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告而别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邱诚的世界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铺天盖地的真题解析、志愿填报指南和班里同学互写的毕业纪念册。另一半是空荡荡的周衍。出成绩那天周衍考了全校第一，名字写在红榜最显眼的位置，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悬念。邱诚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张红榜，比自己考了年级前十还高兴。他转过身想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问他打算报哪所学校，想问他暑假能不能抽几天一起去趟海边，少爷总是绷得太紧，也许吹吹海风会好一点。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听见旁边几个学姐在聊天，“周衍真的好厉害，考这么高都不留在国内，直接出国读本科。”
“听说是他自己申请的，连中介都没找，全奖。”
“太强了吧，不愧是周家的太子爷。”
后面的声音邱诚听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庆祝人群，有人拉响彩带筒，有人举着手机和红榜合影。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遥远。他慢慢往后退，退出人群，退到走廊转角，最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周衍要出国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人潮渐渐散尽，夕阳把红榜上的金字照得刺眼，他才抬起脚步，朝庄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训练时周衍教他的那样。踩着踩着，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回庄园的理由还能是什么了。
之后一周，邱诚比以前更加认真地准备衔接大学的课程。他把书房里用于补课的白板擦干净，把两个人的水杯并排摆回茶盘里。少爷说过的，凡事要有始有终。他不知道这个“终”会来得这么快。
八月末的某个傍晚，邱诚从外面办完入学手续回来，路过周衍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佣人正在走廊另一头打扫，见他站在那里，顺口说了一句：“少爷走之前回来过一趟。”
邱诚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按亮壁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顿住。房间里该在的家具一件不少，书桌、台灯、衣柜，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掉的位置。书桌上少了一样东西。那张他和周衍唯一的合照，八岁那年管家在花房门口替他们拍的，他抱着一盆蓝雪花跌坐在石板路上，膝盖还磕破了皮，周衍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像看一只闯了祸的小动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他整个青春里最隐秘的心事，周衍走之前什么贵重物品都没带，那张照片是被带走了还是被处理了，没有人知道。
佣人一边擦着走廊扶手一边絮絮叨叨交代：“少爷还交代说训练馆的护具都留给邱诚用，尺寸是新换的。花房的蓝雪花不用天天浇，隔天浇一次就行。对了还有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他在厨房备了好几盒，你说少爷那么忙怎么还记得这些零碎事。”邱诚把饼干盒盖子轻轻合上，低声说：“是啊，他什么都记得。”
他站在周衍的书桌前，伸出手，在桌面那个空掉的位置上轻轻摸了摸。那里曾经放着他们的合照，旁边通常还会搁一支周衍常用的钢笔。现在两样东西都不在了，只有桌面被相框压出的浅浅印痕，证明它曾经存在过。他把饼干盒放在桌角，转身离开，帮周衍把房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他靠在那扇合拢的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眶酸涩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少爷也许带走了那张照片。也许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挺好，也许他只是顺手拿走了自己房间里的一件东西，没有别的意思。也许吧。但如果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为什么没有当面告别。
暑假的最后几天，邱诚没有再踏进周衍的房间。他照常去花房给蓝雪花浇水，照常去训练馆独自打沙袋，照常在傍晚经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放学路。他把自己的生活维持成原来的形状，努力像少爷交代过的每一件事那样，有始有终。只是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表，握在手心里听秒针走了很久，少爷带走了合照，留下了他。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跟在身后，习惯了不被告知，习惯了被留下来。他只是有点遗憾，那句在红榜前准备好的“恭喜你”，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九月初，邱诚搬进了大学旁边的公寓。爷爷送他到出门，替他理了理衣领，说：“好好读书，别担心爷爷。”邱诚点头。他把手表戴在左手腕上，把抽屉里那些字条、药膏空盒和用过的错题本装进一个小纸箱，封好，放进新房间的衣柜最上层。他没有扔掉它们。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地方，继续保存那些没有答案的心事。
开学第一周，他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赶校车，有人在草坪上和父母合照，有人和刚认识的室友勾肩搭背去食堂。
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和以前一样稳稳当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许永远等不到。也许那个人此刻正在大洋彼岸，走在完全不同的街道上，看着完全不同的天空。但他没有把手表摘下来。他只是把它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手腕上，从秘密变成了习惯，从期盼变成了陪伴。他会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好好过每一天。这是少爷交代过的最后一件事，虽然周衍从来没有当面交代过，但他留下的那些药膏、护具、饼干盒和没有署名的字条，每一件都在说：照顾好自己。
