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房里的陌生人

八岁这年的秋天,邱诚失去了家。

妈妈把他从自行车后座抱下来,放在一扇很高的铁门前面。“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乖乖等着。”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把那封信塞进他手里。信封装的是爷爷的名字,邱诚认得那几个字,妈妈教过他。

他捏着信封,手指攥得紧紧的,轻声想问妈妈要去哪里。妈妈已经站起来,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越来越远。邱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她一次都没有回头,邱诚就知道,妈妈也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染上橘红。偶尔路过的车辆,车里的人会偶尔看他一眼,又匆匆开走。

邱诚没有哭,他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站在那扇很高的铁门旁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小树苗,不知道自己的根该往哪里扎。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侧门开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声惊呼引来了更多人,厨房帮工、花匠、洗衣房的阿姨,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邱诚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把信举在胸前,细声细气地说:“我来找爷爷。”没有人接话,从那些表情里邱诚隐约读出了担忧和为难。

后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匆匆赶来,周家的管家邱落言。

老人脚步很急,额头全是汗,穿过下人们自动让开的通道快步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哑着嗓子喊:“诚诚!”看清信封上的字迹时,老人的脸先是发白,继而灰败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把邱诚抱进怀里,干瘦的手臂收得很紧,不住地说着“没事,爷爷在呢。”

邱诚把脸埋进爷爷的肩膀,闻到淡淡的洗衣皂味道,鼻子一酸,却只是把爷爷抱得更紧。爷爷说妈妈把他送过来了,他不用问也明白,“送过来”的意思是不会来接他了。

“以后,我们诚诚陪着爷爷好不好啊。”老人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血丝,却努力挤出安抚的笑。邱诚点了点头,没有哭,只是拉住了爷爷的衣角。爷爷起身要走,他松开手,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个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动物。

他被安顿在厨房的小凳上,灶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合着八角茴香的香味。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粥,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碗在哪里。他听见周围的人压低声音在议论,他父亲不好好工作、母亲跟着别人跑了,如今谁也不要这孩子,老管家这么大年纪还得带孙子,真是造孽。

这些声音很小,但厨房的回音太好,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邱诚把碗放回灶台,碗底还剩半碗粥。他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上,两只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真正做主留下他的人始终没有露面。日理万机的男主人大概觉得一个被遗弃的八岁孩子不值得亲自处理,这样的结论并没有让邱诚受伤。真正刺中他的是佣人们的那些话,当他听懂“谁也不要这孩子”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不能再一次被丢掉了,他必须留下来,必须有用,八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有用”就是乖,是安静,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他决定去找爷爷,厨房到佣人宿舍的路他记得不太清楚,拐了几个弯就越走越偏。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他不认识的画。他不敢敲门,不敢问路,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往亮光处走,推开一扇玻璃门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里面不是爷爷的宿舍,是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玻璃屋顶,满室花草,温暖的雾气和湿润的泥土味裹着花香扑面而来。靠窗的藤椅上躺着一个少年,十几岁的模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存在。

阳光穿过玻璃屋顶,在少年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滤镜,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还要精致。

邱诚的呼吸都放轻了。他见过好看的,没有见过好看成这样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羽毛上,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都被藤椅上的少年占据。他想起童话书里看到的睡美人的插图,可眼前这个人应该是醒着的,刚刚邱诚清楚的看见他眼皮底下有轻微的波动,明明早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少年却依然闭着眼,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懒得理会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邱诚在离藤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前。他张了张嘴,想问路,却发不出声音。就在他纠结该悄悄退出去还是该开口的时候,藤椅上的少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颜色很淡,不是纯粹的黑色,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带好奇、不设防备、不附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只是看着他,像看一片落在窗台上的树叶。邱诚被看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开口却在慌乱间咬到了舌头。

“你就是新来的?”少年开口,声音比同龄人低一些,语调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问题一样,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实,仿佛也不是很需要答案似的不冷不淡。

邱诚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爷爷喘着粗气出现在花房门口,看见邱诚,先是一愣,随即便看见了藤椅上的少年。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几步上前把邱诚护到身后,连声说着“少爷恕罪,孩子今天刚到,走错地方了”。他低声对邱诚说这是周家的小少爷,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先把孩子带回佣人宿舍,明天一早就送他走。

邱诚听到“送他走”,攥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送他走的意思是他又不能留在这里了。又要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又要重新学着当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孩子。

“我父亲怎么说。”少年的声音依旧很平缓。爷爷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家主说,既然老管家的孙子来了,就留下。”

邱诚愣在原地,他不太懂留下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爷爷紧缩的肩膀松了一些,应该不是坏事。

少年终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邱诚面前。他比邱诚高了将近一个头,垂下眼睛打量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目光扫过他沾了灰的衣领、攥得发皱的信封以及膝盖上不明缘由的旧疤。然后他绕过邱诚,走到花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收拾一下。太脏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邱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泥的衣摆,耳根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爷爷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将那句“诚诚啊,你可以留在爷爷身边了,家主同意了。”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仿佛多念几遍就能让它变成不会反悔的事实。

