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陪伴
龙门旗下码头的劳资矛盾，在十一月初终于爆发了。
其实早有预兆，周衍在接手的第一周就注意到了工人休息室里那些油墨印刷的小报，上面隐约提到了加班费拖欠的问题。他把这件事写进了给周海山的书面报告里，建议提前做安抚方案，但周海山只是淡淡说了句“码头的事让老曹处理”。
老曹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扣了带头提意见的几个工人的绩效，又在例会上放了狠话，说谁再闹事就卷铺盖走人。结果工人直接停了工，整个三号码头的装卸作业瘫痪了大半。
事情闹到周海山那里时已经过了三天，周海山一个电话把周衍叫到书房，说这件事你去处理，老曹压不住。
周衍没有推辞，当天就带着自己的助理团队进驻了码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人代表谈话，而是调出了过去半年所有的加班记录和工资单，让人把每一笔拖欠的加班费算清楚。然后他让助理把工人代表请到会议室，开门见山地说：“加班费三天之内补齐。考勤制度从下个月起改为电子打卡，所有加班记录透明化，曹经理不再分管三号码头的人事。”
工人代表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位太子爷这么好说话。但周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明白了他不是好说话，他是算得清账。他让人重新排了三班倒的轮值表，把愿意复工的人分配到日照和通风更好的作业区，并在会议室外面张贴了投诉信箱的位置，从下周一开始所有投诉由他亲自过目。
他自己留在码头盯了三天，亲自督促进度，第三天的深夜当他坐在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核对最后一份补发名单时，助理给他端了杯咖啡，忍不住感叹：“这种地方确实不像是周少该待的。”
周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把目光落回账目上：没什么该不该的。这些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拿不到应得的加班费，他们不该。至于他，这里以后会是他的分内事。
助理没再多嘴，窗外港口的夜风把岸吊的钢缆吹得吱呀作响，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等他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开车离开码头时已经过了午夜。深秋的夜风灌进车窗缝隙，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和腥咸。他的眼睛有些干涩，胃隐隐作痛，晚餐那盒盒饭还搁在办公桌角，只扒了两口就被新的文件打断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的安排：上午九点回龙门总部汇报劳资调解结果，中午和周海山吃饭，下午去会所，周海山说老秦有几笔旧账要跟他交接。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仰头靠在头枕上闭了会儿眼。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卷走。楼上那扇窗还亮着，不是客厅的大灯，是卧室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微光，隔着窗帘透出来，像一颗安静的星。
他推开车门上楼，开门时玄关的灯照常亮着，茶几上没有防蝇罩，他知道今天回来得太晚，邱诚大概已经放弃了备菜。
餐桌上空空荡荡，厨房的灯也关了，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换了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就睡，然后他在灶台上摸到了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里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粥是皮蛋瘦肉粥，葱花单独装在小调料盒里，没有直接撒在粥面上，因为邱诚知道他挑食，葱花放久了会软，一定要现吃现撒。
保温袋旁边有一张便签，被厨房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轻轻掀起一角，上面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把便签拿起来凑近冰箱门上的小夜灯，上面的字迹和这些天的每一张便签一样工整，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你的邱诚。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大概是半夜困迷糊了又爬起来加上去的，水在保温杯里，床头柜上，喝了再睡。我去睡觉了。你的邱诚。
又一张，他把这张便签和前几次留的叠在一起，放进西裤口袋里。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邱诚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熟，床头柜上保温杯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邱诚的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是前两天做实验时不小心磕在操作台上的。他把粥端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的小灯，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葱花现撒，粥还是热的。然后他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把保温袋叠好放回抽屉。他知道粥是特意熬的，保温袋的温度设定在四十五度左右，是邱诚反复试验后确定的，低了粥会凉，高了粥会糊。他有一次半夜回来发现保温袋的温度不准了，第二天便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个新拆封的保温袋包装盒。
邱诚说旧的坏了换个新的，他当时没有追问，但后来偷偷翻过邱诚的网购记录，他买了三个不同牌子的保温袋，挨个测试了保温时长，最后留下这个能恒温保存六个小时的。
他从口袋里把便签重新拿出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叠便签纸，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张是邱诚贴在他保温杯上的，只有四个字：早点回来。后来渐渐变成了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再到后来固定成那行被他摩挲过无数遍的字迹。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你的邱诚。
他找出一支不常用的铅笔，在窗台前借着路灯的微光，把这张也记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关上抽屉回到卧室，把那支笔从邱诚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邱诚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往他怀里挪了挪，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粥喝了吗。”
“喝了，葱花是现撒的，好喝。”
“嗯……明天放玉米粒，粥里加皮蛋你又不吃蛋黄。”邱诚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睡衣的前襟，和每一个晚归的深夜一样。
周衍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上，闭上眼。他想起几个小时后天亮后又要回到码头，回到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和听不完的试探里。但此刻他怀里是温热的呼吸和干净的皂香，床头保温杯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窗外远处货轮的汽笛声被夜风拉得悠长而遥远。有一个念头沉淀下来，等这些事都结束以后，他要找一个不那么忙的季节，带邱诚去海边。就他们两个人，他要在傍晚退潮的沙滩上再补一个戒指，这次内侧的刻字不用再写一遍，只要按老样子搬到新环上，你的时间是我的，我的时间也是你的。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存进脑海深处，低头吻了吻怀里人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然后闭上眼睛。
