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旧神归处

天衡台上的法铃倒转时,声音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白玉审纹本该往上亮,此刻却往下沉,灰白色的门影从审台中央裂出一条缝。那条缝起初只有一指宽,随后慢慢拉长,像一只从地底睁开的眼。

台下诸宗刚刚认完账,许多人手里还拿着誊写出来的罪卷。上一刻,他们还在说黑莲场该清、世家旧账该审、顾氏清白该还。下一刻,门外客的声音便从门缝里传出来,冷得像贴着骨头。

“账认得很好。”

“那就让本座看看。”

“三界愿不愿意,为开门人而战。”

顾云舟被谢无妄抱在怀里,原本已经疼得快闭上眼,听见这句话,又硬生生睁开。

谢无妄的手臂紧了一瞬。

七骨齐后,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收得很深,可天衡门一动,他胸口和脊背同时泛起冷白神纹。顾云舟离得太近,能感觉到他骨头里那股被牵动的寒意。

不是谢无妄想动。

是门外在拉他。

顾云舟伸手,指尖勾住谢无妄腕上的药绳。

“看我。”

谢无妄低头。

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冷白光,像雪水底下压着刀。

顾云舟压低声音:“听清楚,它在叫你,不等于你要答应。”

谢无妄看着他,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

顾云舟皱眉:“你每次说知道,我都不放心。”

谢无妄低声:“这次听你的。”

他说完,抱着顾云舟退到天衡台侧边,把人放在百药楼弟子推来的飞椅上。

顾云舟一落座,脚踝的祭纹伤便被牵得发麻。他咬了一下牙,脸色比刚才更白。

沈怀瑾赶到他身旁,先按住他的肩。

“别站。”

顾云舟没动,只把药箱抓到手边。

“药给我。”

沈怀瑾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行。你刚才已经动过药印,现在再动,掌心那道裂会往里走。”

顾云舟看着审台中央的门缝。

“我不动药印,门缝就不动了?”

沈怀瑾被堵住。

谢无妄站在顾云舟身侧,抬手按住药箱。

“先看。”

顾云舟抬眼。

谢无妄道:“不到最后,不动。”

顾云舟看了他片刻,松开药箱。

“行。”

门缝上方,灰白雾气一点点凝成人形。它依旧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只半开的眼悬在雾中。那只眼扫过天衡台,凡被它看见的人,都下意识低头。

门外客轻笑。

“旧神七骨齐,顾氏两印合。三界若真不怕,为何无人敢看本座?”

台下有人咬牙道:“你才是界门祸源,休要挑拨!”

那人是个小宗门掌门,刚才总审时第一个站出来承认自家曾受东海顾氏守灯庇护。顾云舟记得他,姓梁,宗门不大,底子倒还干净。

门外客的眼转向他。

“你愿为旧神死?”

梁掌门脸色一白。

门缝里灰气忽然化成一根细钉,直刺他的眉心。

谢无妄抬眼。

顾云舟抓住药绳。

“别用大力。”

谢无妄指尖一弹。

那根灰钉在半空碎开,散成一片冷雾。

梁掌门跌坐在地,额头全是汗。

台下一片死寂。

门外客笑了。

“看见了吗?旧神一念,能碎本座门钉。若他日后不受顾氏管束,三界谁能挡?”

顾云舟冷声道:“少往我身上扣管束两个字。”

门外客转向他。

“开门人不喜欢这个词?”

顾云舟道:“谢无妄不是谁管出来的东西。”

谢无妄眼神微动。

台下不少人也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坐在飞椅上,腿伤未愈,脸色苍白,药布下的掌心隐隐渗出药光。可他抬眼看门外客时,神色清醒,半点不退。

“他刚才出手,是因为你要杀人。”

“他没失控,没伤三界,也没碰天衡台审纹。”

“你拿他救人的动作,反过来说他危险。”

“门外客,你们说话都这么不要脸?”

宋临站在清玄宗席位前,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太直。

直得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门外客却笑得更深。

“他今日听你,明日呢?”

顾云舟还没开口,台下一位世家长老忽然站了出来。

“门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看过去。

那人是天水何氏长老,刚才总审时交了灰钉名单,脸上还带着强撑出来的平静。

他看了谢无妄一眼,很快避开视线。

“旧案该还,顾氏清白也该昭告三界。可旧神如今七骨齐,门外又明显冲他而来。若他留在三界,门外会一直追来。”

另一人接话。

“若门外要旧神归去,是否可以谈?”