邱诚听不太懂,只是搂着爷爷的脖子,用力点头。可老人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时,脸上的表情并不全是欣慰。那里面还有担忧,还有不舍,还有一种更深的、邱诚看不懂的复杂,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留下不是白吃白喝。周海山,这个房子,哦,不,爷爷说,这叫庄园。这座庄园的主人、爷爷的雇主,同意他留下的条件只有一个:给这个家的少爷做个伴,那个花园里遇见,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用更直白的话说,就是替少爷挡刀、陪少爷训练、和少爷一同学习所有世家子弟必修的课程。格斗、枪械、马术、礼仪、商业基础,少爷学什么,他就学什么。少爷挨多少训,他只能挨得更多。

“这是周家的规矩,”爷爷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全是心疼,“伴就是少爷的影子,时刻陪在少爷的身边。”

邱诚还不太能完全理解影子到底要做什么,但是,陪着那个小哥哥的话,他可以,他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留下。

他不敢问爷爷自己能不能做到,只是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弯弯绕绕的走廊,来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门前。

“这里离少爷的房间最近。”爷爷推开门,“以后你就住这儿。”

房间不大,但比邱诚这辈子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窗,正对着庄园的后花园。他走到窗前,看到花园里种着成片的月季,红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

“诚诚,以后在这里要更懂事。少爷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惹少爷不高兴,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爷爷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诚诚,这是爷爷能为你争取的最好的未来,你要努力才能摆脱,你也不想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对不对。”

邱诚点头。

“还有,跟着少爷,可能会很苦。”老人的声音忽然哑了,“但是绝对不是坏事。”

邱诚又点点头,他不怕苦,他怕再一次被丢下。他把妈妈留给他的那封信叠好,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爬上床,抱着枕头蜷成一团,闻着崭新的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想:这个地方会是自己以后的家吗?

他不知道,他会好好努力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邱诚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促。他揉着眼睛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邱诚?五分钟时间洗漱,训练场集合。”

然后男人就走了,脚步声快而干脆,像是战场上习惯了擂鼓的行军。邱诚愣了足足三秒才有实感:训练场集合,爷爷昨天说了,他要开始当少爷的影子了。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昨晚被放在门口的训练服,尺寸不太合适还偏大,但他来不及多想,胡乱洗了把脸就往外跑。跑到走廊尽头时,他看见另一扇门也打开了,周衍走了出来,穿着和他同样款式的训练服。少爷没有看他,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很快,像是训练有素。

邱诚跟在后面,迈着自己的小短腿拼命追赶,始终与那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打量着少爷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平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早就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走得衣角不沾尘。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少年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却没有丝毫乱。

邱诚想:这个人,连头发都比别人听话。

训练场在后花园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邱诚倒抽一口凉气。墙上挂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武器,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有几个靶子和几个看起来就很重很硬的训练器械。早上那个敲他门的中年男人,后来他知道那是周家的训练教头赵叔,站在训练场中央,扫了他们一眼。

“今天开始,新来的,你要跟着少爷一起训练。”

他首先教的是格斗基础,热身完毕,教头让两人对练基础动作。

邱诚被连续摔在垫子上,一下接一下,来不及数自己摔了多少次。每一次都很疼,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他不想让爷爷听见,也不想让周衍觉得他没用。周衍站在旁边擦汗,每次邱诚爬起来,都能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只是看着他,无关紧要。

最后一次,邱诚趴在地上手肘撑地,撑了好几秒都没能站起来。汗水把视线浇得模糊,全身像被拆卸过一遍重新组装。教头正要开口说休息一下,邱诚用力咬着腮帮子把自己撑了起来,咬着牙说他还能继续。

教头愣了愣,没再说什么。周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训练结束时邱诚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膝盖磨破了皮,掌心也被反复摩擦得火辣辣的疼。他拖着酸痛的腿往回走,在训练场门口发现周衍还没走,正低着头系鞋带,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周衍站起来,语气和昨天在花房里一样平淡,“别留疤。难看。”然后他转身走了。

邱诚捡起地上的药膏,低头看着上面不认识的牌子,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抱着药膏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转角。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掌心的药膏上,暖洋洋的。

这是八岁的邱诚在周家的第一天。他还不知道,这盒药膏将是他往后十六年里收到的最多的礼物,每次受伤都有一盒放在他的门口,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他也还不知道,那个看似冷淡的小少爷会在未来十六年里,从“少爷”变成“哥哥”,从“哥哥”变成他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最终成为他愿意将生命全部交付出去的人,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天傍晚,邱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妈妈留给他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信封上只有爷爷的名字,没有他的。妈妈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写给他的。

他把信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爬上床,闭上眼。明天他会继续做一个有用的人。因为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丢掉,而他不想再被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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