怀礼被陈氏的人抓走了。

宋临肩上有一道血口,脸色很难看。

“我们到旧酒坊时,陈氏已经动手。三个人救出来了,陈怀礼为了拖住他父亲,被带走了。”

顾云舟脸色一沉。

“带去哪?”

宋临道:“天衡台。”

顾云舟皱眉。

“现在?”

宋临点头。

“陈家主说,要提前鸣审鼓,告你勾结陈怀礼伪造证据。”

顾云舟笑了。

宋临被他笑得后背一凉。

“你别笑得这么吓人。”

顾云舟掀开被子要下榻。

谢无妄一把按住他。

“脚。”

顾云舟道:“用扶的。”

谢无妄道:“用抱的。”

顾云舟看他。

谢无妄也看他。

僵持片刻,顾云舟败了。

“别当着太多人。”

谢无妄弯腰把他抱起来。

“看情况。”

顾云舟咬牙。

“你真是越学越坏。”

天衡台的审鼓已经响了。

夜色里,三声鼓响传遍整座天衡山。

诸宗被惊动,纷纷赶往审台。

陈氏家主站在台上,手里抓着陈怀礼,脸上全是怒意。

“顾云舟勾结我儿,伪造陈氏罪证,意图借界门案构陷世家!”

顾云舟被谢无妄抱上台时,全场又是一静。

陈氏家主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诸位都看见了,旧神如今护他至此,顾云舟说什么,旧神便做什么。这样的人拿着账册,谁知是真是假?”

顾云舟坐在谢无妄放下的椅上,脚踝还缠着药带,脸色很白。

他抬眼看陈氏家主。

“陈家主,你这么急,是怕明日死得太慢?”

陈氏家主怒道:“你放肆!”

顾云舟把陈怀礼交出的玉简放到桌上。

“宋临。”

宋临带着三名药奴走上台。

三人一出现,陈氏家主脸色变了。

顾云舟看着他。

“你说我伪造证据。”

“那这三个人,也是假的吗?”

陈氏家主后退半步。

谢无妄淡淡道:“他怕了。”

顾云舟点头。

“怕就对了。”

“今晚不审旧神。”

“先审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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