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不喜欢她
消息是陈渡带过来的，那天下午周衍刚结束化学竞赛的选拔考试，走出考场时还在想最后一道有机推断题的结构式。陈渡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见他出来，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那个小跟班，最近行情不错啊。”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生扎着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双手递过一个信封。站在她对面的人是邱诚，他微微低着头，耳尖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挣扎的小动物。
周衍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渡，继续往楼梯口走。陈渡追上去观察他的表情，说你就这反应，你们最近不是在冷战吗。周衍语气很淡地说没冷战，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渡挑眉，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行吧。认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当周衍开始把一句话说得特别短、特别平、特别没有破绽的时候，恰恰是他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而此刻周衍的每个吐字都平稳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这个人快酸疯了。不过他陈渡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嘴。他只是低头给邱诚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表白，你答应没？
邱诚的回复很快：没有。下一句隔了几秒才发过来：少爷知道了吗。陈渡抬头看看前方那道走得比平时明显快了半拍的背影，笑着低头打字：应该不知道吧。
那天傍晚的训练周衍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把沙袋打得砰砰作响，力道比平时重了好几个档次，教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纠正他的发力角度，只是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今天别惹他。训练结束他独自在更衣室冲了很久的冷水澡，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换好衣服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更衣室湿凉的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照片，邱诚低着头红着耳朵尖的模样，女生递出信封的紧张姿态，夕阳把两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那个女生是什么表情他不在乎。让他胸口发闷的是邱诚的反应。他对着自己以外的人也红耳朵，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低，然后起身把储物柜的柜门推上，力道大得柜门弹回来，乒地响了一声。他骂的不是邱诚，也不是那个女生，他骂的是那个半个多月前自己亲笔写下“控制距离”的自己。
当天晚上，周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作业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本笔记本，从小学到现在，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着日期，是他给邱诚写的所有补课提纲和错题解析。
最早的一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却没有任何折痕，纸面干净平整，显然被人小心保存了很久。他抽出那一本随手翻开，八岁的小邱诚歪歪扭扭的字迹趴在纸面上，“借”字写错了，旁边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批注：再错抄十遍。邱诚在下面写了十遍借，最后一个“借”字的末笔拖得老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渡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我有事跟你说。陈渡几乎秒回：什么事。
他没再回复。他只是在书桌前坐直，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做了一整个晚上反复推倒、反复重建的独白。他要撤回那道指令。他要收回“控制距离”这四个字。他要告诉邱诚，所有你不理解的疏远都是我一个人在挣扎。他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但他知道，再不开这个口，邱诚也许就真的不等他了。
第二天中午，周衍在食堂门口截住了邱诚，下课铃刚响几分钟，走廊里正是人最多最嘈杂的时候。邱诚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出来，正低头小心绕过地上一滩水渍，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门框边。
周衍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靠在墙上，明显是在等人。邱诚下意识停住脚步，餐盘里的番茄蛋汤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他愣住的脸。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来来往往的同学推搡着借过，把这短短几步的距离衬得格外局促。
周衍朝他迈了半步，刚要说话，忽然从侧门走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孙浩。自从走廊那次冲突后他一直安分到现在，见了邱诚也绕道走，但今天他身边多了几个外校来的朋友，周末开放日的球赛刚散场，来人穿着别校的队服，对周衍没有任何忌惮。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高个子吹了声口哨，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姓周的小白脸。
孙浩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低低应了一声，往黄毛身后挪了半步。
周衍侧头飞快扫了邱诚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过来。然后他转过身，从从容容从食堂墙柱下方捡起灭火器，拔掉插销，对准那几个人喷了过去。白色干粉霎时炸开，食堂门口像投下一颗烟雾弹，尖叫声、咳嗽声、桌椅碰撞声混成一片。混乱中他精准抓住邱诚的手腕，拉着他就跑。
