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孕期日记

修缮工程开始的那天,周衍亲自站在院子里监工。

施工队是他从龙门旗下建筑公司调来的,签了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工头老赵有些受宠若惊,周少爷亲自盯工地,这在龙门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他那天的样子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完全不同: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张手绘的庭院修复草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处需要保留的原始结构、每一块不能动的老地砖、每一棵还有救的旧花株。

草图是邱诚画的,他虽然是学临床医学的,但从小帮爷爷整理庄园的花房,对植物和庭院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

他用了一个周末把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处需要修缮的细节,然后对照着从老管家那里借来的旧照片,一笔一笔地画出了这张草图。

周衍把草图递给老赵时只说了一句话:“按这个来。原来的结构一丝都不能动。”

修缮的原则是修旧如旧,外墙的红砖只是清洗了表面的青苔和积灰,没有重新粉刷,保留了岁月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水痕。

屋顶的瓦片逐片检查,坏掉的换新,完好的只需要重新排列整齐。庭院里那片半人高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之后,露出了当年李简亲手砌的那圈卵石花圃,石头上的青苔已经干涸,但排列的顺序仍然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邱诚蹲在花圃边用铲子轻轻拨开浮土,发现底下的根茎还活着,那些蓝雪花、月季和洋桔梗的根,在无人问津的荒草底下悄悄活了二十多年,每年都在发新芽,每年都在等人回来。

“这些花还活着。”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提高。周衍蹲到他旁边看着那些藏在泥土底下的白色根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蓝雪花旧根的底部。那里正在冒出一颗极小的、嫩绿的新芽。

为了能尽早入住,所有材料都选用零甲醛的环保款,新刷的墙面漆是进口无添加的,新铺的木地板是老赵从旧仓库里找来的库存老木头,本身已经陈化了十几年,不需要任何化学处理。

但家具是原来的,李简当年用过的那些老式实木家具,在庄园的储藏室里堆了二十多年,被管家带着佣人一件一件搬出来,擦去灰尘,用专门的清洗剂反复消毒,再搬到院子里晾晒。有些桌椅的榫卯松了,周衍自己拿了木工胶和夹具一点一点修复,干完了手头所有的工具都被邱诚没收,理由是孕妇闻不得胶水味,他面无表情地交出了那管才挤了一小半的木工胶,然后当天下午就在阳台上被邱诚逼着试戴新的口罩。

搬进小洋楼那天是八月初,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邱诚就正式办理了休学手续,临床医学系的辅导员接到申请表时愣了一下,但邱诚只是平静地说身体原因需要休养一年。

李尧天帮他把实验室的个人物品打包送到小洋楼,在门口遇到周衍,把箱子递过去的时候顺便说了句,课间监督员的任期结束了,要健康平安。周衍接过箱子,难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可以直接来看他。”

李尧天笑了笑没多说,只是在回去的路上给邱诚发了条消息:实验室那个显微镜还给你留着,生完了记得回来跟我抢目镜。

管家爷爷推了庄园返聘的园艺岗,每天带着两个佣人过来照顾两人的饮食起居。说是佣人,其实都是周家庄园里跟了邱诚很多年的老人,一个负责做饭的周姨,一个负责打扫的徐姐,还有一个负责庭院养护的老花匠,是当年跟着李简打理过这片院子的旧人。

老花匠推开栅栏门时用粗糙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摸了很久,记忆里的女主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认出了花圃底下那些还活着的蓝雪花根茎,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邱诚本来就瘦,四肢仍然修长,穿上周衍宽大的棉质衬衫从背后看还不太明显,但一旦侧过身,那个圆润的弧度就再也没法遮掩了。他自己每天早上在穿衣镜前站着的时候都会低头看几秒,然后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周衍发现他这个习惯之后,默默在穿衣镜对面放了一张软凳,让他可以坐着看,不用站太久。那面镜子以前是李简的穿衣镜,镜框是胡桃木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胎动是从一个普通的下午开始的,那天邱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孕期监测手册,空调温度调得刚好,茶几上摆着周姨刚洗好的樱桃和李尧天寄来的钙片。他忽然觉得肚子里像有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他放下书把手掌贴平在肚子上等了很久,久到以为真的只是幻觉,然后又是一下。这次不是泡泡,是一只小小小小的拳头或脚丫,从里面轻轻叩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愣住了,然后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发颤,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和惊喜。

