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雨夜
暴雨是下午四点多开始下的。
邱诚从病理学实验教室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阴得像被泼了墨。六月的江城就是这样，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就能翻脸不认人。
雨势来得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玻璃上噼啪作响，风裹着雨沫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哗啦哗啦响。
实验课拖了堂。沈教授今天讲肿瘤细胞的分化等级，讲到兴起处多放了十几张切片，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有三组标本没看完。等邱诚把所有器械归位、签完实验记录、帮值日生倒完最后一桶废料，整栋实验楼已经空了大半。
他站在一楼门厅的屋檐下，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发愁。
没带伞，手机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他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往包里塞了本砖头厚的《病理学》，连折叠伞都嫌太重没装进去。现在报应来了，雨大得连校门口那棵百年香樟的树冠都看不清轮廓，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缘石，排水口发出不堪重负的咕噜声。
他往门厅深处退了半步，低头给李尧天发了条消息：带伞了吗。
李尧天秒回：在体育馆，刚打完球，自己都是落汤鸡，实在爱莫能助，你找找别人吧。
邱诚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上，看着雨帘发呆。他想起小时候在庄园训练馆，有一年夏天也下了这样大的雨。
那天周衍被周海山叫去应酬，他一个人待在训练馆里做体能加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没有伞，爷爷那天正好休假，庄园里没有人会想到给他送伞。他就那样蹲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雨水把花圃里的月季打得东倒西歪，想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
后来是跑到半路，撞见周衍打着伞来找他。少年刚从应酬场合回来，身上还穿着正式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踩着一双皮鞋就淌进了泥水里。他走到面前，把伞往邱诚头上一罩，冷着脸说：“下次下雨，给我打电话。”
邱诚想说我没有手机，但周衍已经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走进了雨里。少年挺直的脊背在雨幕中越来越远，白衬衫被雨淋得贴在肩胛骨上。他站在伞下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跳得比任何一次体能冲刺都快。
那大概是他在周衍疏远他之前，最后一次觉得“少爷只是嘴硬心软”。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邱诚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咬咬牙准备冲回去，反正公寓离学校不远，淋回去洗个热水澡就行了。
他把《病理学》往书包最里层塞了塞，拉好防水拉链，正要抬脚往雨里冲，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连伞都没拿，不看天气预报就出门？”
邱诚回过头。
周衍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黑伞，伞尖还滴着水。他的深蓝色衬衫肩头洇了一大片深色水渍，头发也被雨打湿了，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狼狈。
但是他的眼睛是干的，正垂下来看着他，眼神里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责备，又像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邱诚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松开邱诚的手腕，把那把黑伞撑开，往邱诚头顶移了移：“走。车停在校门口，雨太大了开不进来。”
邱诚低头看了看他肩上那块被雨淋透的深色水渍，心里一紧，他是走过来的。从校门口到实验楼，少说有五六百米，这么大的雨，他就这么撑着伞走进来，半边肩膀全浇透了。邱诚想说“你傻吗，伞只打了一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冷得像冰，行动里却全是没说过口的温柔。
“走吧。”邱诚的声音有点发闷。他抱着书包弯腰钻进伞下，周衍不动声色地把伞面高度调了调，恰好罩住邱诚的头顶，那伞其实不小，正常打完全能遮住两个成年人。
但周衍没有站在伞的正中间。他微微侧身，把伞面往邱诚那边偏了偏，自己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伞外。暴雨打在他的肩胛骨上，衬衫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邱诚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他停住脚步，伸手想把伞柄往周衍那边推：“你右边都淋湿了。”
“没事。”
“什么叫没事，淋雨了要生病了怎么办。”你一个大老板比我这个学生重要啊。
“我身体素质比你好。”周衍的手覆在他握伞柄的手上，把伞重新推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你上次淋雨发了一夜烧，你还不长记性。”邱诚被他噎住，那是高中的事。他都忘了，周衍还记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记得。他最狼狈的样子、最不想被记住的瞬间，全被这个人收在脑子里，一个不落。
积水已经漫过了他们的鞋底边缘。周衍的皮鞋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泥点，裤脚湿了大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侧身把外侧让给邱诚，示意他走雨小且相对高一点的台阶上面那一侧。
然后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到了一起，两个人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移开。
伞骨边缘的雨水在脚边开出细密的水花，耳边只有暴雨砸在伞面上的闷响和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邱诚抱着书包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感受到周衍透过湿衬衫传来的体温，和那个醉酒的夜晚一模一样。肩头每一次不经意的轻撞都像被热铁烫了一下，偏偏他不想躲。
从实验楼到校门口的路，不过是五六百米，两个人却像走了很久。
