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龙门

周衍正式踏入龙门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住了整座城市。周海山的黑色宾利停在庄园主楼门前,司机撑着伞站在后座车门旁,等候这位龙门的继承人。

周衍从门廊里走出来,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稳而均匀。

管家撑伞送他到车门旁,低声说了句“少爷万事小心”。周衍微微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车里周海山已经在等了,六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宜,鬓角微霜但脊背挺直,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正在翻看今天的行程安排,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今天带你去看看家里的生意”。

“好的,父亲。”周衍应声,目光从周海山手中的行程表上一掠而过,赌场、码头、会所,三处产业,三种业态,一天之内走完。

龙门的赌场设在城南,名义上是会员制私人会所,实际掌控着江城地下博彩业的半数流水。周海山带着周衍从正门进入,穿过一道又一道安检门,沿途的安保人员见到周海山纷纷低头致意,目光落在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身上时,都多了几分审视。

“这是周衍,我儿子。”周海山的介绍简短有力,“以后他会接手这里的部分业务,你们先认个脸。”

周衍微微颔首,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赌场经理姓马,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握着周衍的手连声说“周少年轻有为”。周衍礼貌地回握,感受到对方掌心有一层薄汗。

他把这个细节收进脑海深处,和其他所有信息一起归档。监控室的保安队长正在吃泡面,桌上的对讲机旁边搁着一份翻到一半的赛马报;筹码兑换处的收银员制服口袋边缘磨得起毛,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成色很好的翡翠戒指;防火通道的铁门虽然关着,门缝里却塞了一个烟蒂。每个人都在他眼里被拆解成若干个细节,而这些细节正在他的大脑里被重新组装成一幅更完整的图:赌场的管理松散,中层在吃油水,安保有漏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跟上父亲步伐时说了一句:“马经理在这里做了不少年了吧。”

周海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就归于平静:“十二年。你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周衍把目光从防火通道的方向收回来,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平淡,“只是觉得十二年还能保持这么热情,挺难得的。”

周海山没有再追问,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带着某种审慎的、审视意味的认可。

龙门旗下的航运码头占据了江城港最好的几个泊位,岸吊的钢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旋转,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在堆场上。海风裹着细雨从江面上灌过来,把周衍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负责人姓曹,是个退伍军人出身的硬汉,说话嗓门很大,走路带风。他带着周海山父子在堆场上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汇报最近的货运量、航线调整和新签的几个客户。周衍走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集装箱堆场的编号和电脑系统里的记录有一处微妙的偏差;工人休息室的桌上散落着几份油墨印刷的小报,上面隐约提到了近期关于加班费的不满;曹经理在介绍东南亚航线时语速明显加快,而在提到本地货运时则相对含糊。

他把这些碎片全部收进脑海深处,表面依旧是那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偶尔点一下头。周海山问他有什么想问的,他只是说:“曹叔对东南亚航线很熟,以后可以多跟您请教。”

曹经理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但周衍感觉到那只手落下来时力道比正常偏重了几分试探,不是亲近。

龙门的会所设在江边一栋独栋别墅里,名义上是私人茶社,实际是本城最隐秘的权钱交易场所之一。

周海山在这里有一个固定的包间,窗外正对着长江,视野极好。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龙门旗下各条业务线的负责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这些人看周海山的眼神带着敬畏,看周衍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好奇,有审视,有一些人藏在客气底下的是并不掩饰的敌意。

周衍在父亲身边落座,面带微笑,姿态从容。他注意到圆桌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全程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周海山都会认真听完。那个男人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品。他用茶夹夹起闻香杯的动作很稳,但周衍认得那种稳,是长期握过制式武器的人才会有的肌肉控制力。

周海山向众人介绍:“犬子周衍,以后会逐步接手龙门的部分产业。他年轻经验浅,还请各位多提点。”

周衍站起来微微欠身,举杯向在座所有人敬了一杯茶。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各位都是龙门的元老,我爸常跟我说龙门有今天全靠各位撑着。以后我会多学多看,希望不给各位添麻烦。”

姿态放得很低。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端起茶杯时透过镜片看了周衍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一个刀口舔血多年的人,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

回程的路上,雨终于停了。

周海山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在车子驶入庄园私家车道时忽然睁开眼,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口:“你今天走了三个地方,怎么看。”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副驾的座椅上微微侧过头,车窗外庄园的铁艺大门正在缓缓开启,雨后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把草尖上的水珠照成无数颗细小的碎银。他的目光从那些水珠上掠过,然后收回,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窗玻璃的反射中和下午在会所、在码头、在赌场观察一切时的冷静毫无二致。

“赌场的管理层需要换血。码头工人最近对加班费有不满,工会有人递了条子要谈,这件事拖不得。会所那边——”他顿了一下,“秦叔今天没来。”

周海山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比你妈聪明。她到死都没学会怎么看人。”

周衍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垂下眼睛,语气恭敬而克制:“父亲过奖了。”

车子在庄园主楼前停稳。周衍正要推门下车,周海山忽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周衍回过头。

周海山靠在皮座椅上,昏黄的车顶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看周衍,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公寓里那个,叫邱诚是吧,老管家的孙子。”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周衍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然平稳:“是。”

“你们在一起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周海山的消息网显然比他预估的更密。

“是。”周衍没有否认。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显得软弱。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与周海山对视,“从高中起就喜欢他,出国躲了四年没躲掉。现在我把他找回来了。父亲,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我是在告知您这件事。”

这番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司机早已识趣地熄了火下车,只留下父子两人隔着一道后排座椅的扶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

周海山看着自己的儿子,准确地说,是看着这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算计,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扭曲的欣慰。

“你倒是比你老子有种。”周海山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味,“我没意见。邱诚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老实、听话、对你死心塌地,既然你自己选了,就好好把人看住了。我们周家的人,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知道。”周衍垂下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海山刚才的眼神,他没有再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向庄园深处,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回到公寓时已近深夜。

周衍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邱诚靠在沙发上翻病理学课本,听见门锁响动便抬起头,把那副平光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他看了周衍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玄关,接过他脱下的风衣挂好。

“灶上有汤,莲藕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呢,你喝点。”说着起身起厨房端出来一碗汤。

“你怎么还没睡。”周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邱诚转身往厨房走,“我想听你说说,赌场是不是很乱?码头风大不大?会所的茶好不好喝?”

他背对着周衍,语气轻快,像在聊家常。但他盛汤时手指在汤勺柄上多握了好几秒才拿稳,他在等周衍开口。

周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手臂环过邱诚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邱诚身上是干净的皂香和藕汤的烟火气,和周海山车里那股皮革与雪茄混合的味道截然不同。他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

邱诚盛汤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把汤勺放回锅里,转过身,看着周衍的眼睛:“你父亲?”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意见。他说你老实、听话、对我死心塌地。”周衍把周海山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握着邱诚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还说让我好好看住你。”

邱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汤碗放进周衍手里,用自己那双被汤碗焐热的手包住周衍微凉的指尖,轻声说:“他在提醒你。我是你的人,所以他可以通过我来控制你。”

周衍低头看着他,他的邱诚从来都不笨,从小在周家庄园寄人篱下,靠察言观色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知道。”周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比我更小心。”

“我会的。”邱诚踮起脚尖,在周衍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你放心在前面开路,我就在你身后,不会拖你后腿的。”

周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很久没有松开。窗外夜色深沉,庄园钟楼的整点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床头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安静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把两个人的心跳都纳入了同一个时区。

他知道周海山已经在盘算怎么用邱诚来牵制他。但他也知道,他怀里这个人从来不是谁的弱点,而是他唯一的盔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