周衍正在厨房里跟管家学煲汤,他系着那条被邱诚缝好的旧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握着汤勺。

听到邱诚的声音他几乎是瞬间冲到客厅,左手的汤勺直直地搁在茶几上没顾上放。他在沙发前蹲下来把满是葱姜蒜味的手指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小心地覆上他肚子的侧面,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颗刚落到掌心里的雨珠。

他等了很久,等到客厅只剩老钟的嘀嗒声,等到窗外的蝉鸣重新涌进耳朵,等到他自己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然后那个小小的小拳头或小脚丫又叩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有力,正好踢在周衍掌心正中。

周衍的表情很复杂,惊喜里混着敬畏、紧张和一种他说不出但邱诚看得懂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在训练场之外的地方感受到“对手”的存在,而这个对手此刻正被他捧在掌心里。他说她踢我掌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呆滞和憨厚。

邱诚纠正说也可能是用手拍的,他又低头把耳朵轻轻贴上去听他刚才还叫错了的人。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翘起来,很聪明,随她爹。

那一整个傍晚他就没怎么离开沙发,后来干脆把头枕在邱诚腿上,一只手掌仍然隔着衬衫贴在已经安静下来的肚皮上,让怀孕的爱人用体温和微鼓的弧度给他当枕头。

产检是每个月最紧张也最期待的日子。

韩主任对邱诚的情况格外上心,每次产检都亲自做B超。附属医院的超声室护士们都认得这对特殊的伴侣了,每次周衍都准时提前十分钟到,一只手扶在邱诚腰后替他拉开诊室的门,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产检档案袋和一件备用的薄外套。

进去之后他会先问一句“耦合剂温过没有”,然后把百叶窗的叶片调到不会反光的角度,再把探头在手腕内侧试一下温度才允许护士把探头放在邱诚肚子上。耦合剂温不温无所谓,护士每次都这句话,但周衍每次还是坚持,他说怕凉的涂上去他会缩肚子。

护士后来私下对韩主任说,这位家属是她见过最夸张的,但这个评价在发小群里传开后,陈渡发出来的是另一句:“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放弃冷酷是在他爱人怀孕的时候。”

六个半月那次B超,邱诚侧卧位,探头滑过他圆润的肚皮,屏幕上那个已经长成完整婴儿的小人正蜷缩着,小手含在嘴边。脚丫抵在宫壁边缘,偶尔轻轻蹬一下,把邱诚的肚皮踢出一个小小的鼓包。周衍看着腹腔镜屏幕上那对清晰分列的五根小脚趾,下意识把邱诚的手握住了。

“看看,这是胎儿的脚丫,脚趾都很清楚。”韩主任指着屏幕右下角那团浅灰色的绒毛样痕迹,告诉周衍那是胎儿开始长出头发了,周衍说看着像一撮小灰圈,韩主任说不一定是灰色的,B超骨化信号是会放大钙化密度,说不定生出来又浓又黑。周衍摸了摸自己下巴,第一次相信自己的基因可能赢过所有染色体:那就像她爹。

韩主任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在她诊室里已经进化了,从第一次进门只会板着脸问“孕激素每天补多少单位”的硬邦邦家属,变成现在这副恬不知耻自卖自夸的准爸爸模样。

而邱诚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某人特意从家里带过来贴上的低反光夜蓝色遮光纸,周衍说怕灯光刺激他的眼睛,默默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在他还没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时,这个人差点和他吵到分床睡,现在他对着B超屏幕说像她爹。

孕期的不适从怀孕第五个月逐渐显现,最先袭来的是耻骨痛,随着子宫增大邱诚的骨盆开始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每次翻身都像被一把钝刀从骨缝里拧过去。晚上醒来时咬着枕头边缘不敢出声,怕吵醒周衍。但周衍每次都醒,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是因为邱诚翻身时他的手臂会失去那个温热的弧度。

他去买了孕妇专用的U型长枕垫在邱诚腰后和腿间,后来半夜邱诚再翻身,他就先他一步挪好枕头的位置,然后在他重新安稳下来之后把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脊椎凹槽里,借着体温和极轻的按压力道帮他撑住那片被不断拉松的骶髂关节。

