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异国的彩虹旗
四年后
六月的伦敦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阳光慷慨地铺满泰晤士河两岸，街头艺人扛着吉他在地铁站出口弹唱，海德公园的草坪上躺满了晒太阳的人。
周衍修完了所有学分，毕业答辩拿了全系最高分。导师在评语栏里写了一大段赞赏的话，最后补了一句：希望你能在学术之外找到同样值得投入的东西。他把评语单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没有细想后半句的含义。
典礼结束后陆斯恩来帮他拍照，他在教学楼的罗马柱前站得端端正正，陆斯恩连拍几张都不满意，说你能不能笑一下这又不是证件照。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陆斯恩低头看着取景框里那张依旧冷硬的脸，吐槽了一句别人毕业都是如释重负你怎么跟上刑场一样。
周衍没有解释，他不是在告别大学，他是在告别这段被真空包装的日子。从明天起隔绝外界的那层无菌罩就要撤走了，他必须重新面对所有被他搁置的人和事。
拍完照，陆斯恩说：“周衍，周六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周六的伦敦市中心变成了彩虹色的海洋，骄傲游行的队伍从海德公园出发，沿着皮卡迪利大街一路向东。花车上有人朝人群抛撒彩色纸屑，人行道上挤满了挥舞小旗的观众，有人踩着高跷穿着巨大的蝴蝶翅膀走过，鼓点密集得像城市的心跳。陆斯恩拉着他的男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周衍有没有跟丢。三个人在特拉法加广场旁的护栏边找到一处稍高的台阶，勉强能越过无数颗脑袋看到主街的游行方阵。
周衍靠在护栏上，看着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色彩从眼前流过。他以前只在新闻标题里看过这些画面，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现场。
第一个触动他的画面是一对中年男性伴侣。他们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白，穿着同款不同色的Polo衫，手牵着手走在方阵边缘。他们的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三十年前他们在人群中偷偷牵手，今天他们在阳光下行过。”周衍盯着那块牌子从面前缓缓移过，英文字体圆滚滚的，被彩屑粘得有些花了。他忽然想，他和邱诚之间，连偷偷牵手都没有过。唯一一次肌肤相触的停留，是邱诚在深夜抓住他的手指，掌心烫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第二个是一对年轻情侣，两个男生看起来和邱诚差不多大，穿着同款的匡威帆布鞋，手腕上各系着一条彩虹色的编织手绳。高个子的那个把矮个子的护在人群边缘，帮他挡开挤过来的背包客，回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笑了，像分享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周衍看着那双帆布鞋，忽然想起来邱诚以前在训练馆外的更衣室里换鞋，鞋带总是系不紧，走了两步就会散开。
“你也可以的。”陆斯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被周围的鼓点和人声盖得模模糊糊，但周衍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看着陆斯恩。陆斯恩笑了笑，没有重复那句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衍的手臂，不是肩膀，是手臂，朋友间最自然的碰触，却带着鼓励。
回程的地铁上，陆斯恩靠在男友肩头打瞌睡，两个人十指松松地交扣着。周衍坐在对面，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被隧道里的灯光打得忽明忽暗。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名字、只存了一个字母的号码。那是他出国后重新存进去的，他换了新号，把邱诚的旧号从旧手机转了过来，备注名用了邱诚小名里最后一个字。一年多来他无数次打开这个界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今天他没有删，他打了几个字：我毕业了。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我下个月回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复好几次。伦敦的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窗外的灯光像一闪一闪的流星。他想，也许邱诚已经换了新号码，也许邱诚已经不想再收到他的消息。
可他最后还是把重新编辑好的几个字发了出去。只是把“下个月”改成了“很快”。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有等回复。地铁到站，他叫醒陆斯恩，帮他们把落在座位上的彩虹旗捡起来递过去，又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他握着车厢扶手的动作比平时紧了几分。
回到公寓已经快半夜，陆斯恩和男友在客厅收拾行李。他们计划暑假去北欧旅行，摊开的地图上用荧光笔画了好几条路线。陆斯恩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彩虹旗。他接住时那片织物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留着，”陆斯恩说，“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周衍低头看着那面旗，没有说话。晚些时候他走进房间，把彩虹旗折好放进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然后他打开笔电登录学校的职业发展中心网站，开始搜索江城的信息。屏幕上的检索结果一行行跳出来，他把搜索范围限定在江城及周边，取消了大伦敦地区和欧洲大陆的选项，没有任何犹豫。按下检索键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隔离实验到此为止。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但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结论了。
六月底的伦敦，日落在晚上九点以后。他合上笔电，站在窗前看着天际最后一抹橙红色被夜色吞没。这座城市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人不需要被定性，有些感情不需要被证明。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回去。次日他订了一张单程机票，目的地是阔别两年的江城，起飞时间是三天后。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六月的伦敦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阳光慷慨地铺满泰晤士河两岸，街头艺人扛着吉他在地铁站出口弹唱，海德公园的草坪上躺满了晒太阳的人。
