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学生活

九月的江城,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邱诚的大学生活从一张课表开始,临床医学专业的课排得很满,大一上学期就有解剖学、组织胚胎学、医用物理和公共英语。他把课表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公寓书桌前的软木板上,一份折好放进书包最外层的拉链袋里。这个习惯是从周衍那里学来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至今仍会在每个学期开始时把课表抄两份,像某种雷打不动的仪式。

爷爷帮他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阳台。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老城区的红瓦屋顶和几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楼下有一家早餐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飘出豆浆的甜香,老板娘嗓门洪亮,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她招呼熟客的声音。

搬进来的第一天,邱诚把行李放下就开始收拾房间。书桌靠窗,台灯放在左侧,课本按课程表顺序摞在右手边。衣柜里的衣服分门别类叠好,训练服单独放一格,虽然庄园的训练馆已经不怎么能回去了,但他还是习惯每周自己去操场跑几圈,偶尔在单杠上拉几个引体向上。周衍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不想丢。

最要紧的东西搁在床头,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上。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它一眼,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表戴回手腕。他没有调过表带长度,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是惯性,让他不用重新去习惯另一样东西。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辅导员在讲台上放PPT介绍校史校训,邱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认真记笔记。旁边坐着一个自来熟的男生,姓李名尧天,本地人,高中就是这所大学附中的,对校园布局了如指掌。李尧天凑过来看他的笔记本,忍不住“嚯”了一声:“你这字也写得太整齐了吧,跟印刷体似的。”又问他是哪个高中的。邱诚说了周衍那所中学的名字,李尧天眼睛瞪得溜圆:“那个私立名校?听说学费贵得吓人,你是学霸吧?”

邱诚摇摇头说不是,是少爷帮他争取的跳级名额。话刚说出口他就顿住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叫过周衍“少爷”,这一声出口太自然,自然到他来不及收回。李尧天倒没在意这个称呼,只是兴致勃勃地追问“少爷”是谁。邱诚沉默片刻,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哥哥。

这个解释很准确,也很安全。一起长大是真的,哥哥也是真的。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哥哥教会了他一切、骂他笨然后讲上八遍、走之前什么都没告诉他、却带走了他们唯一的合照。

李尧天是个热心肠,开学没几天就带着邱诚把校园周边的大小餐馆摸了个遍。哪家的黄焖鸡分量最足,哪家的麻辣烫汤底最香,哪家的奶茶店老板会在珍珠里多舀半勺,他如数家珍。邱诚被他拽着连吃了一周,居然胖了两斤。他在电话里跟爷爷说这件事的时候,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胖了好胖了好,回头把小子的照片发给少爷看看。

这句随口的话让邱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爷爷有没有真的发照片,老人大概只是太高兴了随口一说。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阵呆。周衍如果看到照片会发现他胖了吗,他还在意吗。

开学的第三周,邱诚在图书馆借到了周衍曾经推荐过的一本书,是一本医学伦理学的入门读物。周衍当年在补课时给他讲过里面几个经典案例,那些关于生命尊严和医者责任的讨论,是邱诚选择临床医学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在借书登记卡上看到这本书已经很久没人借过了,纸张边缘有些泛潮,书脊的烫金书名也磨得发白。他把书借回去,每天晚上睡前读一章,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和远方那个人的隐秘对话。

解剖学是临床医学的第一道门槛,第一次进解剖实验室,福尔马林的气味熏得几个同学当场干呕,一个女生红着眼眶跑到走廊上透气。邱诚也觉得刺鼻,但他站在解剖台前没有后退。他想起周衍第一次教他拆枪时说:“手要稳,心要定。你越怕,它越不听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手很稳。

带教的副教授姓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得像能把人的骨头也看透。他在邱诚的操作台前停下来,看了半晌,问他高中学过解剖没有。邱诚说没有,但我有个老师教过我怎样精准控制手部力量。他没有补充那位“老师”比他大不了几岁,教他的也不是医学而是枪械拆装。沈教授破天荒地点点头,在他的操作评分表上打了一个鲜红的A。

那天晚上邱诚给爷爷发消息报喜,解剖课拿了A,沈教授夸他手稳。爷爷很快回复说太好了太好了,少爷知道了肯定高兴。这句话又来了。邱诚对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窗外月光清亮,他伸手摸了摸腕上的手表,表盘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没有脱表睡觉。他已经不需要把表压在枕头底下才能睡着了,但他还是戴着,像戴着一枚沉默的护身符。

一转眼到了十月中旬,班委会组织秋游去栖霞山看红叶。李尧天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刷屏,从烧烤架分配到桌游清单安排得明明白白。邱诚原本不太想去,他还有两章生理学没有预习完,但李尧天把烧烤架扛上大巴车的那一刻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少爷以前总说他太闷,让他多交几个朋友。

栖霞山的红叶正当季。层层叠叠的枫树从山腰烧到山顶,红得像打翻了颜料盘。邱诚坐在野餐垫上帮忙串烤串,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周家的格斗训练练出了他肌肉控制的精度,串烤串这种小事难不倒他。李尧天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说你这手艺跟我爸烧烤店里雇的师傅都有得一拼。

邱诚把一串烤得金黄的鸡翅递给他,说那你多吃点。

吃过午饭有人提议爬山比赛,几个男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邱诚本来是打算收拾野餐垫的,却被李尧天一把拽起不由分说往山道上推。他太久没有这样用力跑过了,不是训练场上被教头追着计时的那种跑,是和同龄人一起笑着闹着、不用担心被摔在垫子上。

他跟着人群冲上山顶,汗流浃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灌满了深秋清冽的空气。远处长江如练绕城而过,漫山红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李尧天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多出来走走别老一个人闷在图书馆。

邱诚望着远处山脚下缩小成棋盘格的街区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丘陵轮廓,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世界这么大,周衍此刻在做什么呢。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好。”下山的时候他把一片最红的枫叶夹进笔记本里,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周衍,就把它送给他。就当证明他真的有听少爷的话,多交了几个朋友,多走了几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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