他查了很多资料,英文的中文的,最后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半专业的孕晚期陪护,连韩主任都说他的托腰手法比有些助产士还标准。

腰酸是耻骨痛的并发症,周衍每天早晚准时把掌心搓热贴在他腰椎两侧往下轻轻推压,按着按着邱诚就会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膀上,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数胎动、心率和孕激素补充的时间。他以前只数过枪械拆装的时间,格洛克17分解重组最快纪录八秒九。现在他数的是他爱人身体里每分钟一百四十多次的小小心跳,以及每一次产检日期之间的倒计时。

有一天晚上他从龙门回来,邱诚靠在沙发上等他,手边还摊着没合上的孕期日记,那是周衍送给他的,封面画着一朵蓝雪花。他睡着了,侧脸在落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周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他抱回卧室,手刚伸到他膝弯底下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想先把这几天的实验数据存盘,起身时被肚子上突来的一记小踢踹到皱了一下眉,又跌回沙发里。

周衍看着他半靠在沙发上倦容里还带着一点对未竟事项的固执,忽然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拨远了一点,蹲下身把掌心轻轻放在他隆起的腹部上,低声说:“不要再踢你爹了。”腹壁下那个小脚丫收回去片刻,然后又轻轻地、试探性地顶了顶他的掌心,像在回应。周衍叹了口气,好吧,你可以踢我,你爹太辛苦了。

爷爷每天变着法子炖汤,老母鸡、鲫鱼、黄豆猪蹄,厨房里常年飘着汤的香气,周姨的围裙口袋里总揣着一小包去核的甜杏干和一张记着“诚诚今天说想吃什么”的便签。

邱诚被他喂得下巴终于不那么尖了,手臂上添了一层柔和的线条,但因为他把大部分营养都输送给了胎儿,体重增长一直稳稳落在韩主任规划的偏下限区间。

爷爷每次看他喝完汤都要检查碗底,发现喝干净了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头跟周姨说明天换一种炖法,这孩子从小喝汤就挑,少爷给他炖的排骨汤总是比别人多撇两遍浮油。

两人渐渐形成了一种日常的、温馨的小习惯,邱诚会在周衍下班前扶着肚子在客厅来回走,说是“散步顺便等她爹下班”。

周衍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去沙发上坐着,而是洗两遍手、检查衬衫上没有沾染办公室的烟味,然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邱诚,把掌心贴在被肚子撑得圆圆的居家服布料上。肚子里的那位通常会在晚饭后最活跃,有一次周衍把耳朵贴上去,换了几次位置终于找到脚丫的位置,然后对着那块鼓包认真地说“我是你爸”。手指下那个小硬块很快收回去了,片刻后轻轻地、准确地叩了叩他的手背,像在说知道了。

另=一个多月后,周衍在产检回来路上特意绕到大行宫那家金店取回了加急定做的铂金戒指。内侧的刻字和邱诚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一模一样,底图来自自己手画的那朵蓝雪花,被师傅按比例微缩了刻面。

他挑选了比原来那枚厚一毫米的铂金坯体,戒圈尺寸加宽了三分之二个号,陪产期间他偷偷用细线量了邱诚的手围,发现孕后期他的手指没有水肿,指根仍然贴合原来的尺寸。他把新戒指连盒藏进自己这边的床头柜深处,打算在平安夜那天,等他推出产房时亲自换上。

十月底的最后一次产检,韩主任在屏幕上指给他们看:胎儿已经头位,体重预估两千三百克,肺叶发育良好,一切指标都符合三十二周剖腹产的准备条件。倒计时六十天,下一次预产期前的重要节点是婴儿安全座椅安装和待产包。

当天晚上,邱诚靠在床头写孕期日记,周衍坐在旁边的被窝里翻着手机日历,蓝框标记的是预产期倒数,红框标记的是龙门几个关键节点的证据归档截止日。他把两个倒计时都重新确认了一遍,在午夜零点更新日记的日期栏。

邱诚正好翻到新的一页侧头问他,平安夜那天你想好括弧里的生辰时辰栏怎么填了吗。周衍没有回答,只是把掌心轻轻覆在他肚子上。那个小小的脚丫正抵在他的无名指下方,隔着薄棉的居家服,轻轻蹭过铂金戒圈温热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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