周衍修完了所有学分，毕业答辩拿了全系最高分。导师在评语栏里写了一大段赞赏的话，最后补了一句：希望你能在学术之外找到同样值得投入的东西。他把评语单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没有细想后半句的含义。
典礼结束后陆斯恩来帮他拍照，他在教学楼的罗马柱前站得端端正正，陆斯恩连拍几张都不满意，说你能不能笑一下这又不是证件照。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陆斯恩低头看着取景框里那张依旧冷硬的脸，吐槽了一句别人毕业都是如释重负你怎么跟上刑场一样。
周衍没有解释，他不是在告别大学，他是在告别这段被真空包装的日子。从明天起隔绝外界的那层无菌罩就要撤走了，他必须重新面对所有被他搁置的人和事。
拍完照，陆斯恩说：“周衍，周六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周六的伦敦市中心变成了彩虹色的海洋，骄傲游行的队伍从海德公园出发，沿着皮卡迪利大街一路向东。花车上有人朝人群抛撒彩色纸屑，人行道上挤满了挥舞小旗的观众，有人踩着高跷穿着巨大的蝴蝶翅膀走过，鼓点密集得像城市的心跳。陆斯恩拉着他的男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周衍有没有跟丢。三个人在特拉法加广场旁的护栏边找到一处稍高的台阶，勉强能越过无数颗脑袋看到主街的游行方阵。
周衍靠在护栏上，看着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色彩从眼前流过。他以前只在新闻标题里看过这些画面，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现场。
第一个触动他的画面是一对中年男性伴侣。他们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白，穿着同款不同色的Polo衫，手牵着手走在方阵边缘。他们的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三十年前他们在人群中偷偷牵手，今天他们在阳光下行过。”周衍盯着那块牌子从面前缓缓移过，英文字体圆滚滚的，被彩屑粘得有些花了。他忽然想，他和邱诚之间，连偷偷牵手都没有过。唯一一次肌肤相触的停留，是邱诚在深夜抓住他的手指，掌心烫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第二个是一对年轻情侣，两个男生看起来和邱诚差不多大，穿着同款的匡威帆布鞋，手腕上各系着一条彩虹色的编织手绳。高个子的那个把矮个子的护在人群边缘，帮他挡开挤过来的背包客，回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笑了，像分享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周衍看着那双帆布鞋，忽然想起来邱诚以前在训练馆外的更衣室里换鞋，鞋带总是系不紧，走了两步就会散开。
“你也可以的。”陆斯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被周围的鼓点和人声盖得模模糊糊，但周衍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看着陆斯恩。陆斯恩笑了笑，没有重复那句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衍的手臂，不是肩膀，是手臂，朋友间最自然的碰触，却带着鼓励。
回程的地铁上，陆斯恩靠在男友肩头打瞌睡，两个人十指松松地交扣着。周衍坐在对面，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被隧道里的灯光打得忽明忽暗。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名字、只存了一个字母的号码。那是他出国后重新存进去的，他换了新号，把邱诚的旧号从旧手机转了过来，备注名用了邱诚小名里最后一个字。一年多来他无数次打开这个界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今天他没有删，他打了几个字：我毕业了。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我下个月回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复好几次。伦敦的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窗外的灯光像一闪一闪的流星。他想，也许邱诚已经换了新号码，也许邱诚已经不想再收到他的消息。
可他最后还是把重新编辑好的几个字发了出去。只是把“下个月”改成了“很快”。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有等回复。地铁到站，他叫醒陆斯恩，帮他们把落在座位上的彩虹旗捡起来递过去，又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他握着车厢扶手的动作比平时紧了几分。
回到公寓已经快半夜，陆斯恩和男友在客厅收拾行李。他们计划暑假去北欧旅行，摊开的地图上用荧光笔画了好几条路线。陆斯恩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彩虹旗。他接住时那片织物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留着，”陆斯恩说，“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周衍低头看着那面旗，没有说话。晚些时候他走进房间，把彩虹旗折好放进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然后他打开笔电登录学校的职业发展中心网站，开始搜索江城的信息。屏幕上的检索结果一行行跳出来，他把搜索范围限定在江城及周边，取消了大伦敦地区和欧洲大陆的选项，没有任何犹豫。按下检索键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隔离实验到此为止。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但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结论了。
六月底的伦敦，日落在晚上九点以后。他合上笔电，站在窗前看着天际最后一抹橙红色被夜色吞没。这座城市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人不需要被定性，有些感情不需要被证明。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回去。次日他订了一张单程机票，目的地是阔别两年的江城，起飞时间是三天后。他没有通知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