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平安来临

进入十二月,江城的气温骤降,小洋楼院子里的蓝雪花已经过了花期,但周衍在花圃旁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把那些从荒草丛里救回来的旧根仔细移栽进去。老花匠说蓝雪花怕冻,暖棚要控制在八度以上,周衍就把暖棚的温度计连到了自己手机上,每天半夜醒来都要看一眼,比看龙门当日的码头调度还准时。

但他的睡眠越来越少。

一开始邱诚没有发现,周衍掩饰得很好:每天按时陪他吃三餐,准时带他产检,晚上给他按摩腰背,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躺下。但邱诚孕晚期起夜频繁,好几次凌晨三四点醒来,发现周衍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手还搭在他肚子上,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枚银戒。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白天在公司喝了杯咖啡,不太困。邱诚没有戳穿他,周衍从怀孕第五个月起就戒了咖啡,家里连咖啡豆都送给了陈渡。

但梦是无法掩饰的。

那天凌晨邱诚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周衍侧躺在他旁边,身体蜷缩着,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缘,指节泛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在做梦,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压抑的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邱诚撑起身子去摇他的肩膀,摇了三次他才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然后他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力道大得让隆起的腹部被挤得闷疼。邱诚忍住了没出声,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说我在呢,没事,我在。

那天晚上周衍梦见他抱着浑身是血的邱诚站在小洋楼客厅里,地上全是砸碎的玻璃碴,李简留下的旧镜子碎了一地,窗外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只有自己怀里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手指。他把梦里这些画面咽回去,只是把脸埋在邱诚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混乱,很久才沙哑地说了一句梦见你出血,止不住。

邱诚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样样正在踢腿,隔着薄薄的睡衣一脚一脚地踹在他掌心里,强劲有力。他说:“你看,我们都好好的。你摸,她踢你呢。”

从那以后周衍的噩梦频率越来越高,有时连着两晚,有时隔一天就发作。白天还好,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龙门的工作和陈渡传回来的调查进展上,八风不动地开会、签字、应酬,但一到晚上,那些被压制的恐惧和潜意识里的不安就趁他睡着了攻城略地。

邱诚试了很多方法:睡前给他按摩太阳穴、把夜灯调到最暗的暖光、提前一小时关掉所有电子屏幕、睡前放轻音乐。但效果都不大。周衍的失眠和噩梦不是物理问题,是心理问题,他太怕失去。他这一生失去的人太多了,妈妈死在带他去找爸爸的路上,爸爸在深山老林里消失了几十年,他不相信自己还可以拥有什么不会碎的东西。

邱诚最后没有再用言语安抚他,他只是每天晚上把周衍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上,让他耳朵贴着锁骨下方那颗持续跳动了二十多年的心,然后反手握住周衍搭在他肚子上的那只手,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轻轻贴在他掌心里。银戒的凉意被体温焐热,他把周衍的整个掌心都按在样样来回顶起的那小块软肉上,然后隔着睡衣轻轻哼着小时候爷爷哄他睡觉时唱的小调,调子跑了好几个音,但周衍没有再惊醒。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邱诚提前住进了附属医院的特需病房。

这是韩主任坚持要求的,进入孕晚期后邱诚的耻骨联合分离已经严重到日常行走困难,盆腔压迫带来的下肢水肿也开始明显,再加上男性妊娠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提前入院进行持续监护。

周衍用轮椅推着邱诚穿过门诊大厅,在电梯门口被几个眼尖的护士认出来,不约而同发出快要压不住的惊呼,是上回那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肚子已经圆成这样了。

韩主任正好从楼上下来接诊,听见她们的小声议论,扶了扶眼镜:“人家的这个宝宝我们产科和新生儿科都跟上百号人盯着呢,整个省都没几个能参考的指标,全科室的教案都在他身上,压力大得我掉了好几根头发。你们待会儿进去换药温柔一点,别把他家属惹炸毛了,那是产科目前挂号最难的非产妇。”

