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手爸爸
样样在保温箱里又住了一周。
其实第六天的时候，新生儿科的方主任就已经在查房记录上签了“可出箱”，她的体重从出生时的两千四百克稳稳地涨到了两千七百克，自主呼吸强劲有力，体温调节功能发育达标，每顿能喝三十毫升配方奶，哭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但方主任还是把她多留了几天，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整个新生儿科和产科联合团队的医生们都在等她，等她作为江城首例足月前剖腹产、男性妊娠并成功存活的胎儿，接受最后一次全面评估和数据归档。
出箱那天，方主任亲自推着保温箱到母婴同室病房门口，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白大褂。韩主任拿着产科的术后跟踪记录表，新生儿科的几个住院医师推着便携超声机跟在后面，连内分泌科的孙教授都从门诊楼赶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激素水平对比图表。方主任把保温箱的透明罩打开，把样样轻轻抱出来放在邱诚怀里，然后带头鼓了鼓掌。
“恭喜你，邱诚，也恭喜我们整个科室，你是我们所有论文里最漂亮的那组数据。”
韩主任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剖腹产手术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产后恢复数据还要继续跟踪，你放心，这都是匿名化的，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邱诚抱着样样，低头看着她已经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不少的小脸。她正醒着，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嘴巴微微噘起来，像是在思考这个抱着她的人是谁。他想起自己在孕早期拿着报告单站在楼梯间给周衍打电话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极小的阴影，还没有心跳，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任何人期待。
而现在她被这么多白大褂围着，成了一个医学名词、一组统计数字、一篇论文里最核心的样本，但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她叫样样，是丁念简，是他的女儿。
“谢谢各位医生。”他抬起头对满屋子的白大褂笑了笑，低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样样的鼻尖，“但是对我们来说，她就是样样，不是什么首例，不是什么数据，是我们的女儿。”
周衍不放心，他嘴上不说，但行动上把“不放心”三个字执行得淋漓尽致。方主任已经签字同意出院，他硬是磨着韩主任多开了一周住院条，理由是“家里还没有准备好”，事实上小洋楼的婴儿房在他女儿还泡在羊水里时就已经全屋换好了零甲醛的墙漆，他已经把一切能想到的都布置妥当了。
母婴同室病房那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医院。白天的会他改在线上开，笔记本电脑放在病房窗台上，戴着蓝牙耳机压低声音给龙门的高管们分配任务，偶尔被样样突然爆发的哭声打断，他就面不改色地对着麦克风说“稍等，我女儿找我”，然后起身去帮邱诚拿尿不湿。姜北在群里说他“从霸道总裁变成了霸道月嫂”，陆川纠正说是“霸道奶爸”，陈渡总结说“都是霸道”。
样样满月那天，他们终于回了家。
小洋楼的婴儿房是周衍亲手布置的，墙壁刷成了极淡的鹅黄色，窗帘是邱诚挑的，白色底子上印着一朵朵蓝色的小花，和周衍妈妈留下的素描本里那些蓝雪花有几分相似。
婴儿床是实木的，没有涂任何油漆，边角全部打磨光滑，床上挂着一个旋转的音乐床铃，是姜北送的，他说那是他在母婴店里专门挑了不会掉小零件的款式，然后又自己挨个拽了一遍再往床沿重新拧紧。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婴儿连体衣、小袜子、纱布包巾，每一件都是爷爷和几个发小在邱诚住院期间陆续送来的，老人还单独用红纸包了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亲自系在婴儿床头，边系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爷爷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婴儿床里熟睡的小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邱诚和正在弯腰调整床铃音量的周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蹲在庄园铁门旁边，把一个攥着信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孩抱进怀里。那个小孩现在长成了清瘦挺拔的青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低头看她时眉目温柔。他当年把邱诚留下时求的不过是让这孩子有地方睡觉有口饭吃，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一日会站在一栋小楼里，看这个孩子抱着下一代。他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回头被走进来的邱诚撞见，他只是笑呵呵地指着婴儿床说孙女长得真快，睫毛都跟你刚来时一样长。
爷爷被邱诚轻轻拍了拍肩送到楼下休息，婴儿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床铃旋转时细细的叮咚声。她忽然动了动，小嘴一瘪，眼睛还没睁开就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邱诚弯腰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的哭声立刻小了，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小拳头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必须贴着体温才能安心。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慢慢拍着，轻声哄她：“好了好了，爸爸在。”