沉默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邱诚为了躲避溅起的水花往周衍那边又挨了挨，也许是周衍把伞又低了几分顺势缩短了彼此的距离。等走到校门口时他们的肩膀已经紧紧挨在一起，手臂几乎贴着手臂，雨水从伞面上淌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同一道细细的溪流。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周衍拉开副驾的门，等邱诚钻进去才把伞收拢，自己绕到驾驶座。车灯亮起，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水痕，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周衍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被雨声盖住，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两个人湿衣服蹭在皮座椅上的窸窣。
邱诚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周衍一眼。驾驶座上的人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自然地搁在档位上，转头看后视镜时眉骨的弧度被路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邱诚别开脸，把书包抱在腿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上的防水拉链，发现自己正在努力抑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伸手把周衍额前那缕湿发拨开，想用手指把那颗从眉骨滑到鼻梁的雨珠擦掉。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把手按在膝盖上。不可以。他们还只是站在曖昧的门槛上，那个人还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不能先跨出那一步。
但周衍的余光将他攥拳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周衍到了公寓楼下把车停稳熄火，他先下车，绕到后座拿出那把黑伞，又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把伞撑在车门上方，不让一滴雨落在邱诚头上。然后他把伞递给邱诚。
邱诚接过伞站在楼道口，等着周衍锁车。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香樟树叶上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路灯把雨丝染成暖黄色，像无数根细细的金线从天上垂下来。
周衍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去接伞。
他站在雨中，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替他撑伞的人，看着他被雨雾濡湿的睫毛和因为刚才抱书包太用力而在小臂上留下的红痕，那颗被攥紧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的牢笼。
“那晚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接风宴那晚，我不是在做梦，对吧。”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持续的鼓点声。
邱诚攥紧了湿透的衣摆。他的手指把衣服的布料绞出了细密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站在伞下，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看着周衍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他记得？还是猜到了？那天第二日他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周衍问他怎么在这儿时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断片。
可现在他又在问，是在试探？还是那晚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拼凑回来？还是他一直都知道，经过了这么多个夜晚，终于忍不住在今天开口？如果是前者，他该怎么回答。如果是后者……
长长的沉默里，只有雨水从伞骨边缘滴落，一滴一滴，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周衍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腰，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邱诚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那两道阴影正轻轻颤动着，和细密的雨丝一起把路灯昏黄的光圈模糊成影影绰绰的一团，让他看不清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他叫了声邱诚，邱诚听见了但低着头没有给回应。
依旧是沉默，然后周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邱诚额前一缕被雨雾濡湿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放在心里太久、怕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手在邱诚眼角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疤，是八岁那年被他的过肩摔摔在垫子上蹭破的。后来他心疼的骂骂咧咧地给他上药，说留疤了就不带你出门，嫌丢人。但他后来所有的出差，都想带他。
“我也想问你是什么意思，”邱诚的声音很轻，他终于抬起头，路灯把他的表情从暗影里一点点托出，眼睛里的情绪不是质问也不是怨，“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出国，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雨势又小了几分，周衍的手指停在邱诚眼角那道旧痕的边缘，雨水顺着他收回的手背滑进袖口，冰凉一路爬进袖管深处。
周衍收回手，在伞下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而是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把那个他自己也很久没有触碰过的答案放在了雨里。
“我当时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和刚才问的低哑不同，这句话他像是在心里打磨了很多年，“怕我自己不正常，怕我会影响你，更怕我还没有把自己的感情捋顺就把你吓跑了，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证明，我非你不可。”
邱诚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回答，家族的安排、被周海山逼着去念书替他扫清障碍、甚至根本没有多想，唯独没有想过这个，是因为他吗？
“邱诚，我这个人很自私，只要是我认定的所有，都必须是属于我的，包括你，你的心、你的爱，甚至是你的思想，这样的我，你怕吗？”
“我不怕，从来都没有怕过。”邱诚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伞下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清晰得不留余地，“只要那个人是你，我愿意。”
