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旧账

天衡台夜审,比白日更冷。

三界法铃悬在四角,月光落在台面,照得陈氏家主那张脸青白交错。

他抓着陈怀礼的手还没松。

陈怀礼嘴角有血,衣襟被扯乱,眼神却清醒。

顾云舟坐在审台侧边。

谢无妄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

那姿态太明显。

谁要动顾云舟,就得先过谢无妄这一关。

陈氏家主咬牙。

“陈怀礼是我儿,他被顾氏妖药蛊惑,才会胡言乱语。”

陈怀礼抬头看他。

“父亲,我母亲是不是黑莲场药奴?”

陈氏家主脸色一变。

“闭嘴!”

陈怀礼又问:“你是不是把她关在后院十七年,对外说她病弱不能见人?”

陈氏家主怒声:“逆子!”

谢无妄低声道:“真话。”

顾云舟把这两个字记进账册。

“继续。”

陈怀礼眼眶发红,却没有退。

“你是不是从黑莲场买过三名顾氏旧血试药者,用他们换陈氏灵脉药方?”

陈氏家主手指发抖。

谢无妄道:“真话。”

三名被救出的药奴站在台上,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缓缓抬头。

“陈家主,你还记得我吗?”

陈氏家主不敢看他。

老人笑了一声,声音粗哑。

“你说我们只是药材。”

台下世家一片死寂。

顾云舟翻开莲心账册,把陈氏那几页投到审纹里。

白玉台面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账目。

购买药奴。

伪造死亡。

转运旧酒坊。

用顾氏旧血调灵脉药。

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银钱,有经手人。

陈氏家主终于慌了。

“账册是黑莲场的东西,不可信!”

沈怀瑾站出来。

“百药楼已核验药奴伤痕、血样和旧酒坊残阵,均与账册一致。”

季无尘也开口。

“清玄宗弟子宋临带队搜证,旧酒坊地下确有转运阵。”

宋临把一块阵石丢到台上。

“陈家的印还在上面。”

陈氏家主脸色惨白。

他忽然转向诸宗。

“诸位!今日若让顾云舟用一本黑莲账册审世家,明日他就能审到你们头上!”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顾云舟笑了笑。

“陈家主这句话说得不错。”

台下众人看向他。

顾云舟合上账册,声音不高。

“今日审陈氏,明日自然也会审到旁人头上。”

人群哗然。

顾云舟抬眼,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很清楚。

“黑莲场三百年买卖活人,顾氏血、旧神骨、药奴、锁神链、炼魂瓶,哪一样不是有人买,才有人卖?”

“诸位若干净,怕什么?”

“若不干净,早晚轮到。”

台下没人敢接这句话。

谢无妄站在他身后,眼底很浅地动了一下。

他喜欢顾云舟这样。

疼着也不退。

白着脸也能把一群人逼到无话。

陈氏家主忽然拽住陈怀礼,掌中灵力暴起。

“让开!”

他竟想拿亲子做人质冲下天衡台。

谢无妄抬手。

顾云舟先一步扯住药绳。

“别。”

谢无妄停住。

顾云舟取出一枚药丸,指尖一弹。

药丸落到陈氏家主脚边,炸开一缕淡白药烟。

陈氏家主刚吸入一点,灵力顿时一滞。

宋临冲上去,一剑挑开他的手,将陈怀礼拖回来。

陈氏家主被清玄宗弟子按在地上,仍旧怒吼。

“顾云舟,你敢给我下药!”

顾云舟道:“你拿人做人质,我给你下药,很合理。”

宋临把陈怀礼扶到一旁。

陈怀礼低声道:“多谢。”

顾云舟道:“谢你自己。”

陈怀礼一怔。

顾云舟看着他。

“你来得及时。”

陈怀礼眼眶又红了。

夜审一直到天亮。

陈氏罪证钉死,三名药奴被百药楼接走,陈怀礼当众作证,陈氏家主被押入天衡台地牢,等界门案开审后并案处理。

天亮时,顾云舟已经疼得坐不住。

谢无妄看见他手指发抖,直接把药箱合上。

“结束。”

顾云舟道:“还没写完。”

谢无妄把笔从他手里拿走。

“我写。”

顾云舟抬眼:“你会?”

谢无妄在账册最后写下一行。

陈氏已审,欠账待偿。

字迹冷硬,却很清楚。

顾云舟看了片刻,笑了一下。

“还行。”

谢无妄合上账册。

“回去。”

这一次,顾云舟没反对。

他是真的撑不住。

谢无妄把他抱下审台时,台下不少人低下头,不知是怕旧神,还是怕顾云舟怀里那本账册。

偏殿里,罗药师看到顾云舟又被抱回来,气得差点把药碗摔了。

“你们俩是嫌命长?”

顾云舟靠在榻上,声音很轻。

“罗药师,先骂他。”

谢无妄把人放下。

“骂我。”

罗药师被这两个人气笑。

“一个敢去,一个敢抱着去,谁也别想跑。”

顾云舟闭上眼。

“药呢?”

罗药师一怔。

“你今天主动喝?”

顾云舟睁眼看谢无妄。

“有人学我写账,再不喝药,怕他以后也学我不听医嘱。”

谢无妄垂眼。

“我会听。”

顾云舟道:“我现在也听。”

罗药师把两碗药端过来。

两个人一人一碗。

苦味同时散开。

顾云舟皱眉,谢无妄也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顾云舟忽然笑了。

谢无妄也低低笑了一声。

偏殿外,天衡台新钟响起。

界门案第一次议审,正式开始。

沈怀瑾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刚送到的急信。

“顾药师。”

顾云舟放下药碗。

“又怎么了?”

沈怀瑾脸色很沉。

“周观澜死了。”

屋里瞬间安静。

季无尘随后进门,声音沙哑。

“不是正常死。”

“他心口被挖开,里面留了一枚门外灰钉。”

谢无妄眼神冷下来。

顾云舟撑着坐直。

“灭口?”

季无尘摇头。

“更像警告。”

沈怀瑾把急信放到桌上。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审账者死。

开门者归。

顾云舟盯着那八个字,半晌,笑了一下。

谢无妄看向他。

顾云舟拿起账册,声音还有病后的哑,却冷得清楚。

“他们急了。”

“那就说明,我们审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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