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下的代价

训练是从最枯燥的体能课开始的,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庄园后方的训练馆里已经亮起灯光。

邱诚套上那套依然偏大的训练服,站在垫子边缘学着周衍的样子活动关节。可他连热身动作都做不标准,周衍的每一个招式幅度都恰到好处,而他的胳膊腿像还没校准的提线木偶,东倒西歪。没有人专门纠正他,教头赵叔的咆哮声隔着半个训练馆都能震得他耳膜发疼。

“腿!腿要站稳!你连站都站不稳打什么格斗!”

“手臂抬高!你是护头还是给人当靶子!”

“重来!再重来!”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还没结痂,新磕出来的淤青又叠了上去。他的掌心很快被垫子的粗糙表面磨出一层薄茧,又很快磨破,露出底下嫩红的皮肉。但他咬着牙,一下都没有叫出声。

周衍在旁边的训练区做枪械拆装训练,少年修长的手指快速拆解手枪零件,金属碰撞声轻巧利落,上膛、退弹夹、检视枪膛,每一步都行云流水。他已经练了三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每天的必修课,和吃饭呼吸一样平常。

邱诚不清楚自己摔了多少次,他只知道后来的某一次,他终于跌倒后没能立刻从垫子上爬起来。脸埋进软垫的瞬间汗水和喘息一起被吸进海绵里,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他想爬起来,但胳膊抖得厉害,膝盖淤青的位置顶住垫面,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休息五分钟。”赵叔难得松口,走到场边喝水。他路过周衍身边时随口扔下一句:“那小子体格太差了,真要带出去,还得脱几层皮。”周衍没有接话。

邱诚坐在垫子上大喘气,把脸埋在膝盖里。周衍站在不远处,正把手枪重新组装完毕。他没有往这边看,只是把组装好的枪放在桌上,转身朝休息区走去。经过邱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喝点水。”声音很淡,丢下这三个字就走了。邱诚抬起头,发现一瓶矿泉水被放在垫子边上,瓶盖已经拧开过。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却是疼的。

他远远地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拖他的后腿。绝对不能。

枪械课在同一周开始。邱诚第一次摸到真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赵叔示范了一遍格洛克的标准拆解流程,动作极快,邱诚还没看清步骤就已经结束。

“记住要领,给你们十分钟,拆完再组装。”

十分钟后,周衍已经完成三组不同型号手枪的拆装。邱诚还卡在第一把枪上,怎么也压不下复进簧。手太小,力道不够,金属零件像一只只滑不溜秋的泥鳅在他指间溜走、弹开,滚落在地垫上,叮当脆响。

“手型不对。”周衍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邱诚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枪管差点滑脱,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少年手指覆住他绞紧的指节,力道恰到好处地帮他调整了指位,掌心是贴着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茧传过来。

“这里,用虎口压。”周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呼吸落在他耳后,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体温。

邱诚屏住呼吸,跟着他的力道压下去,咔哒一声,复进簧终于听话地归位。他回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少爷已经退回自己的训练台前,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那天训练结束后,邱诚的桌上多了一把橡胶训练枪。赵叔代为转告:少爷说先拿这个练,什么时候手不抖了什么时候再碰真铁。邱诚说好,没再多问。他知道不是赵叔建议的。枪械课结束得最晚,他把橡胶枪揣进训练服里,往主楼方向走。路过花房时他看见周衍独自坐在藤椅上摆弄一把新枪,少年动作极轻很专注,窗边只留下半边侧脸。邱诚放轻脚步快步走过,没有惊动他。

除了格斗和枪械,邱诚还要学所有周衍正在学的课程。文化课、礼仪课、马术课、商业基础,周家对继承人的教育体系严苛得近乎残酷,而邱诚要做的就是跟在后面,用更短的时间跟上同样的进度。跟不上就熬夜补,弄不懂就死记硬背。

最难的是礼仪课,刀叉有各自的顺序,酒杯的握法分为三种,敬酒时眼神必须平视对方眉间。邱诚记不住那些复杂的餐具摆放顺序,总是拿错。每错一次,礼仪老师就用细长的教鞭轻轻敲一次他的手腕。不疼,但每一下都让他的耳朵烧得更红。周衍坐在对面,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配图,切牛排的刀子在瓷盘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邱诚第五次拿错叉子时,礼仪老师终于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实在记不住,就盯着少爷的动作学。”

年轻的老师压低了声音,话里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们少爷啊,学什么都像模像样。”邱诚没应声,低下头专心盯着对面那双手,果然再也没有拿错过。

晚上回到房间,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白天出错的环节。叉子在左,刀在右,依次从外向内取用。星光从窗外漏进来,他练习了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年又一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留在周家才这么拼,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跟不上,他就不能和少爷待在同一个课堂上、同一个训练馆里,他就看不见那个人了。

这个理由,他对谁都没有说,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介意,也不给任何回应,但是他不在意,总有人按耐不住挑衅,第一次有人动手是开学后的第二周。

消息传到周衍耳朵里时,邱诚正蹲在操场边的洗手池前,用水冲洗鼻子淌下来的血。他低着头,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人停在他面前时阴影覆下来,挡住了大半片夕阳。邱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谁干的。”少年的声音压得很平,却让邱诚后背微微发紧。

他说是自己摔的,周衍没有接话,只转身对旁边围观的几个同学说了句:“带我去。”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要去打架,更像是要去核对一份迟到作业的名单。

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操场上咋呼,领头的还在吹嘘“那个跟班被我踹了好几脚都不敢还手”。笑声还没落下,周衍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人压在地上,周围几个想拦的,被他反手推开几步远。他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但每一下都精准有效。

邱诚从人群边缘挤进去时,只看见周衍松开领头那人的衣领,站起来,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只说一次,他是我的人。”少年微微侧身,视线扫过操场上所有人,声量不高但足够整片球场鸦雀无声。“谁碰,谁死。”

那天的骚动最终以教务处的介入收场。周家当晚就来了人处理后续,几个高年级学生隔天转了学。邱诚听说这件事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对着镜子查看嘴角的淤青,旁边放着刚收到的新药膏。没有署名,熟悉的包装盒,和他床头柜上那几盒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碰邱诚。

周衍依然每天骂他笨、嫌他碍事、说他拖后腿。但每一个邱诚熬夜啃不动的课题,都被拆分成字迹工整的批注,第二天整齐地码在他桌角;每一次训练场加练结束,更衣室的长椅上总有拧开过瓶盖的水,握上去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掌心温度。

而邱诚学会了在这些细小的线索里,拼凑一个少年从不曾说出口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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