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补课

周衍第一次提起跳级这件事,是在晚餐桌上。

周家的晚餐向来安静,长桌两端各坐一人,中间隔着烛台和新鲜花束,刀叉偶尔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周海山难得在家吃饭,坐在主位上翻看当天的财报,偶尔抬头扫一眼埋头吃饭的周衍。邱诚坐在侧面,小心翼翼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下个学期,让邱诚跟我一起进中学部。”周衍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明天的天气。

周海山从财报里抬起头,扫了一眼餐桌那头的小小身影。“他年龄不够。”

“他差得不多,课程我可以帮他补。”

周海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沉默只持续了几秒,却长到让邱诚攥着叉子的指尖微微泛白。最终家主合上财报站起来:“你自己安排,别影响你自己的课程。”走到门口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邱诚:“别给少爷添麻烦。”

这是邱诚进周家以来,主人第一次正眼看他。他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欠身,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跳级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邱诚那时候才上小学四年级,而周衍已经读初一。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年级的知识断层,不是差得不多,是差得很远。但周衍在父亲面前轻描淡写,下了餐桌也没多解释,只是对邱诚说:“以后晚上别早睡,来我书房。”

邱诚用力点头,他不敢问“别早睡”是几点到几点,少爷说别早睡,那就不睡。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邱诚准时抱着课本敲开周衍书房的门。书房的灯很亮,桌上永远摊着两摞东西,左边是周衍自己的功课,右边是从初中部调来的教辅和试卷。他先把自己的作业在晚自习结束前处理完,邱诚来之后就把所有时间都给了这个跳级生。

“数学差太多,从头补。英语底子还行,但词汇量不够。物理……先搁着,把数学追上来再说。”周衍翻完邱诚带来的所有课本,用笔在目录上圈出重点,字迹工整,逻辑分明。

邱诚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从未接触过的函数公式和几何图形,脑袋涨得比平时还要大。但他不敢走神,因为周衍讲课的方式不是填鸭式的应付,而是真真正正地讲,给他拆步骤、画图、举例子。讲到第三遍邱诚还在同一道题上卡壳时,周衍会摔笔骂他笨,骂完又重新把笔捡起来:“看这里,我只演示最后一遍。”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解题步骤工整清晰,比前几次写得还要慢。

有时候邱诚困得直打盹,趴在桌上睡着。迷迷糊糊间有人给他披了条毯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他发现。等他醒来时,周衍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书桌前看书。“醒了就继续,别浪费时间。”少年头也没抬,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桌上的错题本挪到了邱诚这侧。他翻开,所有他之前做错的题目都被重新抄过,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有的题目后面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示意图的笔触不算多细致,该标直角的地方标了,该画辅助线的位置也画清楚了。邱诚认得那些笔迹,和周衍摔笔时用的笔是同一支,但那些辅助线的力道分明轻了几分。

邱诚把毯子叠好放到沙发上,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他没有说谢谢。他怕一开口,这些小心翼翼藏在笔迹里的耐心就会消失不见。

最难的一次是一道几何证明题,邱诚卡了整整两个小时,头发都快揪秃了,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始终证不出来。他不敢问,怕周衍又骂他笨。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连第一步的推导都走不通。

“不会就问。”周衍不知何时放下自己的笔,目光已经落在他那边皱巴巴的草稿纸上,“草稿纸不会给你答案的”。

邱诚把作业本推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道……证不出来。”

周衍扫了一眼题目,沉默片刻。然后他把椅子拉近,从邱诚手里抽出笔,开始讲。他讲了不止三遍,也不止五遍。每次邱诚茫然摇头,他就换个角度重新说,从代数方式推导,从几何意义解释,从反证法切入,把题目掰成细小的步骤,一步一步带他走。连这道题涉及到的前两个章节的基础概念也重新给他梳理了一遍。

讲到第八遍时,邱诚终于眼睛一亮,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起来。解题步骤从笔尖流畅地淌出来,他越写越快,越写越有信心,直到最后一行证毕,他抬起头,鼻尖上蹭着一小片铅笔灰,眼睛亮晶晶的:“少爷!我做出来了!”

周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不算太笨。”

可邱诚看见了,他低下头收拾草稿纸,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看见了。周衍转回去时,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一夜他们熬到凌晨两点,书房里的灯光是整座庄园最后一盏熄灭的,远处走廊的壁灯早已暗下去,连佣人房的窗户都全黑了。邱诚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时周衍叫住了他。

“邱诚。”

邱诚回头,周衍没有看他,只是把一张新的试卷夹进邱诚的书包里,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明天继续。别迟到。”

邱诚应声说好,抱着书包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他沿着走廊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把书包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书包里露出的一角试卷,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邱诚到书房时,周衍已经在里面。桌上除了他的作业,还有一杯温在保温杯里的热牛奶,旁边放着一碟他爱吃的小饼干。邱诚什么都没问,走过去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周衍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在翻完自己的预习资料后,把错题本推到邱诚面前。

“昨天的错题,重新做一遍。今天如果再错,”笔尖顿了一下,“我就带你去操场跑圈。”

邱诚低头偷笑,跑圈是周衍唯一不会陪他一起做的事。他总说,看着你跑就够了。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从小学四年级的课程补齐后,周衍开始给他讲初中的代数、几何、英语语法。每一个夜晚,书房里的灯都亮到整座庄园最后一盏熄灭。邱诚的错题本越摞越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周衍的批注。有的地方写“粗心”,有的地方写“步骤跳跃太大要补推导”,还有一道特别难的几何题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箭头,旁边标注:从这边拆,别死抠。

邱诚有一次偷偷用指腹丈量那个箭头的精确程度,弧线是平滑的,落笔没有任何抖动,不是随手画出来的。

他没有问周衍画了多久。他只是把错题本合上,放回书包最里面那一层,拉好拉链,心想:以后这本错题本做完了,他也要留着。

期末考试那天,周衍照常提前交卷。他以年级第一的成绩稳稳升入初二。而邱诚,那个刚入学时连小学课程都追不太上的“小跟班”,考了年级第七。

成绩出来的时候,学校里不少人窃窃私语,有人说是周衍押题准,有人说是老师放水,还有人说邱诚肯定偷偷用了少爷的笔记才能考这么好。周衍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篮球场边喝水,他把水瓶递给邱诚,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刚好能听见:“第七低了,他下次前三。”

邱诚接过水瓶,默默低头喝水,少爷,狗腿子的命也是命啊。

那天晚上回到庄园,周衍在书房里等邱诚来补课。结果邱诚进来时手里没拿课本,而是端着一碗银耳汤,恭恭敬敬双手递到他面前:“少爷,谢谢你。”

周衍接过来,喝了一口。碗底还温着,甜度刚好,不是厨房阿姨的手艺。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搅动碗里的银耳。但邱诚坐下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本全新的错题本,不是他用过的那些,是周衍买给他的,封面写着“初二预科笔记”几个字,里面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下学期要讲的知识点大纲和配套习题。

“这个暑假,你还有得补。”声音依旧很平。

邱诚翻开错题本,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点了点头。窗外月光很亮,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累都是值得的。

那天深夜补完课,邱诚收拾书包回自己房间,在走廊里遇见刚巡夜回来的爷爷。爷爷问他累不累,他摇头说不累。回到房间关上门的刹那,他背靠着门板,把错题本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很高。

少爷的课,讲得比老师好多了。当然,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悄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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