特需病房在住院部顶楼,安静、私密、配有独立卫生间和一套简易的厨房设备。周衍把家里带来的孕妇枕、蓝雪花盆栽、孕期日记本和那双绣着两人名字的防烫手套一一摆好,又把保温杯灌满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最后在病房扶手椅靠背上搭了一张邱诚小时候抱着蓝雪花跌坐在石板路上的那张旧照片,翻拍后用相框装好的。邱诚看着他忙进忙出,想起来他入院时只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结果周衍后来自己又拎上去三个包,其中一个专门装的是暖风机和加湿器。

“病房有中央空调。”

“湿度不够。”周衍把加湿器插上电,试了两个档位才满意地关掉,“韩主任说湿度要维持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周海山在他开始请假之后只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亲自来医院,只是淡淡说了句“给你半个月假,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周衍看了眼通话结束后重新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翻出陈渡的对话框,修长的手指停了几秒,这半个月他一点也不打算让周海山的人靠近这层楼。保镖名单他只留沈屿塞给他那两个人,一个是心内科护士长推荐、当初帮过他们跑胎儿心电图预约的打手出身;另一个是姜北亲自带过来的陆川表弟,交接时拍胸脯说比自己还靠谱。

入院后的日常节奏变得格外单调,每天三次胎心监护,每次半小时,探头绑在肚子上,样样的心跳声从多普勒仪器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像一匹小马在草地上撒欢。

周衍每次都会搬着凳子坐在床边,盯着胎心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绿色曲线,眼都不眨。偶尔心跳会有短暂回落,护士说那是胎儿在睡觉,正常现象。周衍点点头,但下次再出现时他仍然会下意识站起来走到监护仪前面,直到那条曲线重新爬上峰值才坐回去。

手术前一天,韩主任亲自来病房做最后一次术前谈话,她摊开手术方案,条理清楚地把所有流程、手术间配置、可能遇到的意外风险和备用抢救措施全部过了一遍:麻醉选用腰硬联合,切口按最不易损伤宫壁的位置设计,新生儿团队由NICU方主任带队提前到场待命;万一术中出血过多则按防大出血方案立即启动自体血回输,并额外备了一份按邱诚的血型交叉配好的异体血,那是沈屿作为预配外科助手直接从血库调来的最安配额。

邱诚自己在同意书上签字时,笔尖划了几下才把日期写完整。周衍在旁边攥着邱诚的另一只手,力道很轻,落笔之前他已经把每一条风险都默念过了,但等韩主任收笔离开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邱诚,看着窗外种在花圃里的那些蓝雪花,沉默了很久。

晚上,病房的灯调到最暗,窗外开始飘雪,江城很少下雪,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细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小水珠。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病床上,实际是邱诚侧躺着,周衍坐在床沿把他半搂在怀里,腿悬在床外,像当年公寓那张单人沙发上挤过的无数个夜一样。邱诚把周衍的手从自己腰侧拉到肚子上。样样正在活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看见肚皮上一个小鼓包从左滑到右,又滑回来,像一条小小的金鱼在玻璃缸里转圈。

“她今天比昨天动得多。”周衍的手指轻轻按着那个鼓包移动的轨迹。

“可能是知道明天要出来了,在收拾行李。”邱诚的语气很轻快,但尾音微微发颤。周衍没有接话,只是把掌心贴平,让那个小鼓包刚好顶在他无名指正下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叔教他格斗,第一课是护住自己的要害,第二课是摔倒之后不要躺着不动,你必须站起来,越快越好。

后来在伦敦商业模拟竞赛上,导师问如果董事会否决你的方案怎么办,他写下的是启用备选方案B,同时为B方案争取第二次表决。

现在他那位从不会服软也从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正躺在这张窄床上,手心覆在他手心之上,隔着半厘米羊水和一层薄薄宫壁,他女儿的小脚正软弱无力地抵着他的掌心。而他没有任何备选方案。

“你想过她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吗。”邱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想过,学格斗或是学画画,学医也行。”

“她才还没生出来你就惦记着让她学格斗。”

“防身用,不一定要会打架,但一定要会保护自己。”

“那让她学画画吧,像奶奶。”邱诚把手从周衍手背上移开,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蹭过他眼角那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痕,“然后学点格斗,像爸爸。”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羊绒衫,心脏正在用力地、激烈地撞击着他的掌心。他低下头把吻印在邱诚无名指那枚已经被焐热的戒指上,闭了眼轻声应道,好。