风灌进耳朵里，把身后逐渐远去的叫骂声和咳嗽声搅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邱诚踉跄着迈开步子，视线里只剩下少年被风吹得扬起的碎发和紧握在他腕间不肯松开的手。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我们不是还在保持距离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手，用尽全部力气回握了回去。周衍感觉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秒，随即跑得更快。他没有回头，但握在邱诚腕间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两人一直跑到旧体育馆后面的废弃乒乓球室才停下来。邱诚弯着腰喘气，膝盖微屈两手撑着大腿，脸上还沾着一小片白色粉末。周衍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哗隔成一扇模糊的背景，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他，额角渗着细汗，喉结上下滚动几回，显然刚才的即兴发挥也把他自己呛得不轻。
他看着邱诚脸上那片白色粉末，喘着气说：“伸手。”
邱诚喘着粗气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来。周衍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啪地塞进他手心，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脸上有灰，擦擦。车棚那张照片我看见了，陈渡多事。”后半句明显底气不足。
“我没答应她。”邱诚攥着纸巾，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周衍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是伸手要帮邱诚掸肩上的干粉，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我说，我没答应那个女生。”邱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背一道准备了很久的题，“我不喜欢她。”
周衍看着他没有说话，邱诚也看着周衍，手里的纸巾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没有追问那个女孩是谁，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答应。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剩下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把纸巾抽出一张，自然地抬手帮周衍擦掉肩膀上的一个白色指印，那大概是刚才拉着他跑时，灭火器的干粉被风卷过来落在他的外套上。
周衍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他看着邱诚的手指，隔着校服外套，他把灭火器放回消防栓里，拉着邱诚离开了乒乓球室。“谢谢你替我挡住他们。”
“我没有替你挡。”周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屑，“我只是看不惯那几个外校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但邱诚看见他的手在拉链扣上停顿了半拍，拉链头转了两次才对准那个小小的金属凹槽。
邱诚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半步之后，像从前每一次放学路上的沉默。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抬头看着周衍走在前面的背影。阳光把他们叠成一长一短的两条影子，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了一下，最终没有伸出去。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生扎着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双手递过一个信封。站在她对面的人是邱诚，他微微低着头，耳尖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挣扎的小动物。
周衍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渡，继续往楼梯口走。陈渡追上去观察他的表情，说你就这反应，你们最近不是在冷战吗。周衍语气很淡地说没冷战，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渡挑眉，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行吧。认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当周衍开始把一句话说得特别短、特别平、特别没有破绽的时候，恰恰是他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而此刻周衍的每个吐字都平稳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这个人快酸疯了。不过他陈渡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嘴。他只是低头给邱诚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表白，你答应没？
邱诚的回复很快：没有。下一句隔了几秒才发过来：少爷知道了吗。陈渡抬头看看前方那道走得比平时明显快了半拍的背影，笑着低头打字：应该不知道吧。
那天傍晚的训练周衍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把沙袋打得砰砰作响，力道比平时重了好几个档次，教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纠正他的发力角度，只是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今天别惹他。训练结束他独自在更衣室冲了很久的冷水澡，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换好衣服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更衣室湿凉的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照片，邱诚低着头红着耳朵尖的模样，女生递出信封的紧张姿态，夕阳把两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那个女生是什么表情他不在乎。让他胸口发闷的是邱诚的反应。他对着自己以外的人也红耳朵，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低，然后起身把储物柜的柜门推上，力道大得柜门弹回来，乒地响了一声。他骂的不是邱诚，也不是那个女生，他骂的是那个半个多月前自己亲笔写下“控制距离”的自己。
当天晚上，周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作业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本笔记本，从小学到现在，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着日期，是他给邱诚写的所有补课提纲和错题解析。
