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洋楼

周海山约见周衍,从不开门见山。这是周衍叫了他二十多年“父亲”总结出的铁律。所以当管家传话说“家主请您今晚回庄园用饭”时,周衍在办公室多坐了五分钟。

他给邱诚发了条消息,父亲叫我过去一趟,你先吃,别等我,粥在锅里。发完又追了一条:牛奶在第二格,微波炉热三十秒,别喝凉的。

邱诚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陆川上周在群里刷屏时邱诚偷偷存下来的,此刻被用来回应他,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爱。周衍对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收进内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庄园餐厅里只有周海山一个人,长桌两端各摆着一副碗筷,中间隔着烛台和新鲜花束,和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顿晚餐没有什么不同。

周海山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见周衍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前菜上完,主菜撤盘,甜品端上来时周海山才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的语气和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淡。

“邱诚那孩子,几个月了。”

周衍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叉子放回盘边,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睛与周海山对视。没有必要否认,周海山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全部信息,怎么掌握、通过谁掌握,他可以事后再查。

“三个半月。NT过了,一切正常。”

周海山点了下头,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个数字。然后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桌面。钥匙有些年头了,铜色已经氧化成深沉的暗褐色,但被擦得很亮,显然是被人仔细保养过。

“庄园东侧那栋小洋楼,你知道吧。你妈以前就住在那里。”周海山看着那把钥匙,语气难得地没有平日那种审视和算计,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已经把过户手续办好了。你们自己看着怎么修缮,弄好之后搬过去。那边地方大,有佣人,有管家,方便照顾。孩子不能生在那个鸽子笼公寓里。”

周衍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把钥匙,周海山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表面只溅起极小的水花,但沉下去的瞬间却在他胸腔里撞出了空旷的回响,你妈以前就住在那里。

周衍从来没有在周海山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二十多年了,所有和妈妈有关的痕迹都被封存在那间花房里,没有人提,没有人碰,没有人敢在周海山面前提起那个名字。而现在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他在今天以前并没有刻意想过那栋小洋楼,它就在庄园东侧围墙外,从花房天窗望出去就能看见它赭红色的屋顶和爬满常春藤的烟囱。小时候他路过那里很多次,铁栅栏门永远锁着,庭院里的玫瑰从盛开到枯萎从盛开到枯萎,年复一年,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现在周海山把钥匙推给了他,说那是他妈妈住过的地方。

“钥匙。”周海山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拿着。”

周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把钥匙时铜面的凉意让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钥匙攥进掌心,铜齿硌在指节上的触感很真实,不像做梦。

“谢谢父亲。”

周海山没有再看他,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例行公事,但周衍注意到他把牛排切成了比平时小很多的小块,却一口都没有吃。

回到公寓时已经很晚了,客厅的灯照常亮着,茶几上扣着防蝇罩。邱诚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病理学课本,听见门锁响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把书合上了,周衍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下班回来没有什么两样,但邱诚认识他太多年了。他认识他平静底下每一道暗流的纹理。

“周海山说什么了?”

周衍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手心里那把铜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邱诚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发现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J.。

“他说那是我妈以前住过的地方,他把房子过户了,让我们搬过去。说那边有佣人有管家,方便照顾你。”他把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完,然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邱诚,灯光把他的眼神映得有些碎,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他说那是妈妈住过的地方。”

邱诚把钥匙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握住了周衍的手,他那只因为孕期体温偏高而格外暖和的手包住了周衍微凉的指尖,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来回蹭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第二天上午,他们站在了洋楼前面。

离庄园确实很近,从小洋楼的二楼窗户就能看见庄园主楼的钟楼尖顶。铁栅栏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藤蔓,邱诚用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唤醒过的喉咙终于发出了第一个音。

推开栅栏,入眼的是一片荒废的庭院。石板路两侧的花圃已经被杂草占领,有些花茎长到半人高,枯黄的叶片和新生长的野草纠缠在一起,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这里曾经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石板路的铺设有弧度,花圃的边缘砌着考究的卵石矮墙,一棵老桂树的枝干上还挂着已经锈蚀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极细的、暗哑的叮当声。

那些花草不是没人管之后才疯长的,是曾经有人把它们照顾得太好,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它们继续用每年发一轮新芽的方式站在原地等。半人高的枯茎底下隐约能看出旧日按季节排好的花带层次,有些玫瑰品种在江城早已绝迹多年,却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依然倔强地保留着被修剪过的基因。

周衍站在石板路中央,忽然不动了。

一些模糊的记忆开始不停攻击着他的大脑,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只蜻蜓停在绣球花上,他踮着脚尖去抓,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柔,没有责备他踩倒了花茎,只是说“石头你慢点跑,妈妈追不上你”。

他趴在草丛里捉到一只瓢虫,兴高采烈地举给一个坐在白色铁艺椅上的人看,那人放下手里的素描本接过瓢虫放在手背上,说这叫七星瓢虫是益虫,你看它有七个斑点。

他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喊了声妈妈,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素描本给他看刚才画的花园,画里有蝴蝶、有桂花树、有那把蓝色的遮阳伞,还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蚯蚓。

