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口
邱诚的二十岁生日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花房里被阳光滤成金纱的午后。只有一场临时加开的实验课、一份还差三页的实验报告和一袋李尧天从校外小吃街捎回来的炸鸡排。李尧天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下，拿胳膊肘撑着椅背说了句“生日快乐啊”。邱诚正在显微镜下计数细胞，被这声音打断，抬头时眼睛还没聚焦，愣了半拍才说谢谢。
“别谢了，赶紧把鸡排趁热吃了，”李尧天把炸鸡排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以前过生日都怎么过的？不会也是这么冷清吧。”
邱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镊子把盖玻片轻轻放回染色缸，动作很慢。以前过生日爷爷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训练结束后周衍会若无其事地把礼物放在他门口，有时候是新手表，有时候是更适合他尺寸的护具，从来不写贺卡。他从来没在生日那天吃过蛋糕，因为周衍不爱吃甜食，连自己的生日蛋糕都不碰。
“就这样过的，”他把最后一个数据填进表格，合上实验记录本，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细胞计数结果，“和平常差不多。”
他确实不在乎这些形式。他在乎的是那块表，是那些从不署名的字条，是训练结束后门口地板上被放得端正的药膏盒，是那个永远不会当面说“生日快乐”却每年都记得的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邱诚把表戴回手腕，轻轻扣上表扣，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二十岁快乐。
生日后的第一个周末，爷爷打电话来问他生活费够不够、学业跟不跟得上、宿舍冷不冷。老人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圈，最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诚诚，你想不想回庄园住几天？”邱诚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也顿住了片刻，说：“爷爷，我不回去了。那里本来就是少爷的家，不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诚以为老人挂断了。然后他听见爷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苍老了几分：“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邱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靠在书桌边缘，垂眼看着桌上摊开的实验报告和旁边那袋已经凉了的炸鸡排。懂事吗，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他八岁被送到那里，和周衍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个位置；现在周衍不在了，那个位置也就跟着消失了。
他开始更拼命地把自己泡进学业里，似乎要用一种东西把空闲的每一分钟填满。期中考试拿了年级前三，沈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自己的课题小组做科研，可以直接保研。邱诚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接过申请表，恭恭敬敬地说谢谢沈老师，我会努力的。沈教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邱诚，”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但年轻人，别把自己绷太紧。偶尔也要给自己留条缝，让光透进来。”他抱着申请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窗户将夕阳投到脚边，像一道默不作声的陪伴。缝隙吗，他抬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扇透着橘色暖光的窗户，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会的。
日子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又长，篮球场上换了一批新面孔，李尧天买了一只新篮球，第一颗球还是传给了他。他接住球，运了两步，稳稳上篮得分。李尧天在场边吹口哨，说这四年没白练。他把球捡起来传回去，难得也扬高了尾音回了一句“废话，你教得好，我有天赋”。两个人在球场相视而笑。
偶尔他还会走神，有时在食堂，李尧天把一盘刚打好的红烧肉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时愣了一下，食堂的红烧肉味道变了，比以前咸了一些，但他还是吃完了整份。有时在图书馆，邻座的同学拧开水杯喝水，瓶盖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圈，他会下意识伸手把它拦下来递回去，然后重新垂下手腕上的表在灯下反出微光。有时他会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面孔，有的人背着双肩包匆匆跑去教学楼，有的人抱着课本坐在草坪上晒太阳。那么多的人，那么热闹的景象，可是没有一个是周衍。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遗憾，他习惯了仰头看着周衍的背影，用目光去追随他。现在那道背影不在身边了，但他已经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和他保持连接，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认真地走自己的路，活成他会觉得还不错的样子。这大概是漫长的等待中他自己慢慢形成的一套哲学，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默默地把每一天都过得尽可能值得。
暑假快开始的时候，李尧天约了几个球友一起去青城山徒步。邱诚原本打算留校泡实验室，被李尧天用他和周衍学的同一招怼了回来：“你又没有别的事。”他只好收拾了背囊跟着出发。
山路不算难走，但有一段陡坡需要攀着岩壁绕行，几个队友在分岔口停下来研究地图，邱诚站在崖边往下望了一眼，是茂密的树冠和隐藏在绿意间隐约可辨的蜿蜒溪涧。李尧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别站那么靠边，掉下去我可赔不起。他笑了，然后从崖边退回来，重新背上背包跟上了队伍。
他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站在二十岁的路口，他已经可以独自走向更深更远的地方。他会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好好过每一天。那个愿望在无数个独自跑步的深夜被他默默擦亮，如今这句话终于在心里长出了确信的枝桠。他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大步走进下一段山路。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所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把走在前面那个陌生的同行者错看成另一个人，但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原地安静地笑了一下。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花房里被阳光滤成金纱的午后。只有一场临时加开的实验课、一份还差三页的实验报告和一袋李尧天从校外小吃街捎回来的炸鸡排。李尧天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下，拿胳膊肘撑着椅背说了句“生日快乐啊”。邱诚正在显微镜下计数细胞，被这声音打断，抬头时眼睛还没聚焦，愣了半拍才说谢谢。