但等他把她重新放回婴儿床，她的手才刚离开他的衣领，她立刻又开始哼哼，然后毫无过度地爆发出嚎哭，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嘹亮得和保温箱里喝奶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他从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孩，又从没见过这么让他不放心的小孩。他只好再把她抱起来，哄到她抽噎着睡熟，轻轻地、试探性地松开手，这一次她像装了小雷达一样，刚碰到床单就又嚎开了。
周衍从书房出来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邱诚反反复复地抱起放下，后背的家居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脸色因为产后贫血还没完全恢复出红润，嘴唇干燥，小腹上的伤口仍在慢慢地生长新组织，有一次他悄悄地弯下腰试图把女儿放在床中央，动作只晚了一秒就被撕裂的钝痛逼得喘了口长气。
他知道周衍舍不得让他多抱，因为剖腹产的伤口表面上愈合了，里层的缝线还没完全吸收，每次弯腰都会牵拉到腹直肌的切缘。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个都是他心尖上的：大的不肯放手，小的也不肯放手，而不肯放手本身就是一种伤口。
四个月嫂轮班，陈渡安排的，个个都有十年以上新生儿护理经验。月嫂伸手想接过样样哄一哄，她哭得更凶了，小脑袋拼命往邱诚怀里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爪子死死勾住主人的毛衣。月嫂无奈地看着周衍，说这孩子现在只认爸爸，别人一碰就闹。周衍说我知道，她随我，然后接过他的下半句被邱诚用软绵绵的眼刀止住了，改口说他去把奶瓶的热水换一壶。
样样最后还是回到邱诚怀里，他坐在婴儿房窗边的摇椅上，把样样放在自己胸口，让她的小耳朵贴着他的心跳，那是她听了那么久的声音，从还只是一团小小的细胞时就开始听见了。
她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抽噎着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小手依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但呼吸终于平稳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哭花的小脸，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簇一簇，鼻尖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睡熟了，还在睡梦里抽噎着打了个小小的嗝。
周衍蹲在摇椅旁边，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女儿眼角挂着的泪珠，然后把邱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也拨开。他说这样下去不行，你的伤口会崩开，语气很低很哑，像是在对他发火但又不是在对他发火。
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把邱诚穿过的那件旧T恤，轻轻铺在婴儿床的床垫上，把边角抚平，让布料上的皂香和暖意垫在样样后背底下。然后他把邱诚从摇椅上扶起来，让他慢慢躺平在已经调整好的平榻上，自己再从摇椅边接过女儿，侧躺下来把她轻轻搁在自己胸口替换上。样样迷迷糊糊地蹭了两下，没有闻到熟悉的皂香，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的是他爹的衬衫领口，质地不太对但也是温热的，随即安静下来。他把女儿搂在自己胸前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小脑袋，低声说今晚跟我睡，你爸爸要按时睡觉，不许熬夜，说完往上拽了拽被角把邱诚一起裹了进去。邱诚侧躺着看着他，弯起眼睛回了一句“你也是”。
四个小时换一班，纸面排班表贴在冰箱上，但周衍每晚都醒得比闹钟准时。他学会了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同时热奶和看婴儿监控；在书房开电话会议时腰侧绑着婴儿背带，女儿贴在他胸口打奶嗝，蓝牙耳机照样能冷静地否决码头二期改建方案的预算口径。
女儿满两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边开会一边换尿布，有一次对讲机没来得及关，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闷而软的噗嗤，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陈述股比分配协议，而他在线另一头的整个战略部都听见了那个背景音，陈渡后来评价说这是龙门史上最柔软的会议记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某天下午，邱诚把睡熟的样样放进婴儿床，她只哼唧了两声就又睡着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嚎哭。然后是晚上，周衍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喂夜奶，她没有再偏头寻找邱诚的体温，而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盯着他看，小嘴一动一动的。他低下头把手指放在她手边，她攥住他的食指晃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哈欠，松开了手。
她把所有人的气味都记住了，就不那么粘其中一个了。
邱诚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婴儿床里正捏着周衍的手指睡得香甜的女儿，伸出手也捏了捏她的另一个小拳头。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他说，“哥哥，这周我得把产后跟踪报告发给韩主任，沈屿催了好几遍，我今晚锁书房一小时。”
周衍说你早该去了，然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终于松开他手指的小人。她睡得正香，睫毛这么长，鼻梁这么挺，脚丫子蹬在他手掌心里还没他半个巴掌大，却把两个大男人折腾了整整一个月。
“真是又爱又恨啊。”他把这句话念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像是在念她。
邱诚刚转进书房打开蓝牙心率带，床头柜的监控屏亮着，曲线平稳地跳，女儿翻了个身，没再哭，他从显示器前探出头来朝卧室方向应了一声：“恨你今天就抱着她睡。”
卧室那头没应声，大概没听到。他低头看着女儿，把她攥过的手指轻轻抽出来抚平她的包被角。恨也恨不起你这种戳人耳根子的小东西，他想了想，重新在脑子里对怀里这个小坏蛋说，你还是像你爹多一点好，以后好养。