其实早有预兆，周衍在接手的第一周就注意到了工人休息室里那些油墨印刷的小报，上面隐约提到了加班费拖欠的问题。他把这件事写进了给周海山的书面报告里，建议提前做安抚方案，但周海山只是淡淡说了句“码头的事让老曹处理”。
老曹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扣了带头提意见的几个工人的绩效，又在例会上放了狠话，说谁再闹事就卷铺盖走人。结果工人直接停了工，整个三号码头的装卸作业瘫痪了大半。
事情闹到周海山那里时已经过了三天，周海山一个电话把周衍叫到书房，说这件事你去处理，老曹压不住。
周衍没有推辞，当天就带着自己的助理团队进驻了码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人代表谈话，而是调出了过去半年所有的加班记录和工资单，让人把每一笔拖欠的加班费算清楚。然后他让助理把工人代表请到会议室，开门见山地说：“加班费三天之内补齐。考勤制度从下个月起改为电子打卡，所有加班记录透明化，曹经理不再分管三号码头的人事。”
工人代表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位太子爷这么好说话。但周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明白了他不是好说话，他是算得清账。他让人重新排了三班倒的轮值表，把愿意复工的人分配到日照和通风更好的作业区，并在会议室外面张贴了投诉信箱的位置，从下周一开始所有投诉由他亲自过目。
他自己留在码头盯了三天，亲自督促进度，第三天的深夜当他坐在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核对最后一份补发名单时，助理给他端了杯咖啡，忍不住感叹：“这种地方确实不像是周少该待的。”
周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把目光落回账目上：没什么该不该的。这些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拿不到应得的加班费，他们不该。至于他，这里以后会是他的分内事。
助理没再多嘴，窗外港口的夜风把岸吊的钢缆吹得吱呀作响，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等他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开车离开码头时已经过了午夜。深秋的夜风灌进车窗缝隙，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和腥咸。他的眼睛有些干涩，胃隐隐作痛，晚餐那盒盒饭还搁在办公桌角，只扒了两口就被新的文件打断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的安排：上午九点回龙门总部汇报劳资调解结果，中午和周海山吃饭，下午去会所，周海山说老秦有几笔旧账要跟他交接。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仰头靠在头枕上闭了会儿眼。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卷走。楼上那扇窗还亮着，不是客厅的大灯，是卧室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微光，隔着窗帘透出来，像一颗安静的星。
他推开车门上楼，开门时玄关的灯照常亮着，茶几上没有防蝇罩，他知道今天回来得太晚，邱诚大概已经放弃了备菜。
餐桌上空空荡荡，厨房的灯也关了，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换了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就睡，然后他在灶台上摸到了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里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粥是皮蛋瘦肉粥，葱花单独装在小调料盒里，没有直接撒在粥面上，因为邱诚知道他挑食，葱花放久了会软，一定要现吃现撒。
保温袋旁边有一张便签，被厨房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轻轻掀起一角，上面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把便签拿起来凑近冰箱门上的小夜灯，上面的字迹和这些天的每一张便签一样工整，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你的邱诚。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大概是半夜困迷糊了又爬起来加上去的，水在保温杯里，床头柜上，喝了再睡。我去睡觉了。你的邱诚。
又一张，他把这张便签和前几次留的叠在一起，放进西裤口袋里。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邱诚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熟，床头柜上保温杯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邱诚的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是前两天做实验时不小心磕在操作台上的。他把粥端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的小灯，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葱花现撒，粥还是热的。然后他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把保温袋叠好放回抽屉。他知道粥是特意熬的，保温袋的温度设定在四十五度左右，是邱诚反复试验后确定的，低了粥会凉，高了粥会糊。他有一次半夜回来发现保温袋的温度不准了，第二天便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个新拆封的保温袋包装盒。
邱诚说旧的坏了换个新的，他当时没有追问，但后来偷偷翻过邱诚的网购记录，他买了三个不同牌子的保温袋，挨个测试了保温时长，最后留下这个能恒温保存六个小时的。
他从口袋里把便签重新拿出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叠便签纸，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张是邱诚贴在他保温杯上的，只有四个字：早点回来。后来渐渐变成了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再到后来固定成那行被他摩挲过无数遍的字迹。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你的邱诚。
他找出一支不常用的铅笔，在窗台前借着路灯的微光，把这张也记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关上抽屉回到卧室，把那支笔从邱诚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邱诚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往他怀里挪了挪，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粥喝了吗。”
“喝了，葱花是现撒的，好喝。”
“嗯……明天放玉米粒，粥里加皮蛋你又不吃蛋黄。”邱诚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睡衣的前襟，和每一个晚归的深夜一样。
周衍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上，闭上眼。他想起几个小时后天亮后又要回到码头，回到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和听不完的试探里。但此刻他怀里是温热的呼吸和干净的皂香，床头保温杯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窗外远处货轮的汽笛声被夜风拉得悠长而遥远。有一个念头沉淀下来，等这些事都结束以后，他要找一个不那么忙的季节，带邱诚去海边。就他们两个人，他要在傍晚退潮的沙滩上再补一个戒指，这次内侧的刻字不用再写一遍，只要按老样子搬到新环上，你的时间是我的，我的时间也是你的。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存进脑海深处，低头吻了吻怀里人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