邱诚站在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一半是铺天盖地的真题解析、志愿填报指南和班里同学互写的毕业纪念册。另一半是空荡荡的周衍。出成绩那天周衍考了全校第一，名字写在红榜最显眼的位置，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悬念。邱诚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张红榜，比自己考了年级前十还高兴。他转过身想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问他打算报哪所学校，想问他暑假能不能抽几天一起去趟海边，少爷总是绷得太紧，也许吹吹海风会好一点。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听见旁边几个学姐在聊天，“周衍真的好厉害，考这么高都不留在国内，直接出国读本科。”
“听说是他自己申请的，连中介都没找，全奖。”
“太强了吧，不愧是周家的太子爷。”
后面的声音邱诚听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庆祝人群，有人拉响彩带筒，有人举着手机和红榜合影。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失真、遥远。他慢慢往后退，退出人群，退到走廊转角，最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周衍要出国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人潮渐渐散尽，夕阳把红榜上的金字照得刺眼，他才抬起脚步，朝庄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训练时周衍教他的那样。踩着踩着，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回庄园的理由还能是什么了。
之后一周，邱诚比以前更加认真地准备衔接大学的课程。他把书房里用于补课的白板擦干净，把两个人的水杯并排摆回茶盘里。少爷说过的，凡事要有始有终。他不知道这个“终”会来得这么快。
八月末的某个傍晚，邱诚从外面办完入学手续回来，路过周衍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佣人正在走廊另一头打扫，见他站在那里，顺口说了一句：“少爷走之前回来过一趟。”
邱诚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按亮壁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顿住。房间里该在的家具一件不少，书桌、台灯、衣柜，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掉的位置。书桌上少了一样东西。那张他和周衍唯一的合照，八岁那年管家在花房门口替他们拍的，他抱着一盆蓝雪花跌坐在石板路上，膝盖还磕破了皮，周衍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像看一只闯了祸的小动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他整个青春里最隐秘的心事，周衍走之前什么贵重物品都没带，那张照片是被带走了还是被处理了，没有人知道。
佣人一边擦着走廊扶手一边絮絮叨叨交代：“少爷还交代说训练馆的护具都留给邱诚用，尺寸是新换的。花房的蓝雪花不用天天浇，隔天浇一次就行。对了还有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他在厨房备了好几盒，你说少爷那么忙怎么还记得这些零碎事。”邱诚把饼干盒盖子轻轻合上，低声说：“是啊，他什么都记得。”
他站在周衍的书桌前，伸出手，在桌面那个空掉的位置上轻轻摸了摸。那里曾经放着他们的合照，旁边通常还会搁一支周衍常用的钢笔。现在两样东西都不在了，只有桌面被相框压出的浅浅印痕，证明它曾经存在过。他把饼干盒放在桌角，转身离开，帮周衍把房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他靠在那扇合拢的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眶酸涩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少爷也许带走了那张照片。也许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挺好，也许他只是顺手拿走了自己房间里的一件东西，没有别的意思。也许吧。但如果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为什么没有当面告别。
暑假的最后几天，邱诚没有再踏进周衍的房间。他照常去花房给蓝雪花浇水，照常去训练馆独自打沙袋，照常在傍晚经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放学路。他把自己的生活维持成原来的形状，努力像少爷交代过的每一件事那样，有始有终。只是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表，握在手心里听秒针走了很久，少爷带走了合照，留下了他。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跟在身后，习惯了不被告知，习惯了被留下来。他只是有点遗憾，那句在红榜前准备好的“恭喜你”，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九月初，邱诚搬进了大学旁边的公寓。爷爷送他到出门，替他理了理衣领，说：“好好读书，别担心爷爷。”邱诚点头。他把手表戴在左手腕上，把抽屉里那些字条、药膏空盒和用过的错题本装进一个小纸箱，封好，放进新房间的衣柜最上层。他没有扔掉它们。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地方，继续保存那些没有答案的心事。
开学第一周，他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赶校车，有人在草坪上和父母合照，有人和刚认识的室友勾肩搭背去食堂。
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和以前一样稳稳当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许永远等不到。也许那个人此刻正在大洋彼岸，走在完全不同的街道上，看着完全不同的天空。但他没有把手表摘下来。他只是把它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手腕上，从秘密变成了习惯，从期盼变成了陪伴。他会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好好过每一天。这是少爷交代过的最后一件事，虽然周衍从来没有当面交代过，但他留下的那些药膏、护具、饼干盒和没有署名的字条，每一件都在说：照顾好自己。
邱诚站在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