其实第六天的时候，新生儿科的方主任就已经在查房记录上签了“可出箱”，她的体重从出生时的两千四百克稳稳地涨到了两千七百克，自主呼吸强劲有力，体温调节功能发育达标，每顿能喝三十毫升配方奶，哭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但方主任还是把她多留了几天，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整个新生儿科和产科联合团队的医生们都在等她，等她作为江城首例足月前剖腹产、男性妊娠并成功存活的胎儿，接受最后一次全面评估和数据归档。
出箱那天，方主任亲自推着保温箱到母婴同室病房门口，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白大褂。韩主任拿着产科的术后跟踪记录表，新生儿科的几个住院医师推着便携超声机跟在后面，连内分泌科的孙教授都从门诊楼赶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激素水平对比图表。方主任把保温箱的透明罩打开，把样样轻轻抱出来放在邱诚怀里，然后带头鼓了鼓掌。
“恭喜你，邱诚，也恭喜我们整个科室，你是我们所有论文里最漂亮的那组数据。”
韩主任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剖腹产手术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产后恢复数据还要继续跟踪，你放心，这都是匿名化的，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邱诚抱着样样，低头看着她已经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不少的小脸。她正醒着，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嘴巴微微噘起来，像是在思考这个抱着她的人是谁。他想起自己在孕早期拿着报告单站在楼梯间给周衍打电话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极小的阴影，还没有心跳，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任何人期待。
而现在她被这么多白大褂围着，成了一个医学名词、一组统计数字、一篇论文里最核心的样本，但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她叫样样，是丁念简，是他的女儿。
“谢谢各位医生。”他抬起头对满屋子的白大褂笑了笑，低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样样的鼻尖，“但是对我们来说，她就是样样，不是什么首例，不是什么数据，是我们的女儿。”
周衍不放心，他嘴上不说，但行动上把“不放心”三个字执行得淋漓尽致。方主任已经签字同意出院，他硬是磨着韩主任多开了一周住院条，理由是“家里还没有准备好”，事实上小洋楼的婴儿房在他女儿还泡在羊水里时就已经全屋换好了零甲醛的墙漆，他已经把一切能想到的都布置妥当了。
母婴同室病房那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医院。白天的会他改在线上开，笔记本电脑放在病房窗台上，戴着蓝牙耳机压低声音给龙门的高管们分配任务，偶尔被样样突然爆发的哭声打断，他就面不改色地对着麦克风说“稍等，我女儿找我”，然后起身去帮邱诚拿尿不湿。姜北在群里说他“从霸道总裁变成了霸道月嫂”，陆川纠正说是“霸道奶爸”，陈渡总结说“都是霸道”。
样样满月那天，他们终于回了家。
小洋楼的婴儿房是周衍亲手布置的，墙壁刷成了极淡的鹅黄色，窗帘是邱诚挑的，白色底子上印着一朵朵蓝色的小花，和周衍妈妈留下的素描本里那些蓝雪花有几分相似。
婴儿床是实木的，没有涂任何油漆，边角全部打磨光滑，床上挂着一个旋转的音乐床铃，是姜北送的，他说那是他在母婴店里专门挑了不会掉小零件的款式，然后又自己挨个拽了一遍再往床沿重新拧紧。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婴儿连体衣、小袜子、纱布包巾，每一件都是爷爷和几个发小在邱诚住院期间陆续送来的，老人还单独用红纸包了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亲自系在婴儿床头，边系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爷爷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婴儿床里熟睡的小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邱诚和正在弯腰调整床铃音量的周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蹲在庄园铁门旁边，把一个攥着信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孩抱进怀里。那个小孩现在长成了清瘦挺拔的青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低头看她时眉目温柔。他当年把邱诚留下时求的不过是让这孩子有地方睡觉有口饭吃，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一日会站在一栋小楼里，看这个孩子抱着下一代。他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回头被走进来的邱诚撞见，他只是笑呵呵地指着婴儿床说孙女长得真快，睫毛都跟你刚来时一样长。
爷爷被邱诚轻轻拍了拍肩送到楼下休息，婴儿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床铃旋转时细细的叮咚声。她忽然动了动，小嘴一瘪，眼睛还没睁开就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邱诚弯腰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的哭声立刻小了，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小拳头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必须贴着体温才能安心。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慢慢拍着，轻声哄她：“好了好了，爸爸在。”