邱诚从病理学实验教室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阴得像被泼了墨。六月的江城就是这样，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就能翻脸不认人。
雨势来得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玻璃上噼啪作响，风裹着雨沫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哗啦哗啦响。
实验课拖了堂。沈教授今天讲肿瘤细胞的分化等级，讲到兴起处多放了十几张切片，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有三组标本没看完。等邱诚把所有器械归位、签完实验记录、帮值日生倒完最后一桶废料，整栋实验楼已经空了大半。
他站在一楼门厅的屋檐下，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发愁。
没带伞，手机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他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往包里塞了本砖头厚的《病理学》，连折叠伞都嫌太重没装进去。现在报应来了，雨大得连校门口那棵百年香樟的树冠都看不清轮廓，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缘石，排水口发出不堪重负的咕噜声。
他往门厅深处退了半步，低头给李尧天发了条消息：带伞了吗。
李尧天秒回：在体育馆，刚打完球，自己都是落汤鸡，实在爱莫能助，你找找别人吧。
邱诚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上，看着雨帘发呆。他想起小时候在庄园训练馆，有一年夏天也下了这样大的雨。
那天周衍被周海山叫去应酬，他一个人待在训练馆里做体能加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没有伞，爷爷那天正好休假，庄园里没有人会想到给他送伞。他就那样蹲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雨水把花圃里的月季打得东倒西歪，想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
后来是跑到半路，撞见周衍打着伞来找他。少年刚从应酬场合回来，身上还穿着正式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踩着一双皮鞋就淌进了泥水里。他走到面前，把伞往邱诚头上一罩，冷着脸说：“下次下雨，给我打电话。”
邱诚想说我没有手机，但周衍已经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走进了雨里。少年挺直的脊背在雨幕中越来越远，白衬衫被雨淋得贴在肩胛骨上。他站在伞下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跳得比任何一次体能冲刺都快。
那大概是他在周衍疏远他之前，最后一次觉得“少爷只是嘴硬心软”。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邱诚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咬咬牙准备冲回去，反正公寓离学校不远，淋回去洗个热水澡就行了。
他把《病理学》往书包最里层塞了塞，拉好防水拉链，正要抬脚往雨里冲，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连伞都没拿，不看天气预报就出门？”
邱诚回过头。
周衍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黑伞，伞尖还滴着水。他的深蓝色衬衫肩头洇了一大片深色水渍，头发也被雨打湿了，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狼狈。
但是他的眼睛是干的，正垂下来看着他，眼神里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责备，又像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邱诚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松开邱诚的手腕，把那把黑伞撑开，往邱诚头顶移了移：“走。车停在校门口，雨太大了开不进来。”
邱诚低头看了看他肩上那块被雨淋透的深色水渍，心里一紧，他是走过来的。从校门口到实验楼，少说有五六百米，这么大的雨，他就这么撑着伞走进来，半边肩膀全浇透了。邱诚想说“你傻吗，伞只打了一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冷得像冰，行动里却全是没说过口的温柔。
“走吧。”邱诚的声音有点发闷。他抱着书包弯腰钻进伞下，周衍不动声色地把伞面高度调了调，恰好罩住邱诚的头顶，那伞其实不小，正常打完全能遮住两个成年人。
但周衍没有站在伞的正中间。他微微侧身，把伞面往邱诚那边偏了偏，自己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伞外。暴雨打在他的肩胛骨上，衬衫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邱诚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他停住脚步，伸手想把伞柄往周衍那边推：“你右边都淋湿了。”
“没事。”
“什么叫没事，淋雨了要生病了怎么办。”你一个大老板比我这个学生重要啊。
“我身体素质比你好。”周衍的手覆在他握伞柄的手上，把伞重新推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你上次淋雨发了一夜烧，你还不长记性。”邱诚被他噎住，那是高中的事。他都忘了，周衍还记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记得。他最狼狈的样子、最不想被记住的瞬间，全被这个人收在脑子里，一个不落。
积水已经漫过了他们的鞋底边缘。周衍的皮鞋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泥点，裤脚湿了大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侧身把外侧让给邱诚，示意他走雨小且相对高一点的台阶上面那一侧。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然后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到了一起，两个人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移开。
伞骨边缘的雨水在脚边开出细密的水花，耳边只有暴雨砸在伞面上的闷响和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邱诚抱着书包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感受到周衍透过湿衬衫传来的体温，和那个醉酒的夜晚一模一样。肩头每一次不经意的轻撞都像被热铁烫了一下，偏偏他不想躲。
从实验楼到校门口的路，不过是五六百米，两个人却像走了很久。