“用旧神离开,换三界百年安稳,总比界门大开强。”

这话一落,天衡台上安静得吓人。

顾雪灯抬头,眼底冷得像灯芯里的雪。

宋临直接骂出声:“你们刚认完账,又想把人推出去?”

那世家长老皱眉:“此事关系三界安危,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宋临握紧剑,“三百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吧。先求他救命,救完说他危险。现在又来一次?”

有人低声道:“可门外确实因他而来。”

顾云舟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声不大,却让周围人都停住。

谢无妄低头看他。

“顾云舟。”

顾云舟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看向那个开口的人。

“门外因谁而来?”

那人被他看得发怵,还是硬着头皮道:“因旧神七骨齐。”

顾云舟点头。

“第七骨谁送出去的?”

那人不说话。

顾云舟继续问:“界门药胎谁养的?”

无人答。

“顾氏护药谁改成祭药?”

天衡台更静。

顾云舟撑着扶手,慢慢坐直。动作牵动脚踝,他疼得额角渗出汗,却没有停。

谢无妄伸手扶住他的后背。

这一次顾云舟没推开。

“门外能来,是因为裴照寒和世家同它交易,是因为黑莲场养门胎,是因为你们怕旧神、怕顾氏、怕真相,怕到把旧罪一层层埋起来。”

“如今门外一出现,你们第一反应又是把谢无妄交出去。”

顾云舟抬眼看向所有人。

“诸位这百年安稳,是不是总要从别人骨头上买?”

那些人脸色难看,却没有人能反驳。

门外客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顾云舟,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顾云舟看向门影。

“这话也老套。”

门外客道:“那本座换一句。”

它那只灰白的眼盯住谢无妄。

“旧神,你若留在三界,顾云舟会一直被当成开门人。今日他们能动口,明日就能动手。你若回门外,本座可以收走门契,不再找顾氏。”

谢无妄没有答。

顾云舟心口却沉了一下。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挑拨都狠。

不是威胁三界。

是威胁顾云舟。

谢无妄垂眸看顾云舟。

门外客继续道:“你知道本座能做到。顾氏药印再强,也挡不住三界人心。只要他们怕你,顾云舟就永远不得安宁。”

谢无妄眼底的神纹一点点亮起来。

顾云舟抓住他的手腕。

“谢无妄。”

谢无妄低声问:“如果我必须回去呢?”

顾云舟指尖一紧。

天衡台上那么多人,门外影压在头顶,法铃还在轻轻晃。

这句话却像只落到他们两人之间。

顾云舟抬头看着谢无妄。

七骨齐后的旧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被审台和门外逼着走到这里的人。他问这句话时,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意,只像真的在问一个可能发生的结果。

顾云舟胸口莫名发酸。

他压了压呼吸。

“那我就把门拆了,把你带回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谢无妄眼神微震。

顾云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的骨是你的,去哪里也该你自己定。门外不能替你定,三界也不能替你定。”

“我也不能。”

“可你要是被逼走,我会去找你。”

门外客的灰雾骤然翻涌。

“狂妄。”

顾云舟转头看它。

“你第一天认识我?”

谢无妄看着顾云舟,眼底那层冷白神纹慢慢退下去一点。

他握住顾云舟的手,避开伤口,声音很低。

“记住了。”

顾云舟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想抽回手,又被谢无妄轻轻握住。

天衡台上,顾雪灯抬起灯令。

“东海顾氏不交开门人。”

季无尘也站出来。

“清玄宗旧案未还,不敢再推旧神。”

沈怀瑾道:“百药楼护证人,也护顾药师。”

宋临拔剑,站到谢无妄和顾云舟前方。

“谁想交人,先从我这儿过。”

陆续有人站出来。

有灵城诸家,有小宗门,也有刚认过账的世家旁支。

他们未必全都无私。

可天衡台审纹正亮着,谁都知道,今日一退,三界又会走回三百年前那条旧路。

门外客看着这一幕,声音终于冷了。

“很好。”

“既然三界选了开门人。”

“那就让开门人自己选。”

灰白门影猛地压下。

不是冲谢无妄。

是冲顾云舟。

谢无妄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可那道灰光越过七骨神纹,直接落入顾云舟掌心药印。

顾云舟只觉得掌心一冷。

下一瞬,眼前所有人影都散了。

他听见谢无妄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近,又像隔着一扇门。

随后,整片天衡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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