但等他把她重新放回婴儿床，她的手才刚离开他的衣领，她立刻又开始哼哼，然后毫无过度地爆发出嚎哭，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嘹亮得和保温箱里喝奶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他从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孩，又从没见过这么让他不放心的小孩。他只好再把她抱起来，哄到她抽噎着睡熟，轻轻地、试探性地松开手，这一次她像装了小雷达一样，刚碰到床单就又嚎开了。
周衍从书房出来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邱诚反反复复地抱起放下，后背的家居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脸色因为产后贫血还没完全恢复出红润，嘴唇干燥，小腹上的伤口仍在慢慢地生长新组织，有一次他悄悄地弯下腰试图把女儿放在床中央，动作只晚了一秒就被撕裂的钝痛逼得喘了口长气。
他知道周衍舍不得让他多抱，因为剖腹产的伤口表面上愈合了，里层的缝线还没完全吸收，每次弯腰都会牵拉到腹直肌的切缘。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个都是他心尖上的：大的不肯放手，小的也不肯放手，而不肯放手本身就是一种伤口。
四个月嫂轮班，陈渡安排的，个个都有十年以上新生儿护理经验。月嫂伸手想接过样样哄一哄，她哭得更凶了，小脑袋拼命往邱诚怀里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爪子死死勾住主人的毛衣。月嫂无奈地看着周衍，说这孩子现在只认爸爸，别人一碰就闹。周衍说我知道，她随我，然后接过他的下半句被邱诚用软绵绵的眼刀止住了，改口说他去把奶瓶的热水换一壶。
样样最后还是回到邱诚怀里，他坐在婴儿房窗边的摇椅上，把样样放在自己胸口，让她的小耳朵贴着他的心跳，那是她听了那么久的声音，从还只是一团小小的细胞时就开始听见了。
她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抽噎着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小手依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但呼吸终于平稳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哭花的小脸，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簇一簇，鼻尖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睡熟了，还在睡梦里抽噎着打了个小小的嗝。
周衍蹲在摇椅旁边，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女儿眼角挂着的泪珠，然后把邱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也拨开。他说这样下去不行，你的伤口会崩开，语气很低很哑，像是在对他发火但又不是在对他发火。
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把邱诚穿过的那件旧T恤，轻轻铺在婴儿床的床垫上，把边角抚平，让布料上的皂香和暖意垫在样样后背底下。然后他把邱诚从摇椅上扶起来，让他慢慢躺平在已经调整好的平榻上，自己再从摇椅边接过女儿，侧躺下来把她轻轻搁在自己胸口替换上。样样迷迷糊糊地蹭了两下，没有闻到熟悉的皂香，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的是他爹的衬衫领口，质地不太对但也是温热的，随即安静下来。他把女儿搂在自己胸前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小脑袋，低声说今晚跟我睡，你爸爸要按时睡觉，不许熬夜，说完往上拽了拽被角把邱诚一起裹了进去。邱诚侧躺着看着他，弯起眼睛回了一句“你也是”。
四个小时换一班，纸面排班表贴在冰箱上，但周衍每晚都醒得比闹钟准时。他学会了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同时热奶和看婴儿监控；在书房开电话会议时腰侧绑着婴儿背带，女儿贴在他胸口打奶嗝，蓝牙耳机照样能冷静地否决码头二期改建方案的预算口径。
女儿满两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边开会一边换尿布，有一次对讲机没来得及关，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闷而软的噗嗤，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陈述股比分配协议，而他在线另一头的整个战略部都听见了那个背景音，陈渡后来评价说这是龙门史上最柔软的会议记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某天下午，邱诚把睡熟的样样放进婴儿床，她只哼唧了两声就又睡着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嚎哭。然后是晚上，周衍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喂夜奶，她没有再偏头寻找邱诚的体温，而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盯着他看，小嘴一动一动的。他低下头把手指放在她手边，她攥住他的食指晃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哈欠，松开了手。
她把所有人的气味都记住了，就不那么粘其中一个了。
邱诚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婴儿床里正捏着周衍的手指睡得香甜的女儿，伸出手也捏了捏她的另一个小拳头。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他说，“哥哥，这周我得把产后跟踪报告发给韩主任，沈屿催了好几遍，我今晚锁书房一小时。”
周衍说你早该去了，然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终于松开他手指的小人。她睡得正香，睫毛这么长，鼻梁这么挺，脚丫子蹬在他手掌心里还没他半个巴掌大，却把两个大男人折腾了整整一个月。
“真是又爱又恨啊。”他把这句话念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像是在念她。
邱诚刚转进书房打开蓝牙心率带，床头柜的监控屏亮着，曲线平稳地跳，女儿翻了个身，没再哭，他从显示器前探出头来朝卧室方向应了一声：“恨你今天就抱着她睡。”
卧室那头没应声，大概没听到。他低头看着女儿，把她攥过的手指轻轻抽出来抚平她的包被角。恨也恨不起你这种戳人耳根子的小东西，他想了想，重新在脑子里对怀里这个小坏蛋说，你还是像你爹多一点好，以后好养。