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灰钉

周观澜死讯传到天衡台时,界门案第一次议审还没开始。

偏殿里药味很重。

顾云舟坐在榻边,刚把苦药喝完,嘴里还含着蜜饯。听到“灰钉”两个字,他抬眼,看向季无尘手里的信。

信纸被雨水打湿过,边缘卷起。

上面八个字像用冷灰写成。

审账者死。

开门者归。

谢无妄站在顾云舟身侧,腕上那根青色药绳垂着一截。他看着信,眼底没什么情绪,气息却冷了下去。

顾云舟伸手,拽了一下药绳。

“别动。”

谢无妄垂眼看他。

“我没动。”

“你心骨动了。”

谢无妄停了一瞬。

七骨齐后,顾云舟不靠诊脉,有时候也能察觉他身体里的变化。门外的东西每一现身,谢无妄的骨都会有反应。那反应很轻,却逃不过顾云舟。

沈怀瑾站在一旁,脸色很差。

“周观澜被关在清玄宗别院,三层阵法,百药楼也派了人看着。门外灰钉能进他的心口,说明我们这边还有内应。”

季无尘把信收起,声音沙哑。

“也可能是灰钉早就在他体内,只等界门案立,才刺穿心脉。”

顾云舟低头看桌上的莲心账册。

“那就更麻烦。”

宋临刚从外面进来,衣摆还带着晨露。

“哪里麻烦?”

顾云舟道:“周观澜之前接触过很多人。若灰钉能提前埋,说明其他证人身上也可能有。”

宋临脸色一变。

“陈怀礼?”

“他是第一个要查的。”

宋临转身就走。

顾云舟叫住他。

“别自己去。”

宋临停步,回头。

顾云舟撑着榻沿坐直了一点,脚踝被牵得发疼,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压住。

谢无妄看见,直接伸手扶住他的后腰。

顾云舟侧头低声道:“这么多人。”

谢无妄道:“你疼。”

沈怀瑾低头看药单。

季无尘望向门外。

宋临眼神乱飘。

顾云舟耳根发热,干脆不管他们了。

“宋临,带百药楼的人一起去。先别碰陈怀礼心口,用沉灵砂水照一遍经脉。若有灰线,别拔,先封。”

宋临点头。

“知道。”

顾云舟又道:“把那三个药奴也查一遍。陈氏夜审后,他们会成为证人,门外若想毁账,一定会从他们下手。”

宋临这次没呛他,只道:“我去。”

他走后,偏殿安静下来。

罗药师端着第二碗药进门。

顾云舟看见那碗药,脸色一沉。

“怎么还有?”

罗药师道:“刚才是护脉,这碗压药印。”

顾云舟冷声:“你们商量好了?”

沈怀瑾道:“商量好了。”

谢无妄把药接过来。

顾云舟盯着他。

谢无妄把碗递到他面前。

“喝。”

顾云舟没接。

“你自己的药喝了吗?”

谢无妄道:“喝了。”

顾云舟看向罗药师。

罗药师点头。

“他喝得比你痛快。”

顾云舟:“……”

这话比药还苦。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罗药师,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罗药师把药箱合上。

“有仇我就少放一味甜草,苦死你。”

谢无妄递来蜜饯。

顾云舟含住,才勉强压下药味。

季无尘站在窗边,忽然开口。

“议审那边在催。”

顾云舟把药碗放下。

“谁催?”

“南岭赵氏那位执审长老。”

顾云舟笑了一下。

“他坐不住了。”

沈怀瑾皱眉。

“你还要去?”

顾云舟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祭纹伤被缠得很厚,药带下仍有一阵阵麻意。掌心药印也没好,刚才喝完药,药气往经脉里走,整条手臂都发冷。

他确实不该去。

可界门案第一场若让赵氏开局,后面证词很容易被带偏。

顾云舟道:“去。”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抢先说:“我坐着去。”

谢无妄道:“我抱你。”

顾云舟闭了闭眼。

“谢无妄。”

谢无妄安静地看他。

顾云舟压低声音:“你现在是七骨齐的旧神,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你抱我过去,他们又要多写三页。”

谢无妄道:“让他们写。”

顾云舟一噎。

沈怀瑾轻咳。

“顾药师,飞椅已经备好了。”

顾云舟立刻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把一张轻便木椅推出来。

“百药楼用来转运重伤药师的,不会颠。”

顾云舟终于松了一点。

“这个可以。”

谢无妄却皱眉。

“我扶着。”

顾云舟看他一眼。

“可以。”

天衡台的侧殿已经坐满人。

诸宗、世家、百药楼、灵城诸家各占席位,气氛比昨天更紧。周观澜的死像一把灰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顾云舟坐着飞椅进来时,不少人下意识看过来。

谢无妄站在他身侧。

那根药绳还在腕上。

赵氏执审长老赵衡坐在上首,手里拿着议审令,脸色沉肃。

“顾药师身体有伤,本不该劳烦。只是界门案关系三界安危,今日不得不问清楚。”

顾云舟靠在椅背上,脸色白,眼神却清明。

“问。”

赵衡道:“周观澜已死,裴照寒被困归墟,黑莲主场被封。如今界门案,所有关键证人都在你和旧神手里。”

顾云舟看他。

赵衡继续道:“诸宗担忧,证据经过你手,是否有偏。”

沈怀瑾立刻皱眉。

顾云舟抬手,拦住他。

“赵长老觉得我改了证据?”

赵衡道:“我只是按规矩问。”

顾云舟点头。

“那我也按规矩答。”

他把莲心账册递给审台执事。

“天衡台审纹可验因果。你们现在验。”

赵衡脸色微变。

旁边一名世家家主开口。

“莲心账册里混有黑莲场邪术,贸然验审纹,若伤到天衡台怎么办?”

顾云舟看向那人。

“你哪家?”

那人一僵。

顾云舟没等他答,低头翻账。

“北原林氏,买过炼魂瓶两只,锁神碎链一截。”

那人脸色一白。

谢无妄淡淡道:“他说话时怕了。”

顾云舟点头。

“怕就对了。”

赵衡沉下脸。

“顾云舟,议审不是让你随意攀咬。”

顾云舟看向赵衡。

“那赵长老说,怎么验才不算攀咬?”

赵衡沉默一瞬。

“需三方共同验账。”

顾云舟道:“哪三方?”

赵衡道:“天衡台,清玄宗,南岭赵氏。”

顾云舟笑了。

侧殿里顿时静下来。

赵衡脸色难看。

“你笑什么?”

顾云舟道:“赵氏买过锁神链残片,赵长老让赵氏验自己的账?”

赵衡厉声道:“你有证据?”

顾云舟把一页账册递上去。

“有。”

赵衡一把接过,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顾云舟慢慢道:“本来想等你坐高一点再摔,没想到赵长老自己先伸手。”

谢无妄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你又钓人。”

顾云舟道:“他咬得快。”

审台执事已经开始核验账册。

天衡台审纹亮起。

赵氏一页账没有碎,反而浮出一枚红印。

真。

侧殿里彻底炸开。

赵衡握着议审令,脸色青白。

顾云舟坐在飞椅上,撑着病体,抬眼看他。

“赵长老。”

“现在能换人了吗?”

就在这时,侧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宋临冲进来,脸色难看。

“陈怀礼心口有灰线。”

顾云舟眼神一冷。

宋临继续道:“三个药奴也有。”

“灰线正在往心脉走。”

偏殿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住。

顾云舟撑着扶手就要起身。

谢无妄一把按住他。

顾云舟抬头。

谢无妄道:“我带你去。”

这一次,顾云舟没有争。

“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