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疏远

邱诚隐约觉得周衍变了一些,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周衍还是会给他补课,还是会在训练时纠正他的动作,还是会在放学后让他跟在身后一起回庄园。但就是有什么变了。周衍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跟上,也不会在他凑近时让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他换了距离,总比平时远半步,恰好保持在邱诚够不到的那个幅度。有几回邱诚习惯性地伸手想接过周衍手里的外套,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改把外套搭在自己另一侧的臂弯里,动作自然得滴水不漏。

但邱诚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手收回来,照常跟在后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想,也许少爷只是长大了,开始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而他能做的,就是不给少爷添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每当周衍刻意错开目光、拉开距离、用冷淡的语气多回一句“没什么”的时候,周衍的余光总是落在他的反应上。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睫毛、按捺住的追问、以及迅速调整好的步伐时,周衍的手在裤兜里攥紧,然后松开,再攥紧。他几乎就要破功,几乎就想说算了,什么都不管了,你过来。可他每次都在开口前停下。他不忍心看少年失落的表情,但更不忍心看他在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被自己的名字钉在原地。

第二个周末是邱诚打扫花房的日子,他把每一盆蓝雪花转好朝向,擦干净天窗摇杆上的浮灰,用软布将窗台上积攒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拨进垃圾桶。整理到藤椅旁的小茶几时他忽然停下来,玻璃杯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工工整整记录着水培营养液的配比。邱诚认得周衍的字,知道这是少爷平时打理花房时用的工作记录。他正要合起来放回原处,指尖刚捏住封面边缘,有什么东西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一张纸条,纸面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又重新抚平。上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字迹很淡很草,像是匆忙记下的,又像是怕被人看见所以写得很轻。但邱诚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周衍的字,控制距离,减少过多目光接触,不要影响他的判断。

邱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只是把纸条原样折好重新放回笔记本里,合上,轻轻搁回茶几,确保和之前的位置没有丝毫偏差。然后他把喷壶、软布规整到工具篮中,安静地锁好花房的门,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他没有开灯,在暮色里独自坐下来,垂眼望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忽然觉得入秋的这些天比往年凉了一些。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周衍: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

周衍的执行力向来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份被邱诚悄悄放回原处的笔记上,“控制距离”四个字不是随便写写的念头,而是一道被严格执行的指令。从那天起,疏远不再是若即若离的半步距离,而是一道迅速筑起的高墙。

周衍说课程难度增加了,邱诚应该学会自己预习。他把每周三次的补课减为一次,时间从原来的三小时压缩到一个半钟头。剩下的内容,他说,你先自己做,不会再问。邱诚点头说好,没有问为什么。

教头安排的擒拿对练原本一直是他和周衍搭档,周衍以“我需要更高强度的对手”为由和其他的人换了组。邱诚被分到另一个同龄的搭档,对方的手劲比周衍轻得多,被摔在垫子上的时候也不像周衍那样会每次都用膝盖帮他垫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明显的是,周衍不再等他一起回庄园了。他放学后会去参加高中部的社团活动,或者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和同学去体育馆打球。一开始是一个小时,后来是两个小时,再后来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邱诚才听见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邱诚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一个人回到庄园,一个人在房间里预习功课。他把周衍留给他的自学提纲翻了好几遍,觉得有好多地方看不懂,想去敲门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少爷说了,不会再问,他不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在走廊上碰见林舟,他大概刚从美术室出来,手里抱着几个颜料管,看见他时点了点头。邱诚犹豫片刻,开口叫住他。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堵了很久,他不知道可以问谁。

“林会长,如果有一个人总是想保护另一个人,想让他远离不好的东西,那算是一种讨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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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歪斜的颜料管拢齐,才开口说:“我觉得不算。”他的声音很平和,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邱诚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有时候想保护一个人,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他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补了一句:“有时候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乎。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邱诚站在原地,看着林舟走远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他回到房间,把周衍留给他的自学提纲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开始一道一道地自己啃。

那些天周衍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训练换了搭档,他把沙袋打得比平时狠好几倍,手背上的骨节位置很快磨破了一层皮。教头看不下去给他缠上绷带,说他最近状态不对。他说没事,只是没睡好。新搭档不经意提了一句难怪你之前的小跟班从来不喊疼,你俩都是狠人,末了又随口问他是不是闹矛盾了,怎么最近的训练都不等人家。周衍把绷带拆下来重新缠了更紧的一圈,硬邦邦地说没有矛盾,没必要等。

从训练馆出来他路过邱诚的房间门口,脚步不受控制地放慢了半拍。门缝里透着光,还亮着灯,那个笨蛋大概又在熬夜啃他留的自学提纲。他的手抬起来几乎要敲下去,然后猛地收了回来。他想起自己写下那几行字的初衷,不是要让邱诚难过。恰恰相反,他是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干扰邱诚的判断,害怕年幼的依赖被误认为喜欢,害怕邱诚在还没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前,就被他的私心困在原地。

可他现在做的一切,和“让他难过有什么区别?他把拳头抵在墙上,额头压着手背,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推开是错的,靠近也是错的,他无论怎么选都会让邱诚受委屈,他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人受委屈。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周衍的发小,同班同学陈渡。陈渡家里做进出口贸易,和周家常有往来,两人从小就认识,是少数敢当面吐槽周衍的人。那天课间陈渡把他堵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问他最近怎么回事,补课不去、训练换人、连邱诚都不等了。周衍靠在窗台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说没怎么。

陈渡一把把瓶盖抢走了。“你少来这套。你周衍是什么人?你连敷衍都懒得想新词的时候,就是真有事。”

周衍看着那只被抢走的瓶盖,沉默了一会儿。陈渡这个人,表面吊儿郎当,嘴巴又损又碎,但心思比谁都细。他们几个发小里,陈渡是唯一一个敢明知道他不想说话还偏要继续追问的人。他把水放在窗台上,终于低声开口:“我问你,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对你很重要,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你怎么选。”

陈渡看着他。他望着窗外的操场,远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跑圈,把沙坑踩得尘土飞扬。他用陈述的语气补了一句:“如果那个选择,不是关于我自己,是可能影响他。”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能让你周衍纠结成这样的事,除了邱诚也没有别人了吧。”

周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渡把手里的瓶盖朝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金属小盖在他掌心里攥了几秒,他没有八卦,甚至没有追问“到底什么事”。他只是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我认识你十几年了周衍,你所有的犹豫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如果你真的觉得推开他是对他好,”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周衍手里,“那你自己先别难过成这样。”

周衍握着那个盖子,也没有说话。陈渡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衍拿起那瓶水,一口喝净,然后把水瓶放在窗台上,看着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最终稳住了。他想,他大概永远没法不在邱诚的事上反复徘徊。他只是希望,在这条迷茫的路走到尽头之前,邱诚不要先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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