那把伞还在,蓝色帆布已经褪成灰白,伞骨锈迹斑斑,但伞架还立在原地,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伞下是一套白色铁艺桌椅,油漆剥落,椅背上爬满了锈红,桌上搁着一个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的素描本。周衍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素描本的封面,纸张已经和泥土黏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但封面内页的铅笔署名还勉强可以辨认,简。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发飘,往房子里面走。邱诚紧跟在他身后,手虚扶在他腰侧,随时准备把他撑住。

推开正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玄关的木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鞋柜还敞着半扇门,里面空空荡荡。

客厅的窗帘已经朽了,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条条地切在落满灰的沙发和茶几上。壁炉上方的相框倒扣着,周衍走过去把它翻过来,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坐在壁炉前的圣诞树下,男孩裹着红色的羊毛围巾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女人垂着眼睛看他,眉目温柔。那是他自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那一帧帧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同时涌入脑海,他坐在这块地板上推积木,女人盘腿坐在旁边给他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木头城堡,说他以后娶了媳妇也要给她盖一座真的大房子。

她教他用蜡笔画太阳,他画了几朵蓝花送给妈妈,女人问他为什么是蓝蓝的,他说因为妈妈叫简,简是蓝色的。

门厅那里有人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转圈,他咯咯笑着喊爸爸爸爸再转一圈,那个男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烟草味,和后来在某个地方重逢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所有碎片在同一个瞬间拼成了完整的画面,爸爸,妈妈,蓝色遮阳伞,白色铁艺椅,素描本,圣诞树,壁炉前,七星瓢虫,蓝雪花。他想起来了,他跪在花房里给蓝雪花浇水,不是因为花匠说少爷那些花该浇了,而是因为妈妈以前也会给蓝雪花浇水。

他记得她的手指被花刺扎了一下,流了一颗很小的血珠,他凑过去吹着说妈妈不痛。他把所有片段重新组装成一个四岁的男孩,那个男孩住在这栋小洋楼里,有爸爸,有妈妈,还不认识周海山,也不叫周衍。

他抱着头蹲下去,蹲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沙哑的呻吟。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栋空旷的老房子里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反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身上。

邱诚被他吓坏了,立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衍?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打120——”他掏出手机刚要解锁,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

周衍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泪水无声地淌过他的下颌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他站起来,把邱诚紧紧抱住,力道大得邱诚被他勒得生疼,肩膀和后背几乎被箍进他胸骨里,肋骨间的气流都被挤成了碎片,但邱诚没有推开他,只是忍着疼把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周衍的嘴唇剧烈地抖着,把脸埋进邱诚颈窝里,滚烫的眼眶压在他锁骨上,呼出的气息把那些碎发濡湿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以及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开口:“我想起来了,爸爸,还有妈妈。”爸爸,和妈妈。二十多年了,他称呼周海山从来都是“父亲”,恭敬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两个字。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两个字从来不属于周海山,它们属于另一个男人,一个会把他举过头顶转圈、身上有松木烟草味的男人。

他松开邱诚,走到客厅角落那个矮柜前面。他没有犹豫,好像刚才恢复的那些记忆里已经包含了这个行动的所有坐标。

他把矮柜从墙上推开,柜脚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扣住那块松动的地板边缘,用力一掀。

地板被撬开了,底下是一个浅格暗格,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盒子不大,大概一本精装书的尺寸,漆面完整,铜质扣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绿锈。

邱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盒子轻轻捧出来放在地板上,用掌根把盒盖上的灰擦干净。擦完后他看清了盒盖上刻着的图案,是一朵花。线条简洁,笔触朴素,刻痕已经很旧了,但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温柔,是蓝雪花。

他抬头看了看周衍,周衍跪在落满灰的地板上,指腹正沿着那片刻痕轻轻抚过,动作和之前每一次给他擦药膏、补课、在他睡着时轻轻掖被角的力道一模一样。一滴水渍落在盒盖上,沿着花瓣的纹理慢慢滑开,他声音很低地说:“这是我爸给我妈刻的。她最喜欢蓝雪花。”

邱诚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周衍的手从盒子上轻轻握住,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三个半月的腹部已经有了微微隆起的弧度,隔着卫衣能感受到下面那一小片温热而坚定的起伏。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的掌纹贴着自己的肚脐那一圈薄薄的圆。

周衍把另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也覆了上来,像护着这世上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邱诚的肩窝上,闷闷地、沙哑地应了一声嗯,又应了一声嗯,重复了很多遍。

夜风从破了的窗帘缝里灌进来,吹过满是灰尘的客厅,吹过那把已经变成铁锈的蓝遮阳伞,吹过院子里半人高的枯草沙沙作响。

当年那个四岁小男孩在院子里捉蝴蝶,他的妈妈坐在阳光伞下翻开素描本,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和他现在听到的夜风声一模一样。他把掌心摊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然后重新握住邱诚的手,借着力站起来,用指腹把他眼角的水痕蹭干净。

“我们回家。”邱诚握住那只沾着灰还有些凉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明天我让爷爷帮忙找人,量尺寸定做新窗帘。以后你妈妈种过的那些花,我们重新种上。”

周衍没有应声,只是把他揽进怀里。无名指上那枚被灰尘蒙了些微斑点的银戒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客厅角落的黑色木盒子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盒盖上那朵蓝雪花被擦掉灰尘后,渐渐露出了多年以前那个男人一刀一刀刻下去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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