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份意外的体检报告

年后开学第一周,医学院组织全体研究生进行年度体检。

邱诚本来没当回事,他在临床医学系待了五年,对体检的认知早已从“令人紧张的大考”退化成了“走过场的行政流程”。身高体重、视力听力、抽血验尿、胸透、心电图,每一项他都配合得熟练而敷衍,只想着赶紧弄完回实验室赶沈教授的课题进度。

负责内科触诊的是一位从附属医院调来的老医生,头发花白,动作不疾不徐。他在邱诚的腹部触诊时多按了几下,又让他侧过身换了两个角度重新按压,然后收回手,翻看了一下邱诚填写的个人信息表,目光在“性别”那一栏停留了一瞬。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腹部B超?或者因腹痛、坠胀感就诊过?”

邱诚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周家训练场上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磕破膝盖蹭破掌心咬咬牙就过去了,偶尔发烧也是周衍强行灌药灌水给压下去的。仔细想想,这几年确实有过几次小腹隐隐发胀的感觉,但他一直以为是训练旧伤或者消化问题,每次都自己吃点药扛过去。消化内科的常用药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老医生听完他的自述,摘下老花镜在报告单上写了几行字,语气平和但不容推辞:“我建议你去做一个专项的腹部影像检查,最好是磁共振。你去找附属医院影像科的刘主任——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安排加急。不要拖。”

邱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盖了章的建议单,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乖乖道了谢。

两天后他站在江城大学附属医院影像科的候诊区,手里攥着预约单,看磁共振室外面的指示灯从“正在检查”跳成“准备中”。刘主任是沈教授的大学同窗,接到校医院转来的加急申请后亲自阅片。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逐层加载的横断面图像,滚动鼠标滚轮的手指在某一个层面停住了。他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住院医师说:“你再去核对一下患者身份信息。确认性别栏没有录入错误。”

住院医师翻了翻系统里的电子档案,确认无误——姓名邱诚,性别男,年龄——然后也凑过来看屏幕,看完之后的表情和刘主任如出一辙。

最终的磁共振报告出来后,刘主任没有让住院医师转达,而是亲自把邱诚叫进了诊室。他关上诊室的门,给邱诚倒了杯水,把影像报告平铺在桌面上,用笔尖逐行指点着上面的描述,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让他理解。

邱诚的身体天生多了一套完整的器官,包括一个结构完整的额外宫腔和附属生殖管道,这在医学上极其罕见,学名叫先天性双侧中肾旁管发育变异,文献报道的病例屈指可数。因为位置隐蔽,常规体检的B超很难发现,这次如果不是老医生触诊时多留了个心眼,可能还会继续被忽略很多年。

他停顿了一下,把磁共振的某一帧图像定格在屏幕中央,用笔尖圈出宫腔区域内一个极小的、但密度明显不同于周围组织的阴影,声音放得比之前更缓了些,像是怕吓到面前这个年轻人。

“目前宫腔内可见早期妊娠囊,大小约0.8厘米,位置正常。从影像学特征判断,大约已经受孕七周左右。也就是说,你身体里的这套额外器官不仅存在,而且已经在正常运转了。虽然极其罕见,但从现有检查数据看,目前各项指标都没有发现异常。”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救护车驶过,鸣笛声从远到近又渐行渐远。走廊里的叫号广播念到了下一个患者的名字。邱诚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报告单边缘,指尖压在“可见早期妊娠囊”那几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开口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但又努力稳住:“您的意思是,我现在怀孕了?”

医生说通常这种情况下他接下来会给妇产科转诊,强调需要定期监测激素水平和囊壁厚度,同时叮嘱头三个月避免剧烈运动和重体力劳动。但讲到常规患者注意事项的措辞时卡了壳,说到这里医生翻了一页病历,坦诚自己需要查阅相关文献才能给他更详细的指导。

邱诚从那一停顿里听出了没有言明的意思:对于一个身体情况特殊的男性来说,孕期不同阶段的反应规律和激素参考范围目前还没有成熟的临床数据,需要他自己和医生一起摸索。

邱诚坐在诊室那把灰色的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按着膝盖上的报告单。他想起春节那几天,他和周衍难得都没有安排工作,每天待在公寓里,天天待在家里厮混,饿了煮饭吃,困了倒头就睡。

前几日他总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早上起来胃里泛酸,闻到油烟味会有点恶心,但他以为是前段时间太累了胃肠功能紊乱,从药箱里翻了两片健胃消食片就对付过去了。现在想来,那些泛酸的早晨、那几次无缘无故的恶心,都和消化内科的常规诊断对不上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对医生微微欠身道了谢,把报告单仔细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背起书包从走廊尽头拐进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靠着冰凉的墙壁,颤抖着给周衍拨了两通电话,第一通被对方按掉了,大概正在开会。他又拨了第二通,响了几声后接通了,那边传来周衍压低的声音:“我在开会,二十分钟后打给你。”

“少爷,”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周衍大概是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邱诚今天去体检了,他是知道的,现在听到他声音不太对,难道是体检出了什么问题?周衍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速快了半拍:“什么事?你生病了?报告出来了?医生怎么说?”背景音里有人叫了声周总,他捂住话筒应了一声“稍等”,然后又把话筒贴回来。

邱诚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视线落在楼梯间窗外的老住院部楼顶上。那里有一群鸽子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盘旋,绕了好几圈也没有落下。

“报告出来了,天生多了一套完整的生殖器官,然后,”他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楼梯间窗户漏进来的天光,把刘主任圈出的那行影像学结论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声音很轻却一个数据都没有漏掉,“然后宫腔内可见早期妊娠囊,大小约0.8厘米,位置正常,目前大约七周。”

电话那头忽然很安静,那些低低的讨论声、纸张翻动声和椅子挪动声都消失了。然后他听见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大概是换到了隔壁的空会议室。周衍的声音哑了几分。

“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楼梯间。”

“待在原地,别挂电话。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邱诚在附属医院门诊大厅门口等。周衍从车上下来,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车钥匙捏在手心里没有收进口袋。他几步走到面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拇指压在他袖子上那层薄羽绒面料上。他低下头看着他的脸,想看他的表情是害怕还是慌乱,但邱诚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报告单给我看。”

邱诚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抚平递过去,自己重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门诊大厅地砖上叠成小小的一团。周衍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个他最想确认的数据上方反复移动,孕囊大小、位置、激素水平,然后翻到影像图,隔着胶片对着门诊大厅的自然光仔细辨认那个被圈出的区域。

然后他把报告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伸出手将邱诚拉进怀里。力道大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在看他们,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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