最早的一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却没有任何折痕，纸面干净平整，显然被人小心保存了很久。他抽出那一本随手翻开，八岁的小邱诚歪歪扭扭的字迹趴在纸面上，“借”字写错了，旁边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批注：再错抄十遍。邱诚在下面写了十遍借，最后一个“借”字的末笔拖得老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渡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我有事跟你说。陈渡几乎秒回：什么事。
他没再回复。他只是在书桌前坐直，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做了一整个晚上反复推倒、反复重建的独白。他要撤回那道指令。他要收回“控制距离”这四个字。他要告诉邱诚，所有你不理解的疏远都是我一个人在挣扎。他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但他知道，再不开这个口，邱诚也许就真的不等他了。
第二天中午，周衍在食堂门口截住了邱诚，下课铃刚响几分钟，走廊里正是人最多最嘈杂的时候。邱诚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出来，正低头小心绕过地上一滩水渍，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门框边。
周衍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靠在墙上，明显是在等人。邱诚下意识停住脚步，餐盘里的番茄蛋汤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他愣住的脸。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来来往往的同学推搡着借过，把这短短几步的距离衬得格外局促。
周衍朝他迈了半步，刚要说话，忽然从侧门走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孙浩。自从走廊那次冲突后他一直安分到现在，见了邱诚也绕道走，但今天他身边多了几个外校来的朋友，周末开放日的球赛刚散场，来人穿着别校的队服，对周衍没有任何忌惮。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高个子吹了声口哨，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姓周的小白脸。
孙浩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低低应了一声，往黄毛身后挪了半步。
周衍侧头飞快扫了邱诚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过来。然后他转过身，从从容容从食堂墙柱下方捡起灭火器，拔掉插销，对准那几个人喷了过去。白色干粉霎时炸开，食堂门口像投下一颗烟雾弹，尖叫声、咳嗽声、桌椅碰撞声混成一片。混乱中他精准抓住邱诚的手腕，拉着他就跑。
风灌进耳朵里，把身后逐渐远去的叫骂声和咳嗽声搅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邱诚踉跄着迈开步子，视线里只剩下少年被风吹得扬起的碎发和紧握在他腕间不肯松开的手。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我们不是还在保持距离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手，用尽全部力气回握了回去。周衍感觉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秒，随即跑得更快。他没有回头，但握在邱诚腕间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两人一直跑到旧体育馆后面的废弃乒乓球室才停下来。邱诚弯着腰喘气，膝盖微屈两手撑着大腿，脸上还沾着一小片白色粉末。周衍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哗隔成一扇模糊的背景，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他，额角渗着细汗，喉结上下滚动几回，显然刚才的即兴发挥也把他自己呛得不轻。
他看着邱诚脸上那片白色粉末，喘着气说：“伸手。”
邱诚喘着粗气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来。周衍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啪地塞进他手心，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脸上有灰，擦擦。车棚那张照片我看见了，陈渡多事。”后半句明显底气不足。
“我没答应她。”邱诚攥着纸巾，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周衍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是伸手要帮邱诚掸肩上的干粉，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我说，我没答应那个女生。”邱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背一道准备了很久的题，“我不喜欢她。”
周衍看着他没有说话，邱诚也看着周衍，手里的纸巾被攥得皱巴巴的。他没有追问那个女孩是谁，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答应。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剩下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把纸巾抽出一张，自然地抬手帮周衍擦掉肩膀上的一个白色指印，那大概是刚才拉着他跑时，灭火器的干粉被风卷过来落在他的外套上。
周衍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他看着邱诚的手指，隔着校服外套，他把灭火器放回消防栓里，拉着邱诚离开了乒乓球室。“谢谢你替我挡住他们。”
“我没有替你挡。”周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屑，“我只是看不惯那几个外校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但邱诚看见他的手在拉链扣上停顿了半拍，拉链头转了两次才对准那个小小的金属凹槽。
邱诚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半步之后，像从前每一次放学路上的沉默。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抬头看着周衍走在前面的背影。阳光把他们叠成一长一短的两条影子，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了一下，最终没有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