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街角的对视

九月初,邱诚保研了,每天教室、宿舍、食堂、实验室,四点一线,连打篮球的时间都少了,为此,李尧天不少抱怨呢。

开学第一周照例是兵荒马乱,选课系统崩溃了两次,教材发放点排着拐了几个弯的长队,新生举着手机导航在医学院迷宫般的走廊里迷路,逮着穿白大褂的就叫老师。邱诚被拦下来问了三回路,每次都耐心指完方向才离开。李尧天说他像个人形指路牌,他把刚领到的新课表卷成筒敲了一下李尧天的肩膀,说这叫助人为乐。

研究生的专业课比大学的重了将近一倍。病理学、药理学、微生物学轮番上阵,实验报告一篇接一篇,沈教授的课题小组也开始正式运转。邱诚每天在教室、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三点一线,偶尔去篮球场和李尧天打几轮,李尧天说他球技进步很大,已经可以勉强和自己单挑了。他说那下次加码,输的人请食堂三楼小炒。李尧天说行,到时候别哭。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他依旧每天戴着那块手表,表带已经换过一次,原来的精钢表扣磨损得厉害,修表师傅说还能用但最好换掉。他执意不换,只让师傅用软布把表盘擦拭干净,表扣原样保留。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是4年间每一次在不经意间触碰硬物时留下的,他舍不得抹掉。修表师傅透过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你这表戴得挺仔细的,他笑了笑,没解释。不是仔细,是舍不得。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邱诚和李尧天从实验楼出来,准备去校外小吃街随便吃点东西。李尧天正低头刷手机看外卖平台上的优惠券,嘴里碎碎念着炸鸡今天买一送一,但要去店里自取。邱诚说那就走吧,正好散散步。

小吃街在校区东门外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两边挤满了麻辣烫、烤冷面、炒河粉和奶茶店,油烟味和孜然粉的香气搅在一起,是大学城特有的烟火气。李尧天举着手机导航找那家炸鸡店,邱诚跟在后面帮他注意两边的电动车,手里拎着刚从菜鸟驿站取的快递。他低着头拆包裹,里面是爷爷寄来的秋衣。

李尧天忽然回头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巷尾走,兴奋地说找到了前面那家挂着黄招牌的就是。炸鸡店门口排着几个人的小队,李尧天一边挑口味一边跟老板讨价还价能不能把甘梅味和孜然味拼一份。邱诚抱着快递盒站在旁边等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街角。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多扎眼的车型,但车身很干净,在傍晚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层低调的光泽。车窗没有完全摇上去,留了一道缝。驾驶座上的人靠在椅背上,侧脸被车内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和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旧痕,邱诚曾经在那道痕迹上悄悄描摹过很多遍。

他的大脑在认出那个人之前就先认出了那只手。

车窗没有完全摇上去,留了一道缝。周衍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目光越过那条不算宽的街道,穿过烧烤店门口缭绕的白烟,落在邱诚脸上那个笑容上。和管家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毫无保留。但照片里只有邱诚一个人,而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这个男生侧头看着邱诚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邱诚被他逗得笑。

周衍没有下车,他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慢慢攥紧,放在膝盖上,又松开,又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在国外想过很多次回来的场景。想过怎么重新接近,想过怎么弥补那几年的空白甚至想过那个叫赵铭的男生会不会还在邱诚身边。但他没有想过这一幕,邱诚身边有了其他人,能让邱诚笑得身体都歪向对方一侧。他不认识那张面孔,但他认识那种依赖的姿态。以前邱诚只在听到他讲题讲到骂人时,才会歪过身子带着一点狡黠打量他。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被街边的嘈杂盖住,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准备打方向盘离开的瞬间,邱诚忽然抬起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烧烤店的灯光太亮,街对面的路灯太暗,他眯起眼睛想再看清楚些,那辆车已经无声地滑出停车位,尾灯在巷口拐角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的快递盒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重。他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想喊那个人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哑哑地溢出半息。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久到李尧天回头推了他一把,炸鸡店老板喊了好几声问他甘梅还是孜然,他说随便。李尧天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看,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巷口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邱诚忽然把快递盒塞进李尧天怀里,朝着车驶离的方向追了很远。夜色垂落,路灯还没全亮,两侧小吃摊的油烟模糊了空气,他拨开人群不断地说抱歉借过。跑出小吃街尽头,街道豁然开阔起来,可那辆车已经不在了。他站在路边手撑着膝盖喘气,手腕上的表盘随着喘息轻轻磕在膝盖上,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他把表带重新扣紧了一格,动作很慢,然后直起身沿原路走回去。

炸鸡店的老板正在打包最后一份甘梅味鸡排,李尧天接过来,没有问他追到了谁、看到了什么。只是在接过快递盒时往他手里多塞了一杯还冒着凉气的柠檬水,说多冰的,降降温。

邱诚握着那杯柠檬水,手指慢慢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忽然问李尧天:“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街对面那辆车。”

李尧天说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在那边停了好一会儿。他又问李尧天有没有看到里面是谁。

“车窗太深了,看不清楚。”李尧天问,“是熟人?”

邱诚没有回答,把柠檬水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走了几步。“可能看错了。”他声音很轻。但那道旧痕他认得,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闭着眼也认得。那是训练时被弹夹划伤的疤,是那个人在拆解手枪时还不忘回头提醒他“手型不对”,是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枪柄正确位置上的同一只手。他不会看错的,他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邱诚洗过澡坐在床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掌心。表盘在台灯下泛着深蓝的微光,秒针走得不疾不徐,和那个人一样,从来不会慌乱,也从来不会迟到太久。他把表握在掌心里轻轻贴在胸口,对着窗外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没有疑问,没有愤怒,没有不安。是平静的、笃定的、确认句式的陈述。他做了四年的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任何形式的告别。此刻发现,原来他真正准备了四年的,是怎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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