沉默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邱诚为了躲避溅起的水花往周衍那边又挨了挨，也许是周衍把伞又低了几分顺势缩短了彼此的距离。等走到校门口时他们的肩膀已经紧紧挨在一起，手臂几乎贴着手臂，雨水从伞面上淌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同一道细细的溪流。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周衍拉开副驾的门，等邱诚钻进去才把伞收拢，自己绕到驾驶座。车灯亮起，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水痕，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周衍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被雨声盖住，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两个人湿衣服蹭在皮座椅上的窸窣。
邱诚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周衍一眼。驾驶座上的人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自然地搁在档位上，转头看后视镜时眉骨的弧度被路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邱诚别开脸，把书包抱在腿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上的防水拉链，发现自己正在努力抑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伸手把周衍额前那缕湿发拨开，想用手指把那颗从眉骨滑到鼻梁的雨珠擦掉。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把手按在膝盖上。不可以。他们还只是站在曖昧的门槛上，那个人还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不能先跨出那一步。
但周衍的余光将他攥拳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周衍到了公寓楼下把车停稳熄火，他先下车，绕到后座拿出那把黑伞，又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把伞撑在车门上方，不让一滴雨落在邱诚头上。然后他把伞递给邱诚。
邱诚接过伞站在楼道口，等着周衍锁车。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香樟树叶上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路灯把雨丝染成暖黄色，像无数根细细的金线从天上垂下来。
周衍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去接伞。
他站在雨中，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替他撑伞的人，看着他被雨雾濡湿的睫毛和因为刚才抱书包太用力而在小臂上留下的红痕，那颗被攥紧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的牢笼。
“那晚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接风宴那晚，我不是在做梦，对吧。”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持续的鼓点声。
邱诚攥紧了湿透的衣摆。他的手指把衣服的布料绞出了细密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站在伞下，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看着周衍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他记得？还是猜到了？那天第二日他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周衍问他怎么在这儿时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断片。
可现在他又在问，是在试探？还是那晚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拼凑回来？还是他一直都知道，经过了这么多个夜晚，终于忍不住在今天开口？如果是前者，他该怎么回答。如果是后者……
长长的沉默里，只有雨水从伞骨边缘滴落，一滴一滴，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周衍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腰，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邱诚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那两道阴影正轻轻颤动着，和细密的雨丝一起把路灯昏黄的光圈模糊成影影绰绰的一团，让他看不清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他叫了声邱诚，邱诚听见了但低着头没有给回应。
依旧是沉默，然后周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邱诚额前一缕被雨雾濡湿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放在心里太久、怕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手在邱诚眼角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疤，是八岁那年被他的过肩摔摔在垫子上蹭破的。后来他心疼的骂骂咧咧地给他上药，说留疤了就不带你出门，嫌丢人。但他后来所有的出差，都想带他。
“我也想问你是什么意思，”邱诚的声音很轻，他终于抬起头，路灯把他的表情从暗影里一点点托出，眼睛里的情绪不是质问也不是怨，“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出国，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雨势又小了几分，周衍的手指停在邱诚眼角那道旧痕的边缘，雨水顺着他收回的手背滑进袖口，冰凉一路爬进袖管深处。
周衍收回手，在伞下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而是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把那个他自己也很久没有触碰过的答案放在了雨里。
“我当时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和刚才问的低哑不同，这句话他像是在心里打磨了很多年，“怕我自己不正常，怕我会影响你，更怕我还没有把自己的感情捋顺就把你吓跑了，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证明，我非你不可。”
邱诚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回答，家族的安排、被周海山逼着去念书替他扫清障碍、甚至根本没有多想，唯独没有想过这个，是因为他吗？
“邱诚，我这个人很自私，只要是我认定的所有，都必须是属于我的，包括你，你的心、你的爱，甚至是你的思想，这样的我，你怕吗？”
“我不怕，从来都没有怕过。”邱诚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伞下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清晰得不留余地，“只要那个人是你，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