平安夜,八点。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韩主任穿着无菌手术衣站在主刀位置,沈屿在她对面,器械护士已经把刀片和止血钳按使用顺序排列在无菌台上。麻醉师最后确认了一遍腰硬联合的剂量,把监护仪的电极片重新固定好。

邱诚平躺在手术台上,隔着一道无菌布帘看不到自己的肚子,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片防烫手套的绣名布标,他不肯戴戒指进手术室,周衍在术前准备室亲手帮他从银戒上把布标拆下来,解结时一手汗。此刻他正把写着“周衍 × 邱诚”的那一面紧紧贴在掌心里。

周衍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管家爷爷陪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陈渡、姜北、陆川三个人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陆川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孕期百科全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姜北难得没有废话,只是把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放在周衍手边的窗台上托他趁热喝。周衍接过咖啡没有喝,目光始终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

第三个小时,手术室侧门打开,新生儿科的方主任推着保温箱走出来,箱子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婴儿,体重两千四百克,身长四十六厘米,头上覆着一层细软的黑发。她正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哭声,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指甲只有米粒大。

方主任对走廊里那几只男士说恭喜,喜得千金,现在要送去NICU继续监护。周衍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看着她,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她太小了,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皱得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眼睛还睁不太开,只是眯着一条缝,嘴角挂着一小撮没擦干净的胎脂。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保温箱交给爷爷,老人已经提前把手续和新生儿身份档案都办了,此刻一边跟着保育箱跑一边用对讲机通知保镖就位,他在NICU门口安排了两个自己亲手挑选的人,不是防别人,是防周海山。

第六个小时。

第七个小时。

手术还在继续,沈屿中间出来过一次,摘了口罩喘了口气,对周衍说宫腔粘连比预想的要复杂。韩主任正在逐层剥离,出血量还在可控范围内,自体血回输已经在运行。说完他又转身回了手术室,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

周衍坐在长椅上,双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每隔几秒抬眼看一下那盏红灯。

姜北把凉掉的咖啡换成了温水放在他手边,他没有碰,陆川把书合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那年周衍出国前在书房里一边摔笔一边给邱诚讲题,讲了好几遍还不会就骂他笨,骂完又自己把笔捡起来说最后一遍。他以前总觉得那个画面里最像小爸爸的是周衍,现在才发现邱诚才是那个把所有韧性都穿在骨子里的人。

第八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沈屿,他穿着绿色洗手衣,整件衣服从领口到衣摆几乎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对周衍说:“放心,他没事了,手术很顺利,韩主任在里面做最后的缝合。恭喜你,父女平安。”

周衍点了点头,礼貌的、克制的,郑重的和他在龙门会议上签完字的表情一模一样。但邱诚被推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克制全部碎成了粉末。

邱诚躺在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戴着氧气面罩,锁骨凹陷处被麻醉贴的边缘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连接在手指上的血氧探头随着推床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输液管的接口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极细的光。

他的腹部已经扁下去了,那个陪伴了他们好几个月、样样每天都用小脚丈量的圆鼓鼓的弧度,此刻被无菌敷料和弹力腹带平平整整地覆盖着,腹带的白色棉纱上只在侧边洇出极淡的星星点点。

他紧闭着眼,睫毛在走廊的白光下轻轻颤动,周衍走过去,没有扑上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邱诚搭在推床边的手背上,握紧,跟着推床一步一步往前走。

氧气面罩里传来均匀的、轻浅的呼吸声,白雾一起一伏。他低头看着邱诚无名指上那一圈被银戒摘掉后留下的浅色印痕,皮肤微微凹陷,边缘还有他今早亲手解开的防烫手套布标,被他用指甲轻轻顶着以免滑落。

到了监护病房,护士把邱诚安顿好、接上心电监护仪、调整好氧气浓度和输液速度之后退出去了。

周衍在床边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他已经从孕期住院那几天坐到今天,靠背上搭着那条没收起来的羊绒毯,毯角绣着蓝雪花。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今年的初雪下了一整天还没停,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处教堂的平安夜钟声隐隐约约穿过雪花落在玻璃上,一声,又一声。他轻轻握住邱诚的手,把唇贴在他无名指根那道印记的位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样样长得像你,皱巴巴的。等你醒了,我去给你拿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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