“别谢了，赶紧把鸡排趁热吃了，”李尧天把炸鸡排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以前过生日都怎么过的？不会也是这么冷清吧。”
邱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镊子把盖玻片轻轻放回染色缸，动作很慢。以前过生日爷爷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训练结束后周衍会若无其事地把礼物放在他门口，有时候是新手表，有时候是更适合他尺寸的护具，从来不写贺卡。他从来没在生日那天吃过蛋糕，因为周衍不爱吃甜食，连自己的生日蛋糕都不碰。
“就这样过的，”他把最后一个数据填进表格，合上实验记录本，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细胞计数结果，“和平常差不多。”
他确实不在乎这些形式。他在乎的是那块表，是那些从不署名的字条，是训练结束后门口地板上被放得端正的药膏盒，是那个永远不会当面说“生日快乐”却每年都记得的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邱诚把表戴回手腕，轻轻扣上表扣，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二十岁快乐。
生日后的第一个周末，爷爷打电话来问他生活费够不够、学业跟不跟得上、宿舍冷不冷。老人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圈，最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诚诚，你想不想回庄园住几天？”邱诚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也顿住了片刻，说：“爷爷，我不回去了。那里本来就是少爷的家，不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诚以为老人挂断了。然后他听见爷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苍老了几分：“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邱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靠在书桌边缘，垂眼看着桌上摊开的实验报告和旁边那袋已经凉了的炸鸡排。懂事吗，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他八岁被送到那里，和周衍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个位置；现在周衍不在了，那个位置也就跟着消失了。
他开始更拼命地把自己泡进学业里，似乎要用一种东西把空闲的每一分钟填满。期中考试拿了年级前三，沈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自己的课题小组做科研，可以直接保研。邱诚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接过申请表，恭恭敬敬地说谢谢沈老师，我会努力的。沈教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邱诚，”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但年轻人，别把自己绷太紧。偶尔也要给自己留条缝，让光透进来。”他抱着申请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窗户将夕阳投到脚边，像一道默不作声的陪伴。缝隙吗，他抬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扇透着橘色暖光的窗户，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会的。
日子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又长，篮球场上换了一批新面孔，李尧天买了一只新篮球，第一颗球还是传给了他。他接住球，运了两步，稳稳上篮得分。李尧天在场边吹口哨，说这四年没白练。他把球捡起来传回去，难得也扬高了尾音回了一句“废话，你教得好，我有天赋”。两个人在球场相视而笑。
偶尔他还会走神，有时在食堂，李尧天把一盘刚打好的红烧肉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时愣了一下，食堂的红烧肉味道变了，比以前咸了一些，但他还是吃完了整份。有时在图书馆，邻座的同学拧开水杯喝水，瓶盖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圈，他会下意识伸手把它拦下来递回去，然后重新垂下手腕上的表在灯下反出微光。有时他会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面孔，有的人背着双肩包匆匆跑去教学楼，有的人抱着课本坐在草坪上晒太阳。那么多的人，那么热闹的景象，可是没有一个是周衍。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遗憾，他习惯了仰头看着周衍的背影，用目光去追随他。现在那道背影不在身边了，但他已经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和他保持连接，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认真地走自己的路，活成他会觉得还不错的样子。这大概是漫长的等待中他自己慢慢形成的一套哲学，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默默地把每一天都过得尽可能值得。
暑假快开始的时候，李尧天约了几个球友一起去青城山徒步。邱诚原本打算留校泡实验室，被李尧天用他和周衍学的同一招怼了回来：“你又没有别的事。”他只好收拾了背囊跟着出发。
山路不算难走，但有一段陡坡需要攀着岩壁绕行，几个队友在分岔口停下来研究地图，邱诚站在崖边往下望了一眼，是茂密的树冠和隐藏在绿意间隐约可辨的蜿蜒溪涧。李尧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别站那么靠边，掉下去我可赔不起。他笑了，然后从崖边退回来，重新背上背包跟上了队伍。
他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站在二十岁的路口，他已经可以独自走向更深更远的地方。他会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好好过每一天。那个愿望在无数个独自跑步的深夜被他默默擦亮，如今这句话终于在心里长出了确信的枝桠。他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大步走进下一段山路。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所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把走在前面那个陌生的同行者错看成